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冯晨校长“罢官归隐”以后,实验中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任校长名唤赵淑琴,四十有八,眉目刚烈,身子挺拔。眼角眉梢似有千般杀气,身前身后如有百步威风,亲而难犯、不怒自威,等闲宵小不得近身,寻常鼠辈避而不及。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赵校长甫一高就,即出台各项校园新规,引得全校师生望风披靡、草木皆兵。
高二年级作为校园的中坚力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赵校长的首要关注对象。但凡出台新规,首先都拿高二师生试刀祭旗,善则推广,不善则废止。
这赵校长是乡村教师出身,对贵圈特权阶级深恶痛绝,新学期发表就任宣言时就反复申明,要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三公”原则,坚决打击校园内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等一切不公正不合理的丑恶现象,赢得“有才而无钱群体”的一致好评。
赵校长倡议,全体教师应将“三公原则”贯穿于教学工作始终,其中之一,就是坚决抵制“以‘座’谋私”的不良风气。
她认为,“应试成绩是决定学生座位的唯一标准”,成绩好的学生理应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而“座位”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期初考试之后,成绩单到手没过五分钟,韩洋老师就踩着细高跟,风似风火似火地闯入教室,敲着黑板高声喊:“所有同学回到自己座位!五分钟内收拾好书包,拿好自己的东西,按成绩排名在走廊站好!”
“......”
班级里静了两秒后,响起一片嘘声。
“收拾东西?我没听错吧?”
“不知道,又整什么幺蛾子......”
“......”
韩洋在讲台前呜嗷乱叫,双拳发力很不得把黑板凿出两个大坑:“磨叽啥呢?!快收拾!椅子都摞到书桌上!待会儿在走廊里站队,高分在前低分在后!都听明白没有?!”
学生们被她这泼妇般的咆哮吓得脊背发凉,满腹牢骚憋回肚里,个个面色铁青瘪起嘴,七个不服八个不愿地打点行囊。
等全班三十一号人都在门口站好了,韩洋又扒着门框喊道:“我说一遍规则,都给我站板正儿的认真听!待会儿选座,一定要讲究‘公平公正公开’,成绩高的优先。除倒数第一名外每人手里都有‘一票否决权’,以自己座位为中心,前后左右四面都可以行使这箱权利,但只能成绩高的同学否定成绩低的同学。比如说,第二名想坐第一名旁边,第一名不愿意,就可以举手否定,让第二名重新选座。都听懂没有?”
三是一名学生你看我我看你,半晌过后才七零八落地答应道:“听懂了......”
韩洋长出一口气,照着成绩单念名——
“念到名字的同学出列站好。一到五!张伟,王娟,杜丽,刘胜利,赵建国!来来,到屋里选座。”
班级前五名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站到讲台前,望着台下的空位怔愣出神。
“选啊,别磨蹭!快选!后面同学还等着呢。”韩洋面露不悦,催促道。
“......”期初状元张伟同学,背着足有二十斤的行头,急得满头热汗。
“就、就这个吧。”好一番挣扎后,张伟同学挑了个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后边那王杜刘赵四人在韩洋老师絮絮叨叨的催逼之下,也都稀里糊涂随便找个地方坐好,坐下后还不忘撇着嘴,互相交换神色。
全班三十一人,除去那个倒霉催的倒第一,其余三十人的选座形势大致能分为三种类型,每类十人。
前十名由于缺乏经验,加上竞争对手较少,选座时都出于宕机状态,迷迷瞪瞪挑个差不多的坐好,讲的是效率。
十一到二十名观战许久,逐渐摸出些门道。这十个人各怀心机,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寻思该选哪个座位才对自己最有利,如何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合理使用一票否决权。因此这组人在选座过程中效率与质量兼重,左右逢源,但求一个“稳”字。
第三组上场后,战争才进屋白热化。好座位已经被前两组人占尽,这十个人只能是矬子里拔大个儿,挑挑拣拣,勉强淘弄个对得上眼的空座都算苍天有眼天爷保佑。
宛秋休学半年,归来后靠吃老底荣升为第三梯队之首,恰好处在当不当正不正的尴尬地位。
他刚一进门,就看见教室里黑压压坐着二十名同学,个个觑着眼睛,四十道目光齐刷刷打在他身上。
宛秋贴着墙根,下颌贴着胸口,做贼似的溜到教室后方。
抬眼一看——
好死不死。
最后一排坐得是满满当当,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再往前看......
