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秋顶着一身的伤,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
兜里只剩一块三毛钱,还被王犮诞姨夫收走充了公。没了这点儿钱,就不能给父亲写信发电报,还得继续寄居在姨夫家看人脸色。
这些天里,王家三口人时常把脑袋凑到一块儿,互相咬着耳朵,捅咕着说话。
偶尔吵上几句,也都是压低了声响,只剩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顺着阳台的门缝儿传进宛秋耳里。
宛秋仰面躺着,听到的总是“赌钱”“赊账”“嫁”“娶”之类的词语,穿插着王犮诞姨夫的叹息声和姨妈表哥的呵斥声,吵得他直犯耳鸣。
这家人白天长吁短叹,到了晚上还要钻进被窝里哼哼。
宛秋头上有伤,本来只是表皮儿疼,听他们白天晚上地念叨,颅骨里像被人埋了根针,搅和得脑仁也生疼。
半夜他疼得受不了,便摸索着起身,想找根绳子把头勒住。
宛秋一只手在身前探着,另一只手跨过前额按住太阳穴。挪几步就得停下喘会儿,蓄足了力气,再到处转悠着找绑带细绳。
打正屋门口经过时,听见姨妈轻声嘀咕:“让他回去吧,我写信......”
王犮诞姨夫截口道:“还是再过几天......等他回学校,补助发下来就好啦。”
“你知道他啥时候回去?”
“说是等什么‘病好以后’,我瞅他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有病的样儿......”
姨妈嗤声说:“啧,你个没出息的货,这都看不出来啊?死崽子天生就是个讨人嫌的命,搁学校指不定得罪了什么人物,被人撵出来啦。想回去?呵,门儿都没有!”
王犮诞姨夫吃了瘪,半天没言语:“那、那起码等他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
“......”
宛秋站在黑漆漆的厅里,听姨夫姨妈谈论他的去留。月上中天,夜深人静。直到屋里没了响动,他才扶着墙,一步一喘地回到阳台的地铺上。
三天后,宛秋头上裹着纱布出现在友谊饭店门口,依旧做着那份刷盘子捡碗的活儿,领着一脚踢不倒的钱。
自从闹出了命案,友谊饭店里人迹罕至,只在饭点儿才能见到两三主顾。
上到店长经理,下到厨子保洁,个个儿都闲得发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唠嗑。
前堂后厨都没活儿了,宛秋就躲到二楼储物间,抱着手电看书做题。
他的思维要比之前慢上许多,原先看一篇课文,只需睡前多读几遍,第二天就能背得烂熟。
现在就连一首短诗,他都得抄上数十遍,再翻来覆去地读、念、写,隔上几天还要复习一次,加深记忆。
再看阅读题,他要边看边琢磨。好些词句都很眼熟,但总得寻思半天,再小声念叨几遍,才能勉强记起是什么意思。
最要命的就是公式和定理,光是背下来就得花去好些工夫,更别提活学活用、融会贯通了。
而刘瑞林的线人死党又常来搅局,不管有活儿没活儿,隔几分钟就派出来一位,吊着嗓子喊宛秋的名字。
“宛秋!宛秋!宛秋啊——”
“来了来了。”宛秋只得收了书,跑到来人面前站定听吩咐。
晚上八点,刘瑞林拖着皮箱,准时出现在门厅。
他玩儿完了撒币游戏,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双手往身后一背,招呼起店长经理和线人死党,逢人就问宛秋在哪儿。
见宛秋正忙活着,刘瑞林就摆出一副体恤下属的嘴脸,左右环视一圈儿后,指着宛秋说:“看看,嘿,都看看!什么叫‘爱岗敬业’?什么叫‘热爱工作’?这就是榜样!这就是典范!”
随后振臂一呼,把所有员工都叫到身后,挤在一块儿看宛秋一个人忙活。
“能者多劳嘛,”刘瑞林掀开猪腰嘴,呵呵地笑,“趁年轻,能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
转身又对员工们说:“你们也是,天天都占着茅坑不拉屎,干活儿没轻没重,不知道给好人腾地方。下回再有这事儿啊,就都交给宛秋做,知道吧?像他这么年轻的人呐,成天闲着就废掉啦!”
店长和经理带头说着:“知道知道。”
后边的十几个员工也跟着哼哼:“一定一定。”
而宛秋只是照看着手里的活儿,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
宛秋忙完了,刘瑞林也歇够了。后边站着的员工们很识趣地退开,把后厨和门厅让出来。
刘瑞林咧嘴笑着,从兜里掏出个白色录音笔。
“门口那人我认得......是叫宛秋,”老头儿颤抖的声音里夹着电流,嘶嘶啦啦地传入空气,“是宛秋......是他杀了我儿子......是宛秋杀了我儿子......”
