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照片

北方的仲春,寒风依旧,冰雪也依旧。

道路湿滑泥泞,举步难行。

程远山推着车子,半张脸缩进衣领,每隔几分钟就在路边停下跺脚搓手,等身上暖和了再继续前进。

宛秋跟在后边,自袖子里探出两根几近冻僵的手指,勾住车座。他追随程远山的步伐,程远山跺脚他也跺脚,程远山搓手他也搓手。

“一会儿到学校,见着那个姓冯的王八蛋,不要害怕,”到校门口时,程远山停车站定,转向宛秋,“录音笔你拿好,碰上什么杵坏挑刺的就录音——知道没?”

“嗯,知道。”宛秋扒开毛线帽,一双眼睛乌漆清亮,望着程远山。

“行,去吧,”程远山把书包递给宛秋,顺带帮他把帽沿拉下来,“九点半,我还在这儿等你。”

“好,不见不散。”宛秋笑着点头。

“不见不散。”

走出不到十米远,又听程远山在背后喊:“嘿!等会儿等会儿!忘了件事儿......”

宛秋回头:“怎么?”

“忘了这个。”程远山锁了车,紧跑几步来到宛秋面前,自怀里掏出个镶着圆筒的黑盒子。

“开学第一天,得留个纪念,”程远山把圆筒对准宛秋,眯起一只眼,“来来来,看镜头......脸露出来,眼睛睁大点儿,再带点儿笑容......哎对!三——二——一——”

“茄子!”

“......”

宛秋看着那台崭新的摄像机,怔忡着出神。他像个失去意识的木偶,一切动作都听凭程远山指使。快门按下的瞬间,那双弯成月牙形的眼睛里还闪露着空濛的微光,但他仍尽己所能地笑着,仿佛人生的所有乐事都凝于唇角。

程远山取出胶卷,对着阳光看了又看:“不错不错,过两天洗出来,再裱个相框放斗柜上。”

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家长逐渐多了,宛秋指着身后道:“那个......我、我该进去了。”

“去吧去吧,”程远山收好胶卷,朝他摆摆手,“莫害怕,莫紧张,手有录音心不慌。身正不怕影子斜,冯楚蒋韩奈我何......”

“满嘴顺口溜,”宛秋半张脸藏回衣领,轻声笑道,“哪儿学的。”

“别管哪儿学的,有用就行,”程远山也跟着笑,“怎么样?心里好受了吧?”

“嗯,好了。”

“去吧,晚上接你回家。”

“再见......”

“再见。”

人潮人海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宛秋迟疑着转身,很快便淹没其中。

跨过大门,程远山的声音刺破寒气,清晰地来到耳畔——

“九点半!还在这地方!等我接你啊!”

“知......”宛秋驻足,回望路边,久久未找到程远山的身影。学生们排成长龙,互相挤着、搡着、推着,聚到门口,又涌入校园。

“不见不散。”

“......”

那个人的声音没再响起。

宛秋扯下围巾,大口呼吸着清新凛冽的空气,匿在人形的洪流里,向校园走去。

实验中学早六点五十开始早测,不到六点半,全班学生就已经到齐,互相唠唠屁磕儿、扯点儿闲话,再互相串换着“借鉴”一下作业。

开学第一天,这帮学生阔别将近两月,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就等这一个早上倾吐个干净。

教室里乱乱哄哄七嘴八舌,咋呼叫喊之声不绝于耳,任谁进了门都得一阵头晕目眩。

不同以往,今天的嘈杂声中能依稀听出些不安和揣测。叫声还是从前的叫声,喊声也丝毫不减当年,可那些叫着喊着的人,神情都与以往大为不同,眼角眉梢像藏着故事,嘴角的弧度也略显僵硬、不甚明快。

宛秋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贴着墙面溜到教室后方,埋头找自己的桌椅。

才刚坐好,就听到前座的一个瘦子压着嗓子说:“哎哎哎,都听说没有?老冯要卷铺盖走人啦!”

“啥?!真的假的?”邻座的秃顶伸着亮晃晃的脑袋,过来凑趣,“老冯、老冯不是有......那个嘛?他咋能倒台......”

有个圆脸大眼的姑娘接过话茬儿:“呵,他咋就不能?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风水还得轮流转呢。省城那么多贵人,面儿上都人五人六的,背地里拉帮结伙互相看不惯,乱得很!”

说着便往身后的空座上瞄了一眼,撇嘴道:“瞅,那个,他家前些天不才犯事儿么。我看呐,冯校长背后的人物就是‘那位’他爹......本家摊上事儿了,他一当差跑腿儿的小喽啰还有好?”

秃顶摸着下巴,深觉有理:“我看也是。老冯办的事儿原本都捂得那么好,咋刘家前脚垮台,他后脚就卷铺盖滚蛋了?肯定是......”