形势不容乐观。
倒数第二排空座倒是不少,可座位稀稀拉拉,这一堆那一块,坐哪都是腹背受敌不自在。
前三排群英荟萃,学霸开会,坐的都是老师的亲传弟子、得意门生,他一眼皮下浅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压根不敢往前凑合。
宛秋怀抱书本站在教室最后方,抿唇思索选哪个座位合适,韩洋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
“走廊那十个人都进来!一条臭鱼腥一锅汤,有些人呐,就是爱拖班级后腿。自己是‘独善其身’,在岸上晒着跟没事儿人一样,别的同学就得认倒霉,活该受他牵连。”
“......”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句句都照着宛秋的面门来。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纷纷转身去瞧宛秋的脸色。
宛秋下意识地去摸录音笔,却忘了怀里正抱着书。手劲一松,书本纸张噼里啪啦掉了满地,其中几本正砸中脚面。宛秋吃痛,往后一闪,腰骶碰上边柜。铁漆的柜子年久失修,柜门比木片还脆,哪还担得起一个少年人的重量?
“砰——吭!”
那败家柜子发出两声生命的绝唱,干脆利落地塌了个大坑。宛秋脚下一滑,没收住力,半个身子正正好好嵌进坑里,只剩胳膊和腿脚悬在坑外。
“噗......哈哈哈哈哈哈!”
目睹全程的同学们先是捂住口鼻嗤嗤地笑,后来实在忍不住,就放下双手,改成肆无忌惮地朗声大笑。
高二(1)班立时便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那是个站上讲桌前途未卜的苦命人也相继憨笑出声。
宛秋独自陷在坑里,身体像汪洋中的草野,孤悬浮寄、漂泊无依。
“嘀。”
录音笔的声音将他渡出幻海——原来不知何时,那东西已经被他攥在手上了。
指尖搭着圆钮,他在那个瞬间又有了底气。
“我选那个位子。”宛秋支起身子,指着倒数第二排的某个空位,神色平静道。
空位旁坐着的女生笑得正欢,一听他说要来这儿坐,吓得赶紧敛住笑容,回头去看韩洋。
韩洋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提点道:“同学们是不是忘了咱们选座的规则?方才我提到过,高分的同学可以对低分的同学使用‘一票否决权’......”
那女生听得此话,如同醍醐灌顶,赶忙举手,叫道:“老师!老师!我要否决!”
韩洋点头,转脸对宛秋说:“韩晓梅的分数比你高,你重新选吧。”
宛秋:“......”他随手又指了一个空位,立马有个叫周天顺男生跳出来喊“不行”。
“重选吧,别耽误大家时间。”韩洋双手抱膝,面上满是不耐。
宛秋环视一圈,实在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空座,只好硬着头皮辩驳几句:“老师,您方才讲的是以自己为中心,‘前后左右’可以有一票否决权。周天顺和那个座位是斜对角,中间还隔着一条过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我重选?”
韩洋脸色难看地盯了他几秒,没搭茬儿。
周天顺却站出来,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里话外说咱们韩老师徇私舞弊不公平是吧?‘前后左右’,也没说就是‘正前正后正左正右’。怎么?被那姓刘的揍傻啦?脑子里那点儿生活常识都给狗吃了是吧?!稍微偏那么几度,怎么就不算‘前边’了?”
“偏那么几度?”宛秋反唇相讥,“前一排最左边和后一排最右边的夹角更小,窗边和门边两点一线还没有角度呢。照你这么一说,您这坐窗边的看坐门边的不顺眼,还得拿那十几度的夹角说事呗?”
“你......你强词夺理!”周天顺拍案而起,指着宛秋叫道,“告诉你!这位子你今天就是不能坐!敢凑近一丁点儿,我他妈让你脑袋开瓢!”
说完就要往教室后方冲去。
“哎哎哎!天顺!天顺!同学之间有话好说,这是干嘛呢......”
一直好整以暇作壁上观的韩洋老师见事态不妙,赶紧冒头出来打圆场。
她一面把周天顺拽到身后,一面跨到宛秋身前,皮笑肉不笑爱地来一句:“行了行了,小胳膊掰不过大腿,较那个真干什么?赶紧把座选了,后边还有同学等着呢。”
宛秋却无回应。
半晌过后,等全班同学情绪都安定了,他才倦怠地摆手,说:“不耽误你们。让那十个同学先选吧,最后剩的那个归我。”
“......”
晚九点半,程远山接宛秋回家。
“今天怎么样啊?”程远山问。
“......嗯。”宛秋低头不看他。
“‘嗯’是几个意思?”
“......”
“学习跟不上趟了?”
“......”
“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
程远山单方面问了半天也得不到一句回应,狐疑着骑上车,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
环在腰间的那双手瘦削微凉,他一路骑得很慢。
月影朦胧,松枝交重。
车子经过窄巷时,后座上的人在低声开口。
“程远山。”
“嗯?”
“我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
“......”
良久后,宛秋幽声说:“带我回家吧,我想家了。”
“稍等片刻,”程远山打响车铃,“五分钟之内,保证完成任务!”
感谢观阅[鞠躬]。
课表看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更新神马的,只能是见缝插针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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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