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唇亡

“叮。”电梯门开。

程远山拢紧他那座山雕的皮衣,拄着文明棍一步三晃走出电梯间,指着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回身问宛秋:“哪个屋?”

“......左手第三间。”

话音未落,座山雕同志已经像离弦之箭,夹着拐棍儿蹦蹦跶跶站到校长室门口,吊起嗓子叫门——

“冯校长?冯校长在吗?我来看你了呀!”

冯校长正召集两位年部主任喝茶下棋汇报工作,被这一嗓子喊得三魂离了七魄,一口茶水直呛到鼻子里。

“谁、谁啊?”

两位年部主任同时一激灵,对视足足半分钟,才一前一后满脸迟疑地去开门。

刚嵌开一道缝,就有根文明棍伸进屋里。两位主任吓得“妈呀”一声分左右弹开。

程远山拨开门板,自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直勾勾盯着沙发上的冯校长。

“校长......冯校长......”程远山拖着长音,好似叫魂,“我来看你啦......”

可怜那冯校长一口气才缓过来,抬头望一眼门口。只见有一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穿黑风衣,头戴圆礼帽,脚底一双乌漆嘛黑的亮面皮鞋,盯着他两眼发光——看着就不是好鸟。

“噶——”

冯校长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翻着白眼儿,大脑飙速运转,盘算自己最近都办过什么乌糟事儿,有没有招惹什么道儿上的人。

“你......你是?”冯校长干咳一声定了定神,转向程远山。

程远山却装听不见,拎着文明棍溜溜达达来到屋里,仰脸环视一圈儿,不咸不淡地来一句:“您这屋子......可挺素净。”

冯校长抬手抹了下额角,尬笑着打哈哈:“呃......是、是啊,我、我喜欢素净,不爱挂那些零零碎碎......”

程远山但笑不语。

他来的不是时候。半年前宛秋在这间屋子里接受盘问时,四周墙壁还挂满锦旗和照片,多数为学生家长所赠,也有少数是冯校长偷偷买来,以学生的名义送给自己的。

像宛秋这种“无钱而有才”之人,本身就穷得叮当乱响,别说什么溜须拍马送锦旗,能不能顺利毕业都还两说。

“有钱而有才”群体稳居实验中学金字塔顶端,更是对冯校长韩老师之流不屑一顾,逢年过节还得等着学校这些人给他们送礼拜年。

那些以个人名义送出的锦旗奖状,十之**都来自“有钱而无才”群体。

这帮人来到实验中学的唯一目的就是顺利毕业、获得高中文凭,对读书学习这等事压根不关心。

做人嘛,大脑和四肢总得有一个发达。“有钱而无才”群体上课闲得发慌,常常是上课铃响倒头便睡,下课铃响拔腿乱飞。

这帮人课堂上养精蓄锐,存着满身力气没处使,下课时间就得往同学伙伴身上招呼。

什么聚众斗殴啊,校园霸凌啊,打家劫舍啊......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问他们“作案动机”是什么,这帮人就抬眼望天,拿鼻孔看人,独有一番理论——

“身上有股力气没处发泄,得找人败败火。”

“那就聚众斗殴,霸凌同学?”

“斗殴?什么斗殴?同学们之间团结友爱互相帮助,偶尔起一点摩擦,小打小闹的,怎么能叫斗殴?”

“小打小闹?×××都被你们揍进医院,脸上缝了十针!”

“哎呦老师啊,咱们都是‘未成年人’,下手没轻没重不都正常嘛。之前跟某某某‘闹着玩儿’的时候也没见他怎样啊?×××那是偶然事件,做不得数哒。”

“你......你!你再这个态度,那孩子的家长可要去告你!和你们打官司!”

“哟,屎壳郎滚铅块儿,瞅把他能的。告!告!有本事就让他告!我爸(我妈)可是×××的干员,××领导可是咱家的常客,摆弄他?呵,一句话的事儿。”

何其嚣张,何其狂妄。

处理此事的老师领导但凡有点儿气血,无不怒火中烧愤恨难抑,怎奈他们人微言轻,对着这帮混账羔子敢怒不敢言。

老师领导们解决不了,受害者那边又不好交代,最后这事儿就得交由冯校长处理。

在省城贵圈中,冯校长是个极特殊的存在。他手里握着全城最优质的教育资源,靠着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把金交椅,借机结识了不少人物。

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既然是利益,就得讲究等价交换。天平两端砝码等重,互相之间制衡掣肘,以求长期合作。

冯晨深谙此道吗,从不越过横梁去打探另一边托盘上砝码的多少。而另一边也正是看重他守规矩、知进退,即使手里还抓着游码,为了维持体系平衡,也绝不冒然移动。

天平两端的“君子协定”自然不会摆上明面,因而那些“有钱而无才”的学生才能无所顾虑地打架闹事、聚众斗殴。

他们还满心欢喜地认为,冯晨不过是自己父母养出的一条狗。

是狗就得听主子的话,狗的东西也应该归主子所有。

这帮人打完了架,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带着满腔的高傲和不屑,对卧倒在地、鼻青脸肿的学生说——

“知道我爸(妈)是谁吧?那姓冯的还得靠咱家过活呢。回家说话注意点儿,捅到上边儿去有你好果子吃。”

他们以为自己爹妈正揪着冯校长的辫子,殊不知冯校长手里也攥着他们爹妈的尾巴。

“我爸我妈”们就比这群混账懂事得多,他们接到冯晨校长的电话,客客气气求对方把事情压下去,齐心协力给“有钱无才”的败类们擦屁|股。等事情办好,再略施恩惠,送点儿红包金卡、奖状锦旗。

败类们眼见着事儿摆平了,自己的学籍履历依旧干干净净,便更加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他们的爹老子娘老子知道这帮二货是一根直肠通大脑,走路不长眼说话没把门。怕事情败露,找儿子闺女谈话时也不敢深说,结果往往招致孩子们的鄙夷。

“啧,爸(妈),不是我说你,就凭您这胆量,平常在道儿上能吃得开嘛?干嘛为了那几个破烂货跟自家人急头白脸......”

