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知恩

临近高考,实验中学的装潢布置也生出些变化。天仍然是天,地也依旧是地,只是在这天地间多添了几点鹅黄与艳红。

同一座城市里,校园之外的那片天地似乎也与以往不同。

王富贵死后,省城“丐帮帮主”职位空悬,乞丐们失去了王富贵,就好比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

“丐帮”内部分崩离析,各方势力互相轧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乞丐们或踌躇观望,或重拳出击,近乎每人脸上都藏着故事,心里都敲着算盘。

而刘氏集团的倾覆,正给这枯草般杂乱“丐帮”带来了转机。

刘老爹认罪伏法、刘家财产抄没之后,刘瑞林成了条丧家野犬,穿着那身从意大利专门订制的西装皮鞋,戴着那顶滑稽可笑的阔檐礼帽,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地来到街上。

一切都像在做梦。

看着他爹被带上镣铐,架上警车,刘瑞林还睁着一双绿豆眼,猪腰似的嘴唇开开合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警车开动,刘瑞林对他父亲最后的印象,是后窗玻璃上的一个侧影——溜光的脑袋,深陷的眼窝——是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从他父亲破败颓丧的嘴脸中也读出了“大限将至”四个字,抑或是“大限已至”。

转头去看身后的两个武警,都睁着一双锐利的眼,尖刀般扎进他的心窝。

“别......别杀我......”刘瑞林害怕了,抓住其中一个武警的裤脚,扯着喉咙恸哭。

武警却淡定自若,等刘瑞林哭够了、哭累了,才把腿从刘瑞林的怀抱里拔出来,俯身把刘瑞林搀起,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罪的又不是你,杀你干什么?”

刘瑞林听后一惊,忽地扬起脸,攥着武警的衣襟,颤声说:“不......不是,不是......”

接着便扑倒在地,崩溃大哭:“求求你......别杀我爸!别杀我爸!一命抵一命,你们杀了我,杀了我!别杀我爸......我不能没有爸爸......”

“都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玩意咋还带换着来的......”武警掰开刘瑞林的手指,抻平衣襟。

刘瑞林瘫倒在地,指甲抠进地缝,朝着警车离去的声嘶力竭地哭喊:“爸!爸!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啊......”

“......”

刘家的洋楼别墅被公家抄没回收后,刘瑞林先是被遣送到乡下的一个穷亲戚刘富家。

这刘富名字起得好听,实则两兜空空,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肉,走起路来像一团竿子形浮烟,随随便便一阵风都能把他吹散吹跨。

刘富平常以扣大棚为生,勉强不至于饿死。某年村里发大水,正巧刘富去城里卖菜。

等回到了家,看见房屋圮塌,半生心血付诸东流,一口气没上来,好悬没伸腿瞪眼,当场呜呼哀哉。

刘富万念俱灰,在没了顶的屋子里趴了七天。第八天晌午刚一睁眼,就嚷嚷着要悬梁自尽、抹脖子自杀。

逃难回来的乡亲们收拾完自家的破烂,满村乱晃互相吐苦水时,正撞见刘富拎着自己的裤腰带,一头拴在木桩上,另一头在颈子上系了个扣。

刘富边系边哭边抹泪:“天啊......苍天啊......你这是要逼我死、逼我死啊......”

说罢便手上使力,将裤带狠劲一扽。

“妈呀!老刘!你这是为的啥,为的啥啊!”几个过路的乡亲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嗥叫着朝刘富扑去。

“让我死......让我死吧......”刘富双手攥着绳索,痛哭流涕,“房没了,地淹了,什么都没有了......完啦!全完啦!”

泪水自他深陷的眼窝里涌出,又滴到山洪方退的地面。

在场的乡里乡亲无不动容,七手八脚把刘富从套子上解下来,也跟着呜呜哭泣。

一个叹道:“时也,运也,命也,都是老天的意思......怨不得你。”

刘富说:“对,是老天的意思。老天看我在人间太苦,要把我收回阴间。”

“咋能这么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哪能随随便便就让你去死?”

“活着太难了,一无所有,我活不下去。”

“死了就容易吗?好死不敌赖活着,你现在要吊死,绳子要绞进皮肤,割你的肉、放你的血,你的脖子要被抻得老长,舌头也得吐出来,死相太不体面。”

刘富半声呜咽哽在喉头,嘴里“噶”的响了一声,整个身子也随之震颤。

乡亲见状,继续劝道:“你不怕受罪,铁了心地想死,我也不拦着,可想没想过身后事?谁给你入殓?谁给你收尸?撑死就是拿草席卷了,抬到山脚乱葬岗。你那点儿磨破的肉皮,血还没干,豺狼虎豹、老鸹夜鹰最喜欢。这些东西把你的尸体刨烂了、撕碎了,可怜你刘富好强一辈子,到头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刘富先是一怔,继而举目,望向塌陷的屋顶,哭丧着脸说:“那身后的事......就有劳老伯......”

被唤作“老伯”的那个乡亲连连摇头,极目远眺,向东方一指,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发大水可不只冲你这一家人。往那边瞅,瞅!谁家还不是被冲了个溜干净儿!”

刘富顺着老伯手指的方向,瞧见一爿空地——几根光秃秃的树干自泥土里伸出,横亘成片,歪七扭八。村庄像坟,而树干则是碑。

他霎时就没了气势,只好悄声嘀咕道:“可我眼下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实在是活不下去......”

