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玉树

解决完那两盘子败家蛋炒饭,宛秋和程远山才满脸菜色地出门。

“快快快!冲冲冲!”程远山抢先一步来到门外,扶着车把催促道,“七点十五啦!快不赶趟啦!”

宛秋却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掏钥匙锁门:“着什么急啊?又没人在后边撵你。再催我就不去了。”

程远山喉间一哽,放缓了语气:“嘶......还生气呢?好啦好啦,差不多得了啊,小小年纪气性咋这么大呢?今天这事儿怪我,我不该进厨房捣乱。我认错,我道歉,我检讨......咱们先把正事儿办完成不?”

宛秋不说话,锁好了门,走到车边。

程远山自觉心虚,觑着他的脸色没敢动弹。

最后还是宛秋先开口。

“看什么呢?”他指着车座,“你不是着急吗?出发,上车啊?”

“啊......哦!”程远山这才像得了圣旨,赶忙踩上脚蹬,一条腿撑在地面,转脸问宛秋,“上车上车,坐稳了吗?”

宛秋侧身坐下,手扣住后座的边沿:“嗯,好了。”

“前方避让!开路啦——”程远山收腿,一路打着车铃,吆喝着驶出药王街。

程远山对于置办家具一事格外看重,生怕错过吉时,坏了好事。

镫上的一双脚像是装了马达,上下翻动着,使得这车所及之处必会掀起一阵硬风。

骑到半路,程远山问宛秋:“这车怎么样?还不错吧?”

耳边充斥着呼呼的杂音,宛秋一手扣着座沿,一手捂着被风吹得生疼的前额,颤声说:“......坐着挺好。”

“这也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物件,和我年岁差不多,”程远山的声音破风而来,“小时候我爷爷就是骑着它带我满城乱逛。他那会儿还特爱给我照相,出回门儿得带三五个胶卷。青年公园有棵旱柳树,枝条特别长,七八岁的孩子能抓着那枝条荡秋千。我爷每次带我去公园溜达,都得找那棵树照相。”

“你爷爷对你很好。”

程远山打响车铃:“是啊,我爷爷对我很好。”

宛秋低头:“真羡慕你。”

“什么意思?”程远山问,“你家人对你不好?”

“......我记不清了,”静默良久后,宛秋轻声说,“我快六年没回家了。我哥我姐,还有爸爸妈妈,他们的声音、语气,音容笑貌,我都记不清了。”

程远山瞠目:“六年?你去县城之后就没回过家?那你假期都怎么办?”

“初中那会儿能申请住校,假期就窝在寝室里看书学习。中考之后姨夫姨妈就接我来省城,打点儿零工,”宛秋打了个寒战,拢着衣襟说,“我给家里写过信,问什么时候能回家。我爸总说家里有事没处理好,让我安心念书,等高考之后再回去。我想五六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就沉下心来读书。没想到半年前家里突然来了消息,说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又要接我回去。”

“可他没来,我白高兴一场,”宛秋悄声叹息,“我爸不来接我,姨夫姨妈怕我跑了,就收走我的钱。我回不去家,只能待在省城。”

转过交通岗,程远山刹车捏闸,微微侧身:“那现在呢?你兜里有钱了,还想不想回去?”

“现在......还是算了吧,”宛秋摇头,“六年了,变的东西太多了。想到站在家门口,见着我爸我妈,第一句就要说‘爸爸妈妈,我是宛秋’,我就不敢回去了。”

“......”

绿灯亮起,程远山松开车闸,继续蹬车。前行不久就遇上个缓坡。

车身忽而一震,宛秋滑脱了手,身体向着路边倒去。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抓去,正把程远山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程远山刹闸,转头问。

“没、没事......”宛秋抱着他的腰,下颌抵在他背上,弱声说,“车颠了一下,我没扶好......”

“没扶好?摔着了没有?”

“没,没事......你骑吧,我没事......”

程远山在路边多停了会儿,趁着空档低头扫了眼扣在前襟上的那双手。

纤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右手指骨间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茧。

是读书人的手。

程远山心下倏然一动,没舍得言语,只默声骑车。

或许是惊魂未定,宛秋仍箍着程远山的腰身,贴着他的背簌簌发抖。

等他回过神,面前已经是一片坦途。程远山神情自若地蹬着车子,间或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风声不再凛冽,夹道的松柏苍翠欲滴。伴着辚辚车声,一切都自然惬意,水到渠成。

于是他依旧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侧耳倾听他不成调的歌声。

没舍得动作。

......

程远山此人,八百年不逛一次商场,偶尔逛一次就得狠狠出一回血,直到弄得两手空空、兜儿比脸还干净,才算罢休。

早上那锅“煤黑版蛋炒饭”大概是只毒心不毒身,程某人的体力没有丝毫折损。一进了商场,他就好比脱缰野马,尥着蹶子往里奔。

他见了新鲜事物就要上手摸,摸完了就想买。这位爷刚进门,一眼就看上了大堂摆着的两株玉雕富贵树,死活要找大堂经理来杀价,请大堂经理割爱把富贵树转卖给他。

宛秋腿伤刚好,走得慢。他随着程远山的脚步走进旋转门,上一秒还听见程远山谈笑风生说计划,下一秒抬头,这人就没了影儿。

商场里五步一门十步一坎,宛秋在里面走得晕头转向,兜兜转转回到门厅,正看见程远山和那位大堂经理为那富贵树掰扯理论。

“一万三千五,买一株,你就说行不行吧,”程远山指着门口那两株富贵树,“要不再凑个整儿,一万四。一万四千块钱买株树,您不亏吧?”

