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完内部问题,实验中学开学的日子也近了。
二月二十三日清晨。
宛秋从厨房端出饭菜时,正看见程远山对着穿衣镜臭美。
程某人深刻贯彻“人不能忘本”的人生准则,靠倒卖破烂发迹以后,还是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到处晃。
时间一长,凡是和程远山有交集的人都认为这人天生就长了张乌糟脸,日子指定也过得不甚如意。
殊不知这位二十挂零的邋遢青年刮了脸,理了发,脱下破衣烂衫,换上领带西装,竟也有副白面书生相。
宛秋脚下一滞,屏息静气窥着镜面,看直了眼。
他在那个瞬间想到戏文中的玉面罗成,大概也如这般身材颀长,姿容英挺,目光深邃迥远,微光流转,似有疏星朗月。
程远山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也觉得自己貌似潘安堪比宋玉,实乃破烂界第一美男。
“啧,帅啊,”程远山端详着自己,由衷赞叹,“真|他|妈的帅。”
连夸自己两句“真帅”后,程远山在镜子前站了半晌,试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抠出几句文词。
无奈知识太过贫乏,斟酌半天硬是没想出一个既贴合个人气质,又时髦儒雅有意境的词语。
只好寻求场外援助:“宛秋宛秋,形容一个人特别帅该用什么词儿?要高端的,文艺的,照着我长相来的。”
“......”
玉面罗成的形象转眼就碎成渣滓,宛秋撇撇嘴,心说照镜子就照镜子,大哥你别说话成吗?
吃早饭时,程远山特地挑了个对着镜子的座位,每隔两分钟就得抬一下头,欣赏欣赏美色,喟叹一句:“啧,真帅”,再继续埋头干饭。
宛秋在旁边坐着,听着那两分钟一次的“真帅真帅”,盯着瓷碗边沿上的一道细纹,很不得一头扎进去。
饭后吃饱喝得了,程远山四肢摊开躺在椅子上,举目望天打响嗝儿。
宛秋以为他那帅瘾就算过完了,心下略略放松,呼出一口浊气,收捡碗筷回厨房去了。
等他回到厅里,又看见程远山屁颠屁颠溜达到镜子前,砸着嘴巴念叨好帅好帅。
才半小时不到,这货就恢复元气,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件黑色皮衣罩在身上。
除此以外,他还新戴了顶公园老头儿消食遛弯必备的米色圆沿帽,脸上卡了副方片金丝边的黑墨镜,手里攥着根文明棍,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
“啧,帅啊,我可真帅啊......”程远山竖起中指推了推墨镜,转头去看宛秋,“穿这身怎么样啊?是不是也挺帅?”
宛秋:“......”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
二月二十三日,难忘的一天。
程远山活像个要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一身座山雕的打扮,屋里屋外到处乱窜。
宛秋坐在一边,等得昏昏欲睡,忽然听程远山一声高呼,竖起文明棍,指着门的方向说:“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说完就呼扇起那两片翅膀,扑啦啦朝门外飞去、
“......”宛秋看着他乌漆嘛黑的背影,心说这货活了二十年没被人打死,真是祖宗积德。
*
“嘎——”自行车转了个弯,在校门口停住。
程远山捏紧车闸,回头看宛秋:“嘿,想什么呢?到地方了!”
宛秋松开勒在他腰间的手,翻身跳到地面,嘱咐道:“待会儿见着校长老师,有什么话都好说好商量,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学校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好......”
程远山却没当回事儿。他从车筐里拿出文明棍夹在腋下,蹲身锁车:“文件什么的都带好了吧?”
“......带好了。”
程远山从怀里掏出墨镜卡在脸上:“走吧。”
学生还没返校,传达室也没什么活儿,只留下一位五十郎当岁,穿着人字拖大裤衩,腰间拴钥匙手捧热水杯的看门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细着眼睛看报纸。
宛秋瞧这大爷面生,正掂量着怎么说明来意,身边的“座山雕”却先一步上前,呼扇着那对翅膀,和看门大爷打招呼。
“嘿王哥!挺好的呗?”
大爷一见是程远山,赶紧放下报纸,开窗伸出来半个脑袋:“哎呀,小程啊!来收东西啊?今儿这打扮可精神。”
“不不,今天不干活儿,”程远山探手把宛秋揽到身前,“带我表弟来办个手续。”
“哦......”王大爷觑眼打量宛秋,“这是咱学校的学生?看着可眼生啊。”
程远山抬手推了推墨镜,脸不红气不喘,接着扒瞎:“他前阵子腿摔折了,在家养了半年多。您到这儿来的时候他正好不在,没见着也正常。”
“唔,也是,”王大爷点头,“学生证有吗?我看一下。”
宛秋递上证件。
学生证上的字也就芝麻粒儿那么大,王大爷又眼花,证件上写的是什么名儿压根看不清,影影绰绰觉着照片上的人脸型轮廓和宛秋差不多,再加上程远山是熟人,就没再刁难,点首放行。
进了大门走出两米远,宛秋才拽着程远山的袖管,悄声问:“你和那大爷认识啊?”
