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家

白床单、白纱帘、白枕套......几许天光泄入窗棂,将这纯白的世界映得清透雪亮。

宛秋从昏迷中醒转,睁眼便看见两根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在眼前。

“醒啦?这是几?”程远山凑在他耳边问。

宛秋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半分钟,闷声说:“......三。”

“......”程远山看着两根伸出来的指头,停了片刻,默默将无名指扳起来,比了个“三”。

“嗯嗯,不错不错,”程远山竖着三根手指,在宛秋头顶上乱晃,“还识数,没摔坏脑子。”

“......”

宛秋躺在床上,周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没有一处不疼。关节里像是塞着刀刃,稍有动作就是一阵剧痛。

他闭上眼睛,思绪放空,就快睡着时又听见床边那位嚷嚷:“嘿,才醒多一会儿,又睡啊?来来来,睁眼睛看看,还认得我不?”

宛秋将眼睑嵌开一道缝儿,端详他半分钟,才哑着嗓子说:“不认得。”

“......”程远山往床边凑了凑,下巴沾着枕头,“好好想,仔细看。”

宛秋眯着眼睛,把他脸上的每寸皮肤都看了个清楚,总觉得这人眼熟,但又想不起是谁。

“没认出来......”宛秋如实说,“但眼熟。”

程远山被这话伤到了,面露凄楚,无比痛心地捂住胸口:“没良心。黄桃罐头和茴香饺子都白吃啦?我白带你上房揭瓦、下河抓虾啦!”

“你......”宛秋一听见黄桃罐头,当即想到县城的小窝棚,继而又想到窝棚的主人。

“你是程远山?”宛秋掀开眼皮,不错眼珠地盯着身边人的脸,觉得从对方眉目间窥见的那点熟悉,确乎像故友的模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见程远山噘嘴不答话,宛秋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再问:“你是程远山......你真是程远山?离开县城之后你都去哪了?碰见什么事?怎么这么......沧桑?”

程远山还沉浸在“黄桃罐头和茴香饺子喂了狗”的悲伤之中,并不回宛秋的话,只顾贴在宛秋耳边低声嘤嘤:“我那么大一个黄桃罐头啊,跟我老叔磨了两个钟头他才分给我一罐,日后还让我给他买新的补货......你吃了我的罐头,三年的光景就把我忘干净了,好没良心......”

宛秋仰面朝天,几次都没插进话,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老实听着程远山那失足妇女般的倾诉,恨自己醒得太早。

“你还说我老......”程远山撑着床沿儿,指着自己的脸,“我这些年吃不好睡不香,成天惦记你过得好不好,学习怎么样,考了哪所高中......你倒好,转脸不认人就算了,怎么还能说我老......”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活脱脱就一潘金莲转世,又是坐在病床前,怎么看怎么诡异。

宛秋仰颌儿躺着,自觉代入武大郎的心理状态,生怕他冷不丁来一句:“大郎,该吃药了。”

“程金莲”趴在床边吭叽了半个多点儿,直把宛秋念叨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

“啊,到底儿啦!”程远山正讲得起劲儿,突然扬起脸看向输液管,高声喊,“护士!护士!帮忙换个瓶呗!”

转脸又对宛秋说:“换瓶啦!宛秋,该换瓶啦!”

宛秋:“......”大哥你这么激动干嘛?

吊瓶换完了,程远山也消停了,坐在马扎上双手抱膝,眼巴巴地盯着宛秋看。

宛秋撑着迟钝发木的脑袋,没精打采地歪在床头,满脑子都是潘金莲和武大郎,忘了问程远山是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十**的年纪,比上了二十的还显老。

他这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程远山已经起身,在他颈后塞了个枕头,又指着他身上的病号服问:“伤,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宛秋垂了眼帘,心虚地应声:“嗯。”

“谁打的?”

宛秋抿嘴道:“......记不清了。”

“记不清?”程远山目光冷下来,满脸的质疑,“你这是被人打傻啦?谁打的你都不知道?”

“......”宛秋靠着床头,不敢吭声。

寂静充斥在两人之间,像是云,又像是雾,层层叠叠地弥散开来,压得人喘不上气。不知过了多久,三床那位胫骨骨折的老头儿呛了嗓子,高声咳嗽,程宛二人才如惊醒一般,互相对视着,默默无言。

良久过后,程远山沉声说:“是你那个姨夫打的吧?还是你姨妈?表哥?”

“你......”宛秋抬眼,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程远山粲然一笑,把马扎勾过来坐下:“不止呐,我还知道你有个叫崔浩的朋友在这儿住过院,你来陪护,每天下午都推他到广场上看日落。”

宛秋瞠目结舌地瞪了他许久,才支吾道:“你......你怎么知道?是谁、谁告诉你的?”