大堂经理被他塞在墙角,一脸的生无可恋:“不不不,不是钱的事儿,再说我也做不了主......”

“怎么就做不了主?树是你买的,钱是你花的,想转手还不行?”

“不,您误会了,这树,这树......”大堂经理抬手揩了把汗,“我是把它卖给商场,现在它就得归商场管。再说,再说它......”

大堂经理忽而压低声音,不安地朝身后瞟了一眼:“它也不值那么多钱......”

“胡说,怎么不值?”程远山看着玉雕富贵树,“看这玉,这纹路,迎光一晃都透手!这可是稀释珍宝啊,要是放到古玩店,价格都能翻一翻!”

“......”

大堂经理虚汗连连,干嘎巴嘴,半天没吭声。

他是万万没想到,从早市淘弄来糊弄领导的两块玻璃坨子,有朝一日还能卖出一万四千元的高价。

“程远山!你又在那干嘛呢?!”

一声高呵救了他的命,大堂经理连滚带爬从墙角里蹿出来,抚着胸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那两盘蛋炒饭后劲可大,把程远山的脑子药得五迷三道转不过弯儿。他一脸无辜地转身,指着那两株“稀释珍宝”,对宛秋说:“我想买那个......”

“买它干嘛?”

“那是玉石,放家里盘一盘,能升值的。”

“你家玉石上还有气泡?!”宛秋气得炸毛,照着一株树的底座狠踹了一脚,“早上毒药灌多了,把脑子毒傻了是吧?!”

“气泡?啥气泡?”程远山忙跑到富贵树前,蹲身查看,“呀,是有个泡哈......”

看了半天,他忽而抬头问:“玉石......也能有气泡的吧?”

宛秋:“......”

程远山见他不回答,就用指节去磕那株树——清脆而不见回响,显然不是玉质的声音。

“玻璃的?这居然是玻璃的?”程远山俨然一副受伤的神情,后知后觉道,“妈呀......我差点儿花一万四买两块玻璃......”

他哭丧着脸,转身对大堂经理说:“兄弟我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多亏你没答应啊!你这一个不字挽救的是一个家的幸福啊!我要给你颁奖章,给你做锦旗!”

大堂经理:“......”

宛秋:“......”

程远山出师未捷身先死,半小时前还昂扬高涨的情绪转眼就被拍了个扁儿。他可怜巴巴地跟在宛秋身后,抱着他心爱的的旅行包,不停地嘀咕。

“玻璃的?真是玻璃的?看那成色,不应该呀......”

之后的购物过程相当的顺利。

他们先后订好了衣柜、斗柜、书架和壁橱,其间程远山试图发挥他的败家潜质,想选最好最贵的板材,都被宛秋一口拒绝。

程远山说:“我觉得吧,家具,尤其是木材,就得买好的。好材料才用得长远。”

宛秋回嘴:“那也得看价钱合不合理啊,还是买个便宜又实用的......”

“不不不,贵的好,贵的实用,一分钱一分货嘛。”

“......”

眼见着明枪是拼不过了,宛秋只好使暗箭。

他故作无奈地摊开手,说:“行吧,我说不过你。可那两株富贵树......”

程远山现在可听不得“富贵树”这三个字,闻言不禁一个激灵,气势登时就颓了半截儿。

“行吧,行吧,听你的,”程远山撇嘴,“还是买经济实惠款的吧。”

“......”

二人就在这“文明和谐”的购物氛围中买完了多数家具,只在研究书桌尺寸时才有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宛秋说:“一米乘六十的吧,我觉得够用。”

程远山摇头:“那多憋屈啊,你读书写字,桌上不还得放书放本呢么,不能光架着两只手啊。”

“书本也有地方放,”宛秋伸出胳膊在身前比量,“宽度还有六十厘米呢。”

“不行不行,我还是觉得挤,”程远山也跟着比量,“你看哈,书桌左上角得放个台灯吧,这就占掉一半。你还得有个笔筒笔盒啥的吧,宽度又占上不少。再加上书本......太窄了,订一米二乘七十的吧。”

“咱们在这儿争那一二十厘米有意义吗?”

“一二十厘米单拎出来是没多少,可放到桌子上可就不一样了。衣柜壁橱什么的都听你的,书桌必须得我做主!”

宛秋深吸一口气,打算故技重施:“行吧,我说不过你。可你别忘了富贵树......”

好死不死,程远山在书桌尺寸上是铁了心地不让步,“富贵树”三个字在钢铁般的意志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说不过就听我的,一米二乘七十,要花梨木。”程远山拨开宛秋的手,以胜利者的姿态蹦跶着到前台交款。

“......”

宛秋看着展柜里陈列的花梨木样板,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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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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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