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冯校长和程远山各据桌案两端,两位倒霉催的主任分立于校长身后。
程远山坦坦荡荡端坐在扶手椅里,目光如炬,隔着乌漆的镜片打量冯校长的脸色。
对面那三位原本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此时反而獐头鼠目畏畏缩缩,个个屏息凝神地溜着程远山,大气儿都不敢喘。
屋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二十分钟后,冯校长实在沉不住气了。他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咬紧牙关,渍声问:“这位......先生?您有何贵干?”
程远山一拍脑门,皮笑肉不笑:“啊对对对,光顾着卖呆儿,忘了办正事......”
说罢转身,朝门外喊道:“表弟!表弟?干站着想魂呐?麻溜儿进来啊!”
宛秋:“......”
程远山前脚刚溜达进校长室,宛秋后脚就赶到门口。
透过虚掩着的门往屋里看,只见程远山像上级领导下野视察,进了屋先扫一圈装潢摆设,一会儿摇头两会儿点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冯校长则像是被人抓住了小尾巴,垂手站在一边,满头满脸的冷汗。
“不错不错,整挺好。”
程远山看够了装潢摆设,径自找了把靠椅,舒舒服服地坐下,隔着镜片开始给冯校长相面。
宛秋你在门口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天也没弄清什么状况。听到程远山喊“表弟”,他才回过神,顺着门缝儿闪进办公室。
“校长好,主任好。”宛秋进门先给三位校领导行了个礼。
“呃,你是......”冯校长探着身子,眯眼打量半天。
“宛秋,我表弟,”程远山支起文明棍,磕了磕椅背,“就是半年前被你们诊断成精神病,自愿休学回家的那个宛秋。”
他把“诊断”和“自愿”两个字咬得很重,锋刃般割在三位校领导心头。
冯校长神色一凛,飞快地与两位主任对视一眼,回头跟程远山装糊涂打哑谜:“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个开长期假条的学生!叫宛什么......秋?他当初确实是精神状态堪忧,好多老师都反映过,说他注意力不集中,上课总走神......课业越来越重,压力也越来越大,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怕他坚持不住才叫他回去养养精神......”
“理解,理解,”程远山点头笑道,“您是怕他年级小,不懂得您的苦心,才搬出什么精神失常神经衰弱,好让他安心养病。”
“我、我......”冯校长一时语塞,又转过脸去,用求助的目光瞅着那两个木头桩子似的主任。
倒霉催的主任们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半天,眼角余光扫过茶几对侧那位大爷,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二人之间,教务处蒋主任年纪更大、资格更老,眼见形势不妙,对面那位不像好人,冯校长这边处于劣势,此时出手肯定是费力不讨好,得罪领导的事儿他可不能干。
蒋主任立马扮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相,瘪嘴盯着德育处主任楚伟,意思是——你行你上吧,反正我是没办法。校长急眼了咱们就一勺烩,一齐打包回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不出手,老子也豁出去了。
“......”
楚伟楚主任,在同事、领导、座山雕的三方压迫之下被迫就义,哆哆嗦嗦迈出半步,颤声说:“你......你......说、说话夹枪带棒的干什么?我们校长,校长......”
边说边往冯晨校长脸上瞟:“我们校长也、也是好意!他、他......他没威胁你们的意思!”
“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他......我们校长他确实没威胁你们!他说这小子有病!那就是有病!”
冯晨:“......”
程远山:“......”
宛秋:“......”
算了,和一傻子叫什么劲。
“那录音是怎么回事儿?”程远山放下腿,用文明棍戳着地砖,“说什么我表弟有暴力倾向,神主不清伤害老人什么的?这个又怎么讲?”
冯校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录音?什么录音?我不知道......”
程远山身体前倾,做了个口型:“——刘。”
冯晨瞠目,两片嘴唇开开合合,半天蹦不出一个字节。
“不,不......”他忽然想起刘家父子的脸,“不是我,不是我......”
程远山不容他喘息,逼视着冯晨:“是你。那段录音不过是个噱头,是‘他们’送你的一项伪证。就算没有录音,只要给足了‘那个’,你还是会死心塌地给他们干活儿。”
“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冯晨刚要起身,忽而一阵天旋地转。他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到茶几上。
茶几上铺着玻璃盖面,擦得锃光瓦亮。冯晨从玻璃桌面的倒影里看见一张痉挛扭曲的脸,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写着“大限将至”。
刘家倒了,下一个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冯晨伏在案前,嘶声咆哮,“你要什么?我给!我给!”
