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裤兜!”程远山抬起一只脚架在栅栏门上,指挥宛秋给他摸钥匙,“往下,往下啊......祖宗你摸哪呐?”
药王街四周都是商铺,到点儿歇业,八点不到就统统关门。整条街又挨着窄巷,被旱柳树和迎客松挡了个严实。天色一暗,这地界可谓是黑灯瞎火、荒无人烟,比野地还瘆人。等闲的小鬼儿都不敢来这条街闹事。
宛秋趴在程远山背上,缠着绷带的左手绕过程远山的脖颈,栽歪着身子摸钥匙。
四周乌漆嘛黑,也没个月影儿。宛秋像个树袋熊似的抱紧程远山这棵树,探手在树上乱摸。
止疼片的药劲儿早过了,身上像遭了凌迟,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痛感有如潮水,翻着细浪,断续着击在额角。思绪溶在水里,变得如梦似幻,沉浮不定。
裤袋里的手颤抖了,细汗浸湿了裤料。程远山发觉宛秋许久没有动作,就掂了掂胳膊,问:“嘿!咋没动静啦?吭声!说话呀。”
宛秋额角渗着凉汗,枕着他的背,半天才哼哼道:“药、药劲过了......疼......”
“靠!”程远山暗叫一声,不待宛秋反应,架在栅栏门上那条腿已然抬起,略向后稍稍,接着便“咣当”一脚,硬将那门踹开一道豁口。
宛秋抓着他的衣领,看着那死相惨烈的门,嘶嘶抽气道:“你......你这门,质量......质量不行啊......”
他趴在程远山背上还想说话,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样。
门对过儿有面白墙,漆得整齐,没见半点儿倒刺坑洼。进门左手边是扇小窗,木质的窗框上着白漆,左右各挂了个小葫芦,拴着红色的灯笼穗儿,被风吹得飒飒扬扬。
窗户下摆了套桌椅,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在灯光下隐隐作亮,泛着清光。这套桌椅过于讲究,倒把桌边的行军床衬得格外够不上台面。
窗棂上的灯笼穗儿间或拂在桌角,衬得木料更红更亮。宛秋看直了眼,一时竟忘了喊疼,嘴里也不再抽气了。
程远山递来药片,转身又去找水壶。等回到床前,见宛秋仍旧盯着那套桌椅发愣,便出声说:“怎么样,这桌子漂亮吧?”
一面把水交到宛秋手里:“我爷爷的物件儿,跟我老叔一个岁数。”
宛秋吃了药,把茶缸抵在唇边抿水:“你说程主任......”
“三年了啊......”程远山抚摸着桌面,“这桌子是我老叔出生那年造的,他都没了三年了,这桌子还稳稳当当,碴儿都没掉一个。”
提起程主任,程远山就鼻尖发酸,皱着眉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老叔算不上好人,贪财,还爱撒酒疯。他当村官的时候没办过实事,没少搜刮民脂民膏。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一家人拖累的他,硬是叫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人跑到乡下当官......”
宛秋想起“文明家庭”的告示,和家里衣柜下藏着的红纸包,搭茬道:“他确实不适合当官。”
“他应该过这种日子,”程远山坐到床边,叹息道,“踏踏实实地搞学术,整天之乎者也、风花雪月,闲着没事儿再喝两盅酒,到了年纪找个对得上眼的女人成家......男怕入错行啊,他错就错在太听话,把自己害死了。”
宛秋望着他的侧脸,静了许久。而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身前事身前了,我们都原谅他了。”
“......”程远山别开脸不看他,“我怕他不能原谅自己......”
月明如素,落叶萧萧。
他们二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地坐了会儿,宛秋身上有伤,又疼又热,没一会儿就意识昏沉,睡去了。
恍惚间,他察觉有个人影儿来到近前,给他盖上棉被,垫好枕头,再摸摸索索地爬下床,在地上蹑手蹑脚地鼓捣。
“程远山......?”宛秋迷糊着出声。
“是我,”眼前的人影儿回了话,“睡吧。”
“......”宛秋咂咂嘴,裹紧被褥,毫无顾虑地睡了。
程远山坐在地上,身下垫着报纸和被单。时至深夜,他却毫无睡意,望着枝叶掩映间的月牙儿发呆。
行军床上,宛秋的呼吸声渐趋平缓。程远山才有了动作。
他把军绿色旅行包拿在手里,摸出两本寄存证,借着黯淡的月光,摩挲着程主任的照片。
“老叔啊,”程远山把寄存证举到眼前,“他们都原谅你啦,你就放过自己,安心投胎,过好下辈子吧。”
然后又拿起爷爷的照片:“爷爷你放心......我找着家啦,也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你也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都来梦里告诉我......”
程远山收起证件,又提起旅行包,在怀里抱了好久。
他就这样靠着床脚,半躺半坐地睡着了。
后半夜,有双冰凉冷湿的手擦过他的脸,在他身上游弋摸索。
那双手摸到前襟,攥着衣料晃了晃:“到床上睡......”