随即想到小人书上的一些俗世奇人,有能掐会算的本领,就对程远山说:“啊!我知道了!你离开县城以后就去太清宫拜真人,学占卜术去了!要不哪能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看着宛秋头上的纱布,又瞧着他鲜活灵动的神采,实在不忍心拆穿。

那个“不”字眼见就要冲出喉咙溜到嘴里,顶到牙关上又硬生生地打了个弯儿。程远山伸长脖子咽了口气,把那个字又吞回肚里。

“啊哈,是、是,”程远山用一种充满关怀的眼神回望宛秋,尽量扯出个笑脸儿,“我......师父,可牛可厉害了呢......”

三甲医院,从来都是病号多床位少,像宛秋这样儿送来时要死要活,醒来后能吃能坐的,医院都建议居家修养。

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掰开揉碎地教程远山怎么换药,怎么清创,病人用什么体位躺着最合适。完了还递了本健康宣教手册,教宛秋合理饮食、放松心态,比妈妈问你加没加衣服、穿没穿秋裤还耐心、还细致。

三床那位的老头儿在旁看着,眼含憧憬,对床边的女儿说:“你看这医院,服务态度好啊,咱以后有病有灾还来这儿消费。”

女儿:“......”

吃过午饭,宛秋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程远山办完出院证明再来接他。

这会儿正是下午开诊的时候,住院部倒还好,门诊楼整个就是人满为患。

看病的、问诊的、陪护的、找人的......乌泱泱挤在一起,跟下饺子一样。

导诊台前糊着一堆人,为“先来后到”的问题吵得人仰马翻,排队大军直堵到楼门洞。

程远山一口气憋到嗓子眼儿,从人堆里挤进去,再从人堆里挤出来。

好不容易进了挂号处,迎面而来的又是人山人海。

直至天色见暗,程远山才把手续办妥。他顶着满脑袋的热汗,片刻不停地往住院部跑去。

衣衫扬起,疾卷着风,熹微的日光荡开眉间的褶皱,身影也融入夕阳。沧桑和困苦一并隐去,他在那些数瞬间里重拾了少年模样。

病房的门虚掩着,传出交谈声。

程远山倚在门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宛秋的病床。

宛秋吃了止疼片儿,头也不疼了脑也不热了,神思清明,脑子也赚过来弯儿了。囫囵个儿坐在床边,又是一条好汉。

他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乖乖听三床的老头儿扯皮。

老头儿讲得激昂慷慨,唾沫星子横飞:“想当年呀,我也是金戈铁马转战南北,深山老林高山冻原咱都去过。我哥哥跟我一道儿,从穿开裆裤那时候起,咱们兄弟俩就处处照应,有一碗饭都要分着吃......”

宛秋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学生,掐着火候捧哏,老头儿每有停顿,他就很捧场地“嗯”一声,或者“啊”一下。

老头儿讲完自己的兄弟,又来教育宛秋:“孩子你记住,人生在世,或长或短都是一辈子,但不能白活。你在世上得有个伴儿,独来独往可吃不通。”

宛秋端坐着问:“爷爷,那什么才是个伴儿?怎么才不算独来独往?”

老头儿说:“不独来独往,就是得有能说上话的人,办事儿才能不抓瞎。”

“那就得多交朋友呗?”

“倒也不是,”老头儿摇着手指说,“朋友是一方面,还有亲戚、父母、儿女、弟兄姊妹。这些人当中能交上那么一两个儿,那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宛秋略作思索,点点头。

“就比如你那个表哥吧,忙前忙后地帮衬你照顾你,就很好。你以后要是也能那么帮衬他照顾他,那你们俩就都算没白活。”

“表哥?您说程远山?”宛秋问,“他说是我表哥吗?”

“是呀,那小伙子......”老头儿说着瞥了眼门口,“呀,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嘛!快打点一下,你表哥接你回家啦!”

回家,回家......

宛秋琢磨着这个词,默念数遍,心中都淌着暖流。

他抬头,正对上程远山的眼睛——圆圆的,杏核似的,黑而清澈。

宛秋问:“......回家吗?表哥?”

程远山笑着背过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带你回家。”

日色将尽,霞光漫漫。

宛秋趴在程远山背上,头搁在他颈侧,耳边是轻浅的呼吸,眼前是俊挺的面容。

程远山背着宛秋穿街过巷。他们走过了兴工街,把那幢灰色矮楼远远落在身后。

又走出很远,宛秋才抓着程远山的衣领,略带不安地说:“我姨夫家......过去了。”

“哦,”程远山应声,脚步未缓,“不回那儿。”

“......那去哪?”衣领上的手松开了。

“去哪?回家!”程远山将手掂了掂,加快了步伐。

残阳入巷,林枝交拱。街边是旱柳树和迎客松,街上是两个少年人的回家路。

“回家吗?”来到药王街,宛秋问。

“嗯,回家。”程远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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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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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