“你那脏钱自己留着买墓地订棺材吧,我这**凡胎可消受不起。”
“那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
“我表弟,”程远山攥着宛秋的手腕,“他休学的事,必须得有个说法。”
“我懂!我懂!”冯晨抬起脸,点头如捣蒜,“我......我这就写证明!后天!后天他就能正常开学!”
“你写证明?”程远山嗤笑道,“区区一个校,上秤没有二两重的玩意,学籍的事也是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改就改说办就办的?”
“那你像怎么着?”冯晨支起身,“他休学手续上的字是我签的,我怎么就不能做主了?!”
程远山竖起文明棍,指向天花板:“上边。上边的人......你怎么交代?”
“那、那是我的事!”冯晨嗓子一紧,咽了口唾沫,“你管我怎么交代?!最后让他正常上学不就完了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程远山摇摇手指,“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万一您老人家怀恨在心,回头再玩儿一把阴的,我表弟这十年寒窗今可就打水漂啦。”
冯晨撑着桌面低吼:“那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嗐,能咋样,我这平头百姓的,您是树大根深,不使点儿手段怎么玩儿得过,”程远山摘下圆顶礼帽,从帽子边沿处掏出个录音笔,在之间转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喽。”
程远山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继续道:“我劝您老踏踏实实地办事,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稳了。这事儿是您一手挑起来的,就得由您一手解决。至于您背后那什么总什么爷啊我不管,怎么交到也都是您一个人的事。顺带提醒一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逼急眼了我把你这些年犯下的腌臜事全给你抖落出来!”
冯校长明白大难临头了,面前这位打扮得跟座山雕似的爷,就是上天派来收他的小鬼儿。
“我......我照办,”冯校长颓然瘫在地上,“你,你别......你别举报......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程远山举着录音笔,在冯校长面前晃一下,戴好圆礼帽,拄着文明棍,起身对宛秋说:“事儿成了,走人!”
宛秋双手搭着椅背,还直勾勾地盯着冯校长看。
“啧,走,走啊,”程远山扳过宛秋的肩膀,呼扇着他那件座山雕皮大衣,哼起破烂歌,乐颠颠走出办公室。
宛秋被他夹在臂弯里,脑海里朦朦胧胧一团浆糊。进了电梯间,他才直着眼睛问程远山:“成......成了?”
“......”
“我又能回去上学了?”
“......”
“谢谢,谢谢......”宛秋抓住程远山的胳膊,哽咽出声,“我,我......”
“哎呦祖宗,多大个人了还掉金豆,”程远山赶紧放下拐棍,扯起袖管去蹭宛秋的眼尾,“这事儿办得不挺好的嘛,你还哭什么?是不是喜,呃......乐极而哭了?”
宛秋掩住脸不看他,闷声说:“是喜极而泣。”
“......”
自传达室门前经过时,看门王大爷正端着个裂纹的水壶浇花。远远地瞧见宛秋和程远山并肩而行,便扯起嗓子喊道:“嘿——程老弟!事儿办得怎么样啊?”
程远山举起文明棍,朝着道边的垃圾箱喊一声“去你的吧”,随后一扬手腕,将木棍掷出。
“咣当!”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宛秋被他的动作神态逗得朗声大笑。
程远山见他笑了,说“这就对了嘛”,这才转身搭理王大爷。
“哎!王哥!”程远山向王大爷摆手,“办成啦!回家啦!”
“......”
夕阳漫漫,疏影寥落。
程远山攥着车把,回身问宛秋:“坐好了吗?”
宛秋将手搭在他身侧,说:“嗯,好了。”
“前方避让——开路回家喽!”
“......”
转过街角时,有块蓝色防雨绸卷进车轮。程远山目视前方,没有注意;宛秋阖眼枕着程远山的肩胛,亦未瞧见。
在他们身后,有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冲上街道,喉咙里嘶嘶作响,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那乞丐的着装很是奇怪,意大利的皮鞋,高级定制的西装,脖子上还系着根看不出底色的领带。
“哇咿,哇——咿——”乞丐倒在路边,砸碎了破碗,“宛!宛......呿......”
“喝——呜呜......”
碗里的钢镚儿零钱洒了满地,乞丐抱头恸哭。
“恨!恨......”
“叭......爸!恨!恨......”
“......”
铃声打响,远处传来轻快的鸣唱。
“一声响,悠悠长。二声响,传四方。三声响,说以往......”
“破烂街,破烂巷,收破烂的锣儿三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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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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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