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炒饭

一月二十二号,清晨五点。

天光尚未大亮,程远山就已经穿戴整齐,哼着他那首破烂儿之歌,屋里屋外到处乱晃。

“擦车、润轴承、做饭、给狗拌食......”他掰着手指,念叨这一早上要做的活儿。

程某人从小被他爷爷奶奶宝贝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搁在手里怕掉了,整日上房揭瓦游手好闲,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命。

后来遇上变故,为填饱肚皮不得不把心思用在琢磨生计上,整天上工干活儿累得要死,家务方面就不免有些松懈。

此人的劳动精神视星辰殒坠次数而定,都属于自然界中的小概率事件,可遇而不可求。

在程远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家务”这个概念只在他脑海里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搬到县城的棚屋时,出于对新房的尊重,小小地打扫一下。

第二次就是在药王街收购站开张以后,迎来送往,需要接待客人,为了捍卫个人尊严,给人一种“这小伙子能处”的好印象,程远山象征性地刷了遍墙。

等他想扫地板时又觉着这活儿太累,且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以“重金(五块钱)”贿赂了对面粮油店的老板娘,请她每周一次来收购站,帮着擦擦地、抹抹灰,搞一搞形式。

从生命之初算起,二十年没跟锅碗瓢盆扫帚拖布打交道的程远山,干起活儿来就是杀手中的杀手,狠人中的狠人。

他认为“收拾自行车”比“刷碗做饭”和“给狗拌食”之类重要得多,应当先主后次,逐一击破。

程远山哼完了歌,觉得通体活络身心愉悦了,就拿着机油和抹布去到前院,把前些日子淘弄来的那辆自行车横在门前,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

那徐老板是个实打实的奸商,把生铁当精钢,不明不白地给这车换了个链条和锁芯,回头哄抬物价,好从中牟利。

从狗市到药王街不过半小时的脚程,程远山才骑了这么一段路,就觉得这车链条发沉发涩,蹬车时两腿像灌了铅,得铆足了劲儿往下跺。

“奸商。”

程远山拿着个秃毛刷子,给自行车轴承擦机油,一面还惦记着那位满口金牙的徐老板,暗中将其父母问候了几十上百白遍。

收拾完车子,程远山带着满手满身的油污,继续哼着他那破烂儿之歌,一步三晃地走进厨房。

“破烂商,破烂王,收破烂的人儿当自强......”

他扫一眼干净整洁的厨房,掂了掂锅铲,轻飘飘来一句:“哼,简单。”

接着就开始操作。

“做点儿什么呢.....”程远山拉开冰箱,“有鸡蛋,有剩饭......就做蛋炒饭!”

把蛋和饭取出来,就只剩“炒”了。程远山拎起锅,冷哼道:“呵,容易。”

程远山认为,但凡炒菜,就必须放油。油放多了不好,腻得发慌;油放少了不成,淡得没味儿——不多不少是最好。

“那到底该放多少呢?”程远山对着油瓶真诚发问,“怎么是多,怎么是少?”

到底是垄断药王街破烂市场的男人,哪还能没点儿主见?

程远山放下油瓶,心生一计:“不管了,油多了加饭,饭多了添油,掂量着来嘛。”

他热好了锅,倒进去满满一碗豆油,回身去拿鸡蛋和剩饭。

世纪难题来了——是先放蛋呢?还是先放饭呢?

程远山转动脑筋,心生第二计:“不管了,怎么吃不是吃?鸡蛋,黏黏糊糊的。米饭,粒粒分明的。可以把鸡蛋打散,拌进米饭里,再一起炒......”

说办就办,程远山把鸡蛋打进米饭里搅匀,等每一粒米都裹上金黄了,再一股脑儿地扔进锅里。

“一、二、三......开炒!”

程远山回忆他爷爷做饭时的动作神态,有样学样地拎着锅铲,在炒锅里瞎扒拉。

扒拉来扒拉去,问题又又又又来了——

“该放什么佐料呢?”

程远山看向调料柜......

“啧,好办,”程远山撇撇嘴,不屑道,“油多不坏菜,什么都加一点,只要料加得够足,味道一定不会差。”

“酱油、料酒、十三香......陈醋、香醋、绵白糖......都来点都来点......”

“嘶......这腐乳汤要不要加?也来一点。”

“这绿不拉几的是啥玩意......喔这味儿!多少也来点儿吧,要不显得我不公平。”

“......”

清晨六点半。

宛秋洗漱完毕后来到厨房,开门就看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药王街破烂市场的龙头老大程远山,此时正对着一口大锅,一手拿酱油一手拎陈醋,甩开膀子满脸怪笑地往锅里灌材料。

而那锅里也不知是装着什么东西,冒着滚滚黑烟,散发出一股介乎于“香”和“糊”之间的气味,直击心灵。

再看地上——

两片鸡蛋壳黏糊糊地粘在地面,不知是不是被人踩过,蹭得到处都是。蛋液上还点缀着几颗大米,乍一看还蛮抽象,很有艺术气息。

厨房,厨房......昨天晚上刚收拾好的厨房啊!!!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宛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指着满地狼藉,颤声呵道:“程......程远山!你干嘛呢?!”