程远山抱着旅行包的手松脱了,胡乱摆了两下,哼哼道:“别摸......别闹......”
那双手在他胸前停了几秒,又移到脖领儿处,轻轻摇晃:“地上凉,到床上睡。”
程远山不理他,照旧做着自己的梦。
“......”
第一缕日光照进室内,程远山睁开眼,想抻个懒腰,刚要抬胳膊就感到一股阻力。
低头一看,好么,床上的被褥都卷成卷儿,严严实实裹在他身上。
再往床上看,出院还不到十小时的宛秋同学,此时正双腿蜷起,下颌抵着膝盖坐在床头,只露出两只潭水般的眼睛,巴巴地盯着他看。
“你......你别这么看我......”
被褥裹得够紧,像个麻布袋似的套在身上。程远山在被褥里蛄蛹几下,撇嘴说:“解开,祖宗,你给我解开......”
宛秋却没动弹。
“到床上睡。”宛秋说。
“你给我解开......”
“到床上睡!”宛秋锐声叫着,还是没动。
那双眼睛里漾开涟漪,圈圈点点的波痕洇进眼尾。程远山举目望着,想逃开,又不敢。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程远山只好妥协,“有话好说,祖宗......先把我放开好吧。”
“......”
他们正僵持着,却听屋外有人扯着嗓子喊:“瓶子!瓶子!瓶子嘿——”
“来、来啦!”程远山挣扎着起身,活像蛆宝宝成精后学习直立行走,边蛄蛹边往屋外蹦。
门外那位是收货站的老主顾,见着程远山先是一愣,接着陡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哎呦我天,你昨儿夜里是做梦跟谁打架啦?咋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啊哈哈哈哈......”
“行行好,别问吧,”程远山满脸都是被命运捉弄后看淡生死的笑容,“帮我解开,多给你算两块钱。”
老主顾不急着搭腔儿,抱着膀子,绕着程远山前前后后地转了几圈,边转边笑,点评道:“啧啧啧......你瞅这结儿打的,嘿!还是个死扣!我说你都梦着啥新鲜事儿啦?跟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还记着经过不?趁热乎赶紧写下来,投到报社,明儿一准上头版!哈哈哈......”
程远山:“......”心说您浪催的是吧?
程表哥何许人也?堂堂七尺男儿,怎甘心别人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半分钟后,程远山憋着一口气,对老主顾说:“给我解开,两块五。”
老主顾仍旧不理,哈哈地笑。
又过半分钟。
程远山憋住第二口气,恨恨地咬着嘴角,说:“两块六。”
老主顾笑声见轻,但仍没说话。
“两块七。”
“哈哈哈......”
“两块八。”
“呵呵呵......”
“三块,三块行了吧!再往上叫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啊!”
“嗝......”
这下老主顾总算收了笑声,抿着嘴皮儿把那死结打开,将程远山从被褥里剥出来。
都日上三竿了,程远山才算把肺腔子打开,呼吸到一天中的第一缕新鲜空气。
舒活舒活筋骨,再抖落抖落精神,挽起衣袖、卷上裤腿儿,就开始干活。
十**岁,正是爱笑爱闹的年纪,又因为安了家,有了定所,人逢喜事精神爽,程远山就上来了捉弄人的劲头。
往常老主顾来此,程远山都是问清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不必拆开,直接上秤,称出几斤就给几斤的钱。
这回则不然。
他伸够了懒腰,又把腿架在栅栏间,交替着压了几回,才不紧不慢地挑开编织袋,把里边装着的瓶子挨个掏出来,拧开瓶盖儿放干了水,再扔到秤上去量。
老主顾抱着胳膊撇着嘴,在旁边站着,心说这小子还真是无奸不商,懂得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块儿给你便宜,就得在那块儿讨回来。
临了,程远山指着秤,伸出两根手指:“满打满算两块钱,加上三块钱优惠,总共五元儿。”
说着便收了手指,从兜里摸出两张纸币和四个钢镚儿,在掌心摊开。
“看,一分不对一分不少,拿着吧您内!”
“......奸商。”老主顾收了钱,瘪着嘴走了。
程远山把麻袋拖到屋里,瞥见宛秋正端着水碗吞药片儿,随口问:“怎么样啊?有没有哪疼?”
宛秋含着水,鼓起腮帮,咣当着摇头。
程远山别开脸,盯着账本说:“按时吃药,快点儿好,好了以后帮我算账。”
言下之意就是:消停待着别折腾,不必想太多,这个家需要你。
宛秋喝了碗水,发了一身的热汗。靠在床头晕晕乎乎像是浮在云端。
他突然想到什么事,支起上身,对程远山的背影说:“我得去姨夫家一趟......”
程远山回头扫他一眼:“干嘛?”
“我的书包还在那,还有我姐......我姐的事,得问明白。”
程远山扭脸儿继续查账,不经心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你去?黄瓜菜都凉了。”
“我......”
“我去吧,”程远山搁了笔,盘腿儿坐到地上,“顺道儿会会你那什么姨夫姨妈,见识一下他们是什么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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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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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安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