“收破烂儿认识的,”程远山拄着文明棍,一手插|进裤兜,“我给他介绍的工作。”
“介绍工作......在学校?”
“啊,咋啦?”
“你在学校也有认识的人?”
“收破烂认识的。”
“......”
实验中学作为省级示范高中,在装潢上绝对是一枝独秀。
那位一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的冯校长,开会时不单单学习教育理念和管理方式,参观他校时还不忘留意建筑构造,碰上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记在心里,回头就想方设法给实验中学也装个一模一样的。
譬如这电梯,就是冯校长到外省开会时,见人家教学楼里有电梯间,好不眼馋。当即一个电话打回省城,让那几个主任领导准备准备,也给实验中学搞个电梯间。
电梯装好了,冯校长乐得合不拢嘴。那段时间他有事没事就坐几趟电梯,捧着个笔记本,楼上楼下地瞎晃悠,懂不懂就玩儿临检,搞偷袭,弄得全校风声鹤唳,老师上课不敢划水,学生听讲不敢摸鱼。
对于那些“有钱又有才”和“有钱而无才”的群体,电梯这东西就一烂大街的破烂货,坐不坐都没什么新鲜。
而对于宛秋这等“无钱而有才”的学生,“电梯”这个名词不过在书本里零星出现过几次,至于其具体相貌如何,怎么个使法,统统不得而知。
在县城上学那会儿,宛秋曾问过赵晓霞什么是电梯。
赵晓霞也不知道电梯是个什么玩意。她摸着下颌思索一阵,指着天花板,说:“所谓‘电灯’,就是连着电线的灯,通了电才能亮。电梯电梯,就是带电的梯子,里边埋着电线,也得有电才能好使。”
宛秋:“梯子不通电也能用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晓霞耸耸肩,“这都城里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净整那脱裤子放屁的事儿。”
“......”
宛秋十四岁时第一次见到电梯。他远远地看着,觉得这“带电的梯子”并不像梯子,却长得像个对开门的大铁箱。
有次看见冯校长从电梯间里走出来,宛秋才知道这大铁箱是中空的,而且能自动开关门。人通过这个铁箱,可以在几秒之内从一个楼层转移到另一个楼层。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想去里边看看。
实验中学冬季晚八点放学,住校生八点半归寝。
某个晚上,宛秋下了自习,照常背上书包,随着人群走出教室。在经过门厅时,他无意中瞥见电梯间的铁门,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他朝身后扫了眼,趁人不注意,侧身躲进楼梯转角的暗处。
晚九点,学生们都走尽了,宛秋才偷溜出来,做贼似的钻进电梯间。
进入电梯,两行数字按钮陈列在他眼前。
“这是什么?”宛秋不解,随手按了个“3”。
“叮。”
门关了。
金属制的门板上映着个瘦削细长的身形,往上看,是一张白中透红的脸,一双乌漆的眼里闪露着激越的光亮。
“咔。”
门开了。
金属门滑向两边,门上的倒影消失不见,转而成了一张标着“3”的楼牌。
三楼到了。
“哇......”宛秋望着楼牌,惊叹出声。
他走出电梯间,门还没关上,耳畔便有鞋跟敲在地上的脆响。
一个女声随之响起:“你在干什么?”
宛秋回头,正对上班主任韩洋那双愠怒的眼睛。
“老师,我、我......”
韩洋扫了眼缓缓合上的电梯门,冷声问:“你坐电梯了?”
“我......”宛秋十指紧紧扣住书包带,抿着嘴不说话。
“我说没说过,学生不允许坐电梯?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是吧?”
宛秋额角渗着冷汗,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韩洋双手抱胸,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和他废话。
“检讨书,一千字,明早放我桌上。”
“......好。”
韩洋踩着跟鞋嗒嗒地走去,宛秋的目光才从脚面上移开,仰头长舒一口气。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韩洋说:“小地方出来的,眼皮下浅。”
“......”
“进来呀,想啥呢?”程远山见宛秋垂手站在电梯门口半天没动,就敲了几下文明棍催他。
“那是□□电梯,学生不能坐......我还是不进了吧。”
“有啥不能进的?装电梯不就是给人用的吗?留着它是能下崽儿还是能升值?”
“我走楼梯......”宛秋还是犹豫。
“走楼梯?你这腿脚还能爬四楼?”程远山用文明棍点着宛秋的脚踝,“别闹了祖宗,麻溜儿进来吧,待会儿还半正事儿呢。”
宛秋这才向前迈出一条腿。
程远山伸手,一把将他扯进电梯间,搂着他的肩膀说:“怕啥,还有我呢。坐个电梯怎么了?谁敢来说个不字,看我不攮他。”
“......”宛秋凝视着金属门上的两道身影,没再言语。
他觉得有程远山在,确实没什么好怕——这个人的肩背是足以抵御巨浪,支撑他踏上山崖、走过海滩的。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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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