“啊!我......”程远山回头应声,还不忘摸起锅铲,伸到锅里瞎划拉,“做饭!做饭啊!你快回屋歇着吧,今天吃蛋炒饭。”

“你、你......”宛秋看着那片盘旋在他脑顶久久不散的黑烟,气得直咬牙,“做饭?!您这是养蛊炼丹呢吧?”

“啥玩意?瞎说啥呢,”程远山转过身,继续往锅里加料,”颜色是深了点儿......第一次炒菜,没经验嘛。但是!你闻,仔细地闻,味道还是很香的嘛!”

宛秋:“......”

他举目望天,把有生以来的开心事都回忆一遍,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出去!你、你给我出去!”宛秋上前几步抢过锅铲,拽着程远山的前襟,把他推出厨房,“这辈子别让我看见你进厨房!”

两秒之后又喊出一句:“下辈子也不行!”

“......”

被隔在门外的程远山正茫然弄不清状况。他一脸无辜地翕动鼻翼,闻着那股辛香中带着霸道、霸道中有夹杂着劲爽的味道,不知道哪步出了差错。

半小时后,宛秋收拾好厨房,端出两盘黑乎乎、油汪汪、干巴巴的东西。

宛秋递给程远山一双筷子和一把勺子,怕他干的吃多了噎得慌,还十分贴心地给他倒了杯热水。

而后便在程远山对面坐好,指着那两个冒着黑烟的盘子,对程远山说:“吃吧,不要浪费。”

程远山舔舔嘴唇,试探地问:“你......不吃嘛?”

宛秋“善意”一笑:“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舍得吃。你先吃吧,我看看是什么效果。”

程远山撇嘴,看着那两坨黑炭似的玩意,自己也觉着不对劲。可男人的面子比天大,先前都夸下海口了,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反水,只能咂着舌头,毫无底气地犟嘴:“加了那么多料,肯定差不了......吧。”

宛秋挑眉:“那你就尝尝呗。”

僵持半天,程远山无法,只好屏住呼吸,脸色精彩地尝了一口煤黑版蛋炒饭。

味道嘛......怎么说呢?

就好比是有人在嘴里放了挂烟花,倏地炸开。绚丽、灿烂,又掺杂着丝丝缕缕的忧愁。

总之就是层层深入,意境丰富,非常精彩。

“怎么样啊?”宛秋单手托腮,歪头看他。

“我、我......”程远山眼泪巴巴地咽下那口饭,抬头望着宛秋,“我好像看见我爷爷了。”

宛秋:“......描述一下,是怎么个味道。”

“就、就挺感动,”程远山抹着眼泪说,“咽了这口饭,我悟出不少道理——人生短短几十载,有风有浪都是常事。咱有些事儿吧,不用太较真,别总为难自己。只要是在能力范围之内的,想吃点儿啥就吃点儿啥,想去哪玩儿就去哪玩儿,别总合计这合计那的,对自己好点儿。人生啊,它就像了个屁,声多响、气儿多足,到最后都是螺旋升天烟儿都不剩......”

宛秋:“......”这是吃上头了。

“哎!人生啊!”程远山撂下碗筷,显得很是沧桑,“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莫要论人生,人生已是夕阳红......”

宛秋:“......”我就说这饭菜有毒。

程远山回忆完他爷爷的音容笑貌,发表了人生见解,又朗诵了几首关乎人生哲学的诗歌,这口蛋炒饭的威力就算是消化完了。

他打着嗝儿站起身,把那两个黑盘子端到旺财眼前。

“吃吧,狗子,吃吧,”程远山慈爱地抚摸狗头,“人要经历风浪才能成长,狗子也是一样。咱们家再有钱,也不能天天供你吃鸡腿肉。你也得适当吃点儿剩饭剩菜,做一只懂得节俭的好狗。”

旺财:“......”它扬起爪子,厌恶地拍开程远山的手,摇了摇尾巴,颠颠地跑远了。

“连狗都不吃,有这么差劲吗?”程远山低头看着那两坨炒饭,怔愣着出神。

他面向窗外,想着安慰自己的理由,背影都写满了哀愁。

十分钟后,程远山虎躯一震,找到了一种新思路:“哎?也有可能是我没搁楞匀呢?”

说罢又拿起勺子,挑色泽较浅的部位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宛秋憋着笑,在后面看了半天才问:“怎么样啊?”

“......”程远山含着一口饭,僵在原地。

“说话,说话呀,”宛秋蹙眉,以为是毒性上来了,忙去拍程远山的后背,“别咽别咽!吐!快吐出来!”

“......”程远山端着盘子,石雕般矗立不动。

半晌过后,他木讷地转身,流泪道:“我看见......我看见我奶奶,她、她领着我老叔,冲我招手......”

宛秋:“......”完了,药效发作了,彻底没治了。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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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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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