爹老子和娘老子训斥几句“逆子”,自知理亏,临了叮嘱一声“下回别这样”,这篇就算掀过去。

而“逆子”们回到校园,依然过着一呼百应、如鱼得水的舒坦日子。

在这群人当中,刘瑞林刘少爷可谓把“混账”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货甫一落地,就带着“刘氏集团继承人”的名号,十几年来在省城呼风唤雨,能耐忒大。

寻常的败家子儿还有点儿良知,在校园里大家斗殴霸凌同学时,知道适度收敛,尽量不照着人家命门比划。

刘瑞林则不然。

这小子不仅蠢,还混。

这位有娘生没娘养的刘家阔少,依仗万贯家资和他那个同样又蠢又混的爹老子,像只没拴绳的疯狗,出了家门就横冲直撞,四处咬人。

有段时间这货格外沉迷于撒币游戏,直接导致友谊饭店发生重大踩踏事件,他和他老子的二寸黑白照片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挂了足足三天。

事情平息不过几个月,刘瑞林觉得风停了雨晴了,感觉自己又行了,转而大搞特搞选美活动,还撺掇媒体报社宣传报道,披上一件光鲜亮丽的人皮,做着腌臜下作的勾当。

刘瑞林的词典里从无“伦理”二字,他疯狂迷恋上了服务员子慧,得知其有家有口之后,依然纠缠不休,逼得那家人两死一疯。

在刘老爹的运作下,踩踏事件和两桩命案原本都藏得很好,处理得滴水不漏。

踩踏事件中的六个伤号都拿到了巨额“抚恤金”,且在住院期间多次收到匿名信件,警告他们拿完钱就闭嘴,多说话就会被割掉舌头。

其中五个伤号都很识趣,出院之后果真是三缄其口,嘴闭得比上了拉链还严。

剩下的那个原本也想拿了钱就闭嘴,但伤势实在太重,钱还没到账,就伸腿儿瞪眼儿一命归西。

这家人也是惨,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陇,父女二人挤在桥洞里啃大饼喝雨水,挣命赚来那点儿钱还不足以果腹。

刘瑞林开展撒币活动之后,这个家才多添了一点油水。

做父亲的白天四处务工打杂,晚上七点钟准时蹲到友谊饭店门口,见着刘瑞林手里提着皮箱,就知道里边有货,赶紧闪身钻进饭店,就等刘少爷一声令下,开始抢钱。

为了生计,这位父亲在一众抢钱人中间抢得最卖力气。别人都是赤手空拳地抢,起了争执就抡起拳头揍几下,他却不讲武德,上场之前先在袖子里藏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碰上他打不过的,就使阴招,用剪刀刺人胯|下。

踩踏发生之前,这位父亲正拿着剪刀去夹人家的裤|裆,耳畔忽然响起“邦”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有个人朝他压过来。

这人的肩胛骨正磕到他的手肘,手中的剪刀错了位,折了个四十五度的弯儿,径直刺入他左季肋区中部。

“啊——”

刀锋扎进胃部,这男人痛叫着倒下,喉间滚动,哕出一口浓稠的血。

手中的钞票被血溅红了,他却愈攥愈紧,像在抓着自己鲜红的生命。

踩踏来了。

几十上百只脚杂乱地踩在他身上、手上、头上、颈上。

钞票烂了,被人踩烂了。

剪刀还插在腹部,顺着刀身汩汩地渗出鲜血......

刘家父子当天夜里赶到医院,跟伤号的几位穷亲戚谈好了价钱,等第二天上午再把钱送来。

谁知这伤号刚下手术台,清醒不到半个钟头就呜呼哀哉驾鹤西去,刘家父子欺负伤号家就剩下一个孤女,觉着她一姑娘家家不担事儿,就翻脸不认账,死活不给钱。

那几个外八路亲戚怕事情闹大,不肯为了一个远房亲戚得罪刘家,便各自背上行囊,悻悻然打道回府。

剩下那个孤女,给父亲收尸入殓办理后事,之后就远走他乡,到处找不见人影。

命里有时终须有,也该着刘家父子作恶多端遭报应。

刘氏集团自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外部群狼环伺,内部矛盾也是愈演愈烈。

刘老爹不知造了什么孽,得罪了公司的财务总监。这财务总监是个狠角色,老刘家的明账暗账都被他查得清楚明白。

财务总监不知从拿个犄角旮旯把桥洞孤女给挖出来,撺掇她陈述冤情,顺带把刘氏集团的几笔暗账递进法|院。而他自己则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刘氏集团倒了。

财产查抄,税款补交,刘老爹进局子蹲小号,刘瑞林丧家满街飘。

刘家父子的儿寸照片重新占据了各大报纸期刊的头版头条,引得满城风雨。

冯晨作为刘氏家族利益集团的一份子,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

校长办公室里有三面锦旗是□□所赠,冯晨害怕受牵连,着急忙慌把锦旗撤下,空出来一面墙。

他抬眼看向另外三面墙上的旗帜,觉着那红色怎么看怎么刺眼,像是血,一汩汩流到他心坎上。

刘家倒了,冯晨这时才觉出后怕,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是如何的天理难容,怎样的丧尽天良。

他发疯般地照着墙壁乱砍,把那些淌着人血的旗帜豁了个稀巴烂。

冯晨抱着脑袋,瘫坐在地:“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这话说到最后就变了调儿,听着倒像是“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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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