“我老了,嘴笨,劝不动你。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好死不敌赖活着,”老伯双手背后,仰天长叹,“仔细想想吧,是横尸旷野,被野狗乌鸦争着撕咬,还是坐下来盘算一下,到底有没有出路。”

“出路,出路......”刘富当真放下裤带,一屁股坐到地上,“我有什么出路.....我能有什么出路?”

“比方说亲戚,朋友,兄弟姊妹,总得有靠得上的吧?”

刘富翻着眼珠,掰手指头算了半晌,又咧嘴哭开了:“我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上哪找亲戚朋友......要不我还是死吧,死后让野狗叼走我也认......”

老伯和刘富毕竟不是一家人,说话讲究的是点到即止,而如今见刘富这样,老伯也就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

“放屁!撒泡尿照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教你老子看了不还得气活过来?!没亲戚没朋友,屁把你崩大的?你城里那什么本家,做大生意的刘老板,还不算朋友?不算亲戚?”

“啊!刘老板,刘老板......”刘富如大梦初醒一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有这么号人物!当年我爹治病没钱,还托我到城里找他来着。”

“对嘛,这不就结了?你去城里打打秋风,说说好话,把你那本家大爷哄得花枝乱颤,还愁没钱搭房子买地?”

刘富却低下头,面露羞赧:“上次的钱还没还,这回哪好意思攀扯人家......”

“害,什么话。舍不得面子还了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命不怕还债嘛。”

“那就去趟城里......”

“......”

一脸穷酸、衣不蔽体的刘富,站在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的刘家大宅门前,惶惶如釜底之鱼,低眉顺目,不敢高声而语。

他对门口站岗放哨的保安说,自己跟刘老板是同宗的亲戚,村里遭了灾,想让刘老板帮衬帮衬,渡过难关之后钱财一定加倍奉还,跟着又给保安说了许多好话。

保安实在没辙,只好嘘一口气,接通刘老板的专线电话。

出乎意料,刘老板竟然接见了刘富,见面还说些客套话,顺带问问刘富的爹身体怎样。

“爹......爹没了,”刘富垂下脸,叹道,“当初还是您接济......”

刘老板听后面露凄怆:“多结实一老头儿,咋说没就没了?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随后又拿出一本存折,交到刘富手里,说:“老头儿的丧礼我没去成,这里有两万块钱,你拿着,就当是亲戚的一点心意。”

“这、这......”

刘富来打秋风,本以为三头五百就算完活儿,没成想这刘老板真念旧情,随手就是两万块。

暗红的存折摆在面前,刘富的一双眼像是要粘到那上,雷都劈不开。可这钱太多,他又不敢收,只得看着吞口水。

刘老爹见他不动,竟主动把存折塞到他手里,朗声道:“叫你拿着就拿着,哪来的那些穷讲究?回去好好置办置办,做儿子的应当给爹尽孝道。”

“谢谢,谢谢......”刘富抱紧存折,连连躬身,“刘老板大恩大德,我刘富这辈子都不能忘!我活着要感念您的恩德,死后过了奈何桥也不会忘!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再......”

“行啦,行啦,报恩什么的都是后话,”刘老爹挥挥手,截住话茬,“山高路远的,尽快回程吧。”

刘富一面转身道谢,一面攥着存折,走去了。

下楼的时候正撞见刘瑞林,这货拎着个一人高的皮箱,呼哧呼哧登上楼梯。

“这位是......少爷吧?”刘富打量着刘瑞林的猪腰嘴和黑脸膛,转向刘老爹。

刘老爹懒洋洋来一句:“儿啊,我大儿子回来啦?”

转而看见楼梯上搁着的皮箱,豁然起身,骂道:“娘的!又上哪野去啦?你个败家玩意......老刘家迟早得被你拖垮喽!”

“这他妈的谁?”刘瑞林却不以为意,转而指着刘富,满脸嫌恶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总往家招呼这些鸡零狗碎不三不四的玩意。”

刘富老老实实挨下这句“鸡零狗碎不三不四”,干巴巴扯出个笑脸儿,抱着存折跌跌撞撞地走回家。

刘老爹望着刘富的背影,在楼梯的暗角中深深地叹息。

“你年纪小,不懂......”刘老爹转向刘瑞林,“‘鸡零狗碎不三不四’......只有这些人才真正记着咱们的恩情,要是往后,往后......”

刘瑞林受不了他爹唠叨,夹着皮箱吭哧吭哧回屋去了。

刘老爹又去望儿子的背影,更深更重地叹息:“你这么个玩儿法,咱们家迟早得败落。这种人才能救你的命啊......”

“......”

村子里,乡亲老伯怕刘富在半路又想不开,早晨把刘富送到村口,晚上又搬了把板凳,在路堤上坐着,手摇蒲扇张望刘富的身影。

直到望见刘富的影子,老伯的一颗心才放回肚里,急忙小跑着迎上去,抓着刘富的手问:“怎么样怎么样?刘老板是什么态度?事情有着落没有?”

“好啦,全好啦,”刘富在星辉月华间掏出存折,又用双手捧起,“刘老板真是好人,真是好人呐......我活着感念他的恩德,死后投胎还要给他当牛做马......”

感谢观阅[鞠躬]。

开学,骨头渣子都要榨干了......

慢慢适应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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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