一边回身去看角落里的宛秋:“瞅瞅,姓冯的滚蛋了,这也跟着放出来了。”

“话说......刘家那二位,最近几年确实不消停,”圆脸大眼的姑娘压低声音,继续道,“就说那桩踩踏案,踩死了人还不给钱......还有那什么‘选美大赛’,两条人命啊!这家人真不是东西!要不说人在做天在看呢,他们父子俩活该遭报应!死后投胎下地狱,被火烧被鞭子抽,被......”

她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旁边的女生捂住。

“嘘!别乱说!”女生颤声说,“他们家的事和咱有什么关系,可别乱攀扯。什么活啊死啊的,听得人后脊梁发凉,怪瘆人的......”

几人相互对视,交换一下眼神,讪笑着回到座位,奋笔疾书地补起作业。

宛秋头枕着窗台,阖眼听着,脑海里满是冯晨校长那张惊惧无措的脸,耳边回荡着一声声“你别举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还有程远山手里的那段录音......

这件事......难道和程远山有关?

宛秋心下一惊,伸手去摸那支黑色录音笔。环顾四周,觉得每个人都神情怪诞,举止诡异。

——吃人!

韩洋老师踩着高跟,昂首阔步迈进教室,进门就喊:“各科课代表!二十分钟内把作业收齐送到办公室!没完成的记好名,交给各科老师处理——那些没完成作业的,放假就知道疯玩疯闹无所事事没正行的,别指望这一个早上就能‘下笔如有神’。主动自觉到走廊里站着!不补完就别想进这个门!”

“......”

这个“没完成作业”的说法十分笼统,以偏概全缺乏解释。像宛秋这样休学半年连作业本都没碰着的,让他出去吧,他两手空空没作业可补;不让他出去吧,上课讲什么他还听不明白,叫起来是一问三不知,老师看着也窝火。

想到韩洋在电梯前说的那句“眼皮下浅”,宛秋心底的不安便又浓重几分。

他抖着手,指腹搭上一片圆形的按键。

“莫害怕,莫紧张,手有录音心不慌......”

程远山的声音像隔着云雾,在脑中荡开。

“嘀——”

宛秋摁下圆钮。

“身正不怕影子斜,冯楚蒋韩奈我何......”

……

和平照相馆。

程远山拿着号牌,凝神听前台叫号。

这照相馆主打艺术摄影,规模建制非同行所能企及。

三层小洋楼,一层办业务,二层选礼服,三层拍照片。

内里装潢也是大气典雅、贵气逼人,目之所及皆是金灿灿明晃晃的一大片,就连卫生间的马桶盖都要镀上一层金。

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店面,平头百姓年八辈儿都来不了一回,时常是见了大门上那堆鎏金扶手就两腿打晃身子发软,逡巡不敢上前。

照相馆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不怎么养眼,洗照片的技术倒是一绝。甭管底版照得怎么样,照片洗出来以后,每个人物的睫毛发丝都分毫可见。

要价虽高,但总比那动辄成百上千的艺术摄影强上数倍。劳苦大众偶尔咬咬牙,出一回血,也还承担得起。

程远山作为破烂界的领头羊,吃穿用度上都不大讲究。一年四季穿着两块钱的白背心,全身行头最多不超过十五元,办身份证时花了五块钱他都肉疼半个多月。

像和平照相馆这样的地方,他平常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每次路过都是一阵心惊胆战,生怕打里头蹿出什么人,要抢他的钱。

但他今天破了一回例。

前台是个二十啷当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扯起一副清脆响亮的嗓音,锐声叫道:“六十七!六十七号!来取照片!”

“哎!在这儿呢!”程远山豁然起身,举起号牌扬手道,“来啦来啦。”

年轻女子递过一个大信封:“您的照片,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信封里统共有六张照片,二寸到七寸不等,背后都粘着胶片底版。

一分钱一分货,贵也有贵的道理。从和平照相馆出来的照片,边框都包着金线,四角印着花纹。照片底面纸质也与别家不同,触手光滑细腻,玉质般的手感。

程远山极为小心地把六张照片抽出来,摊在案台,目光一寸寸扫过去,不落下任何细节。

每张照片都印着宛秋的笑脸。

日光下澈,雪松针状的暗影笼在他鬓发间,领口露出来的一点脖颈与身后的雪色遥相辉映,如若天成。

这样的笑如沐清风,教人看不厌,见一眼就很难忘掉。

“这是你弟弟吗?”年轻女子隔着柜台,低声喟叹,“好清秀的男孩子......”

程远山刚要点头说“是”,转而又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朗声说“不是”。

“不是,他......不是我弟弟,”程远山语塞,“他是......是......”

最终无法,只好略显尴尬地对年轻女子笑笑,从一堆照片里挑了张二寸的塞在皮夹里,其余的几张一并收紧信封。

他立在柜台前,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女子:“请问有没有铅笔?借我一下。”

“啊,有,有的。”年轻女子这才回神,递去一段铅笔头。

程远山接了笔,捏在指尖,又把皮夹里的照片取出来,压在案台上。

思忖良久,他提起笔,在照片背面签下一行小字。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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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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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