第107章 吉日

旺财来了以后,药王街收购站可谓是日进斗金。宛秋和程远山每天不到六点就要起床点货,把收来的废品分门别类地装在车上,到了下午再由程远山分送到各个工厂。

没分类的废品都堆在门外,宛秋和程远山捧着纸笔账册屋里屋外地忙活,外面的事难免有疏忽。

养狗一时用狗千日,这会儿就该显出旺财的能耐。

巴掌大的狗崽,脖上拴着链条,肉乎乎的肚皮贴着地面,耷拉着耳朵趴在门口。

它深知自己的责任,明白每一块鸡腿肉都不能白吃。别看它平常蔫头耷脑,只要听见人声,当即便起身狂吠。

看门狗过于尽责,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就好在收购站门前的货物再也没丢过,坏就坏在其中有不少怕狗的主顾,听了犬吠转身就跑,生意也跟着告吹。

某天晚上,程远山和宛秋为了这件事儿专门把旺财叫到跟前,进行思想道德教育及礼仪指导。

程远山说:“做人要讲道德,做狗也是一样。你这门看得是不错,可不能见谁都叫啊?教给你哈,下回见着生人,你就看他手上拿没拿蛇皮袋。要是拿了,那八成是来做生意的,你就不叫。要是来人长得贼眉鼠眼还空着手,那就很可疑,这时候你再叫。”

末了还摸摸狗头,问:“总之就是该叫的时候你叫,不该叫的时候别瞎叫。懂了没?”

旺财嘴里咬着个毛线团,正翻着肚皮蹭宛秋的脚,并不搭理程远山。

第二天较为清闲,晌午的时候,宛秋和程远山搬来两把藤椅,并排坐在檐下晒太阳。旺财趴在两人中间,翕着鼻头去碰地上的爬虫。

午后时光过得正惬意,门前突然多了个中年男人。

“塑料瓶易拉罐了嘿!”男人隔着栅栏门向院儿里喊,“都醒醒嘿!来活儿啦!”

宛秋和程远山相继惊醒,还没来得及动作,旺财就已经蹿起身,嗷嗷吠叫着向中年男人身上扑去。

那男人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奔出老远,蛇皮袋里的瓶瓶罐罐也如天女散花般地散落而下,从街东骨碌到街尾。

“旺财!旺财!”程远山喝道,“别叫!旺财!”

“汪!汪汪!呜......汪汪汪!”旺财却不理他,依旧仰脖狂吠。

宛秋在椅子里靠得久了,有点儿低血压。他扶着椅背缓了片刻,才出声喊:“旺财......旺财!是客人!别叫!”

“呜......嗷。”旺财这才停了叫声,原地转了两圈儿,蹭着宛秋的脚踝坐下,睁着黑豆似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宛秋。

“这是客人,见了客人不能叫,”宛秋蹲下身,把狗抱到膝盖上,“喏,看着那蛇皮袋没有?以后看见这样的袋子,都不许叫。”

说着便举起手,假模假样地拍了下旺财的后背:“再吓着客人,就......就不给你吃肉!”

“呜......”旺财埋起脸,讨好似的舔宛秋的手腕。

这狗大概真是哪个山头儿上修出来的精怪,极通人性。那天之后就老老实实地趴在门口,当个镇宅招财的摆件,再没吓走一个客人。

程远山对此事十分费解,他闲来无事,经常蹲到门口,扳着旺财的狗头强迫与他对视。

“怪事,怪事啊......”程远山伸手拨着旺财的耳朵,小声嘀咕,“明明是我捡来的狗,咋就不听我的话呢......”

旺财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吐吐舌头不理他。

只许狗干活儿,不喂狗吃肉,谁稀理你呢?

“......”

在两人一狗的默契配合下,“秋山二手商品交易中心”的总资产不出半年就飙升至3.18万元。程远山从这笔钱里匀出一万,到北市场置办家具。

他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百无禁忌,三九寒冬穿半截袖儿出门乱逛,屋里屋外都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吃饭不讲究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钱是不断地赚,但有命赚没命花,都存到银行吃利息。

宛秋住进来以后,程远山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些他曾经不在乎、不关心、不以为意的人和事,现在都有了考量。

春草般的野性逐渐磨平、削短,只剩根茎。它潜藏着,等待一场燎原之火。

程远山把布置新家当作人生的第一等大事。出门前三天,他就查好了黄历,像行军布阵似的规划路线。几点出发、几点到达,先买什么后买什么,每个细节都抠上半天。

“咱们七点走,骑车去,最晚八点也到了。先去xx商场,那儿有铺子,能订衣柜和置物架。十点半出商场,去oo大厦,那块儿专卖写字台,到时候看好了样式再选板材,什么花梨木黑紫檀的......早上多吃点儿,挑完写字台大概得下午一两点钟。北市场有家牛肉馅饼特好吃,我带你去......”