宛秋身上一僵,垂手站在一旁,呆呆地听着。
“惨呐,惨呐......我儿子好惨啊,他才回来半年,半年啊......”
录音化成利箭,刺破鼓膜、融进脑海,与记忆中的哭叫哀嚎声汇至一处,鼓槌般击在额角。
宛秋扶额站着,觉着头上的伤迸开了,热而红的血液正顺着颅顶躺到脸上,浸透了纱布。
“别哭了,别哭了......”他抱着头,想赶走脑中的声音,“你别哭,别哭......没人杀你儿子,没人......”
宛秋越痛苦,刘瑞林笑得就越开心。他吩咐店长经理,叫他们抓住宛秋的手腕,把录音笔凑到他耳边,仔仔细细地听。
老头儿凄厉的哭喊沿着电流,直冲耳廓:“是宛秋!是宛秋!是宛秋了我儿子,是宛秋杀了我儿子......”
脑中的声音也苏醒了:“惨啊,惨啊......我儿子好惨,好惨呐......他才回来半年,半年呐......”
宛秋垂着眼,无声的泪水从腮边滑到地面。他剧烈地喘息,指甲嵌入掌心,抠出鲜血。
那双手腕,苍白、纤细,被人捏着,稍许用力就能折断。
“不,不......不是我......”他颓然瘫在地上,蜷起腿,不甘心地踢着地砖,“是刘瑞林,刘瑞林杀了你儿子......我没杀你儿子,没杀你儿子......”
刘瑞林却像捡着了什么惊天的笑料,嘴角都要咧到发梢。
他笑得画得全身乱颤,对店长和经理说:“哈哈哈,都听着了吧?听着了没有?哈哈哈......这小子还会栽赃陷害,屎盆子都扣到我老刘家头上啦!”
店长哪肯放弃这个表忠心的良机,跟在后边儿愤恨道:“就是就是!这混账东西不识好赖,靠刘老板开的工资养着,还倒打一耙恩将仇报!可得好好教训......”
“啊对对,是该教训教训,”经理长了张笨嘴,只会跟在店长身后帮腔儿。好在他手上勤快,话音未落便身体力行地抡起拳头,在宛秋右脸上扇了一记。
店长不甘落后,也抡起拳头,扇了宛秋的左脸。
俩人跟比赛似的,交替着扬手,再交替着扇下去,每打一下还高喊着报数——
“一!”
“二!”
“三!”
“四!”
“......”
“十八!十九!二十!”
“......二九!三十!三一!”
“......”
刘瑞林四仰八叉地躺在靠椅里,翘起二郎腿,看着店长和经理此起彼落的手掌,再透过被血凝住的发丝,眯眼欣赏宛秋的神色。
“哎呀轻点儿打,别打死啦!”刘瑞林叫,“他死了咱们就是杀人犯,得跟他一块儿坐牢啦!”
店长和经理胳膊抡了半个钟头,早已累得呵嗤带喘、上气不接下气。听刘瑞林说“不能把人打死”,当即领会了其中深意,深吸一口气,把手高高扬起,使出十成的力气拍在宛秋身上。
“不打死!不打死!”店长和经理狂吼乱叫,“给你留口气!比死了还难受呐!”
“......”
店长和经理又叫又骂,直到全身酸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这俩人才靠在墙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刘瑞林。
“歇、歇会儿,实在是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啊......”
刘瑞林也十分体谅地点点头,摆手说:“行啦,你俩也辛苦。今天就到这儿吧。”
而后用鞋尖儿扒着宛秋的脸,咂舌道:“咿......你俩也忒卖力气,咋打得跟血葫芦似的啊?快探探鼻息,看有没有活气儿。”
“......”
店长和经理都歇够了,就跟在刘瑞林身后,甩着酸痛肿胀的胳膊,哎呦哎呦地叫着走远了。
方才避开的员工又一股脑儿地重进后厨,朝着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宛秋指指点点,纷纷说:“太惨啦太惨啦,什么仇什么怨呐,咋能把人打成这样......”
因为沾着些亲故,没到这时候王犮诞都会被推到最前线,硬着头皮把宛秋从地上拽起来,一路拖着送回家。
进了家门,姨妈一见着血葫芦似的宛秋,就“妈呀”一声跌坐在地,哭着叫着不让宛秋进门。
“挨千刀的货,自己作孽摆不平,反倒来咱们好人家折腾......天哪!我的个苍天!我家姊妹咋这样命苦,摊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家啊!”
“......”