他边说边提笔,在日历背面勾勾画画,抬眼打量宛秋的脸色:“怎么样啊?这么安排行不行?还是咱们订完衣柜就去吃饭,吃完了再去挑写字台?”

宛秋抱着旺财,坐在床脚抿嘴听着,半晌才出声:“啊,我......我都行......”

“啧,都行是怎么个意思?”程远山单手托腮,略显扫兴,“建议随便提,就是日子不能改。我查黄历了,一月二十二,黄道吉日,宜出行、宜修造。”

宛秋抬头看他一眼,转瞬又垂下目光:“我、我腿脚不好......”

“就这?绷带都拆了,走几步应该没事儿吧?医生不也说让你多活动活动嘛。走不动也没事,我骑车带你。”

宛秋咬着下唇,闷声说:“快开学了,我得看书......”

“开学?这不还一个多月呢吗?”程远山低头看了眼黄历,在上面画了两个圈儿,“我都问清楚了,你们学校是二月二十八号开学,领导老师都是二十三号开始备课办公。咱们二十三号再去学校找你那个什么韩老师冯校长,问问病休的事怎么解决。”

“......”静了片刻,宛秋幽声说,“我怕......”

“怕?”

“下学期就要结课了,跟着就是总复习......我怕校长老师不答应,拖的时间久了,再跟不上进度......”

“不答应?凭啥不答应?”程远山深感奇怪,“他们又不是开医院的,连个正经说法都没有,稀里糊涂就把你撵回家。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们干嘛?”

宛秋想起刘瑞林的那段录音,还有韩洋老师劝他回家时的语气神情,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

他绞紧手指,迟疑着要不要说出实情。

旺财忽而打了个呵欠,转过豆打的脑袋,扭着圆滚的身子缩到他怀里。

“这半年......我确实不大对劲,”细思过后,宛秋决定照实说,“老师问我,有没有失眠多梦、半夜惊醒什么的,我说没有。其实不是,我......撒谎了。”

“你可能也听说过,友谊饭店出了几件很不好的事,当时我都在场。有个叫子慧的女员工,人很好,长得很像我姐姐......”

“她被刘瑞林逼死了。”

宛秋抬眼,连声叹息:“她是撞死的,很惨。我当时......也在场。”

“那你......”心脏像是擂了一记重拳,程远山定在桌边,不知该作何反映。

“当时我离她很近,还不到两米。我本来能救她的,我能救她的......”宛秋掩住脸,颤声说,“王八蛋抓着我,我挣不开......一条人命,眨眼的工夫就没了,没了......”

程远山挪到宛秋身边,轻拍他的肩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啊,别想这些事了。”

“子慧死了,我就想到我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她。我当时吓坏了,好像是晕过去了——我不知道。醒后就发现自己脑子慢了好多,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老师讲过的重难点都是转眼就忘,没魂儿似的。”

“我又经常做梦,做噩梦。刚到省城来的时候我也做梦,但梦见的都是家里的人和事,譬如我爸、我姐,还有后山的树叶......但那些梦不一样,总是红色的,还有血。我还梦见我姐姐穿着嫁衣坐在板车里,她和我说她过得好苦,她的两个女儿过得也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程远山拍着宛秋的肩膀,“你梦见你姐姐过得不好,她现在......说不定正好着呢。”

宛秋摇头道:“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走在街上也不知道要去哪,抬头就发现自己站到什么地方,四周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刘瑞林耍手段,骗来一段录音,说我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有暴力倾向。那段录音老师校长应该都听过,他们劝我休学,说的什么‘证据’,应该就是这个。”

“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程远山在他身前蹲下,仰视他的眼睛,“我能帮你......”

“你做得够多了,不能所有事都指望你,”宛秋回望他,抿唇笑道,“搬到这儿以后,我每天都睡得很好,很踏实,从来没做过噩梦。”

“你......”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胡思乱想,怕自己生病,不能继续上学。但你在家的时候我就不想这些事,我会想明天吃什么,学什么,课程还差多少,要看点儿什么书,”宛秋拭干泪水,轻声笑道,“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憋在心里就堵得慌,人就要发疯发病。缠住我的就是这些破事儿,我现在把它们吐出来了,心情就好了,就又有力气和那帮人打擂台了。”

程远山望着他脸上那两道依稀可见的泪痕,微微启口,又没什么好说。

不消片刻,宛秋继续道:“黄道吉日是哪天?二十二还是二十三?再跟我说说计划吧,我仔细研究一下。”

“二十二号,宜出行、宜修造,”程远山回神,忙去取黄历,“咱们七点出发,我骑车带你......”

程远山席地而坐,指着黄历上的圈圈点点,逐一解释。

宛秋在一旁听着,不时知会一声,或是赞许,或是摇头。

旺财趴在纸箱做成的窝里,翕动鼻翼,轻轻地打鼾。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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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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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