有回店长和经理打得轻了,没把宛秋打晕。宛秋一路被王犮诞拖着,周身都有如刀割,凌迟似的疼。
他一路呻|吟着:“疼,疼......停下、等会儿......我疼、我疼......”
王犮诞听得心烦,反身一脚踹在宛秋肋骨上,骂道:“死崽子我*你妈!在**叫秧子,老子顺井盖儿把你扔下去!”
宛秋仍是疼,仍是叫,后来竟带了哭音。
“疼、疼啊......”
到了家门口儿,姨妈见宛秋满脸血污地站着,跟见了鬼似的,嗷嗷叫着合上门,把王犮诞姨夫一并关在外边,任凭他怎么拍门叫嚷,就是不给开。
“妈的,*!”姨夫一拳揍在宛秋脸上,“都是你个死崽子害的!”
他这么骂还不解恨,一时糊涂忘了信中嘱托,嘴皮子一秃噜,叫道:“下|贱种子!跟你那个死鬼姐姐一副德行!都他妈的下|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贱!”
之前王犮诞怎么骂街,宛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全不放在心上。
可这次不同。
“死鬼”和“姐姐”两个词,麻线般缠在心上,又拧成个死结,勒得他心口钝痛。
身上像是被人抽干了力,宛秋站在原地,晃了两晃,撑住栏杆,哆嗦着出声:“你......你说什么?我姐、我姐怎么了......她怎么了......”
王犮诞正在气头上,什么浑话都往外说。他眼角眉梢闪露狰狞的快意,扯着嗓门儿喊:“你姐?你说宛夏啊?我告诉你,那个贱|货早死啦!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住楼房的时候,那贱|货就一命呜呼、嗝儿屁朝梁啦!”
“不......不!!!”宛秋直眼望着他,不停摇头,“你骗我,你骗人......”
“骗你干嘛?死了就是死了,”王犮诞抱着手臂,说得是面不改色,心怀坦荡,“都他妈的死了半年啦!知道为啥你爹给你写信又没来接你不?那是因为他闺女死啦!他正忙着出丧呐!”
“不!不——”栏杆上的手猛地使力,扯下一块漆皮。胳膊滑下来,宛秋借着这力道,不顾死活地冲出去,扬手打在王犮诞嘴上。
“你咒我姐!你敢咒我姐!”
身上的伤不疼了,心里反而密密匝匝地痒。宛秋像方才店长和经理打他一样,一拳接着一拳地揍在王犮诞身上。
“你敢骂我姐!我打死你!!!”
“......”
王犮诞被他突然发狂的模样吓得宕机半分钟,等回过味儿了,也呜嗷嗥叫着还击。
宛秋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又瘦又小,还不会使力,不到一分钟就被王犮诞摁在身底下揍。
“妈了个*的,死崽子还反教啦?!”王犮诞骂道,“被太阳照瞎了眼,都他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屋里的姨妈和表哥听这声音不对劲,着急忙慌也跑出来。开门一看,只见宛秋和王犮诞姨夫正滚作一团,照对方身上乱砸拳头。
“我的个妈呀!这是干啥啊!”姨妈惊叫出声,霎时便软在门边,半晌没动弹。
表哥倒是镇静很多。刚一开门,见了这场面,他也“妈呀”一声大叫,但总归是没倒下。
自己老子被人按着打,当儿子的但凡有点儿良心,都得上去跟那人拼命。
表哥起得太阳穴突突跳,转身奔进厨房,提着菜刀返回门口。
他架起刀,对着宛秋喊:“姓宛的!我*你妈!你|他|妈的敢打我爸!”
姨妈坐在门口,眼前蓦地一晃,便瞧见一把锃亮的斩骨刀悬在头顶,正隔着她指向地上扭打的两人。
“妈呀!”姨妈大叫一声,匍匐着去抱儿子的腿,“儿啊!你不能!不能啊!你还没成家!可不能犯糊涂,不能坑了自己啊!”
地上扭着的人听这方面有动静,手劲儿同时一松,便错开身,骨碌着站起。
表哥可瞅着空隙,伸着刀就要往宛秋头上劈。
姨妈赶紧去抓他的手,扭头冲宛秋喊:“混小子!还不走!等着开瓢儿是吧?!”
宛秋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甩了甩昏胀胀的脑袋,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洞。
他像个漏血的筛子,所到之处无不洇着血痕,又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线,断断续续、粗细不均,从友谊饭店伸向灰色矮楼,再从矮楼散到街边,蜿蜒而去。
天明时,血迹会被烈日烤干,饭店与矮楼之间的黑线也会隐去。
街上的行人无不行色匆匆,各自想着心事。他们或昂首挺胸,或畏缩前行,却无一人留心脚下,也自然瞧不见那条黯淡褪色、行将消逝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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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