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秋背着书包,游魂似的在街上走着。从友谊饭店门前路过时,店长和经理碰巧从里边儿出来,跟他撞了个对脸儿。
“呀,宛秋啊,”店长吐了块瓜子皮,朝宛秋点手,“今天放学咋这么早啊?”
宛秋象征性地笑笑,脚下不作停留。
他闷头走出数米,依稀能听见店长和经理的交谈声。
“小刘总行啊,”店长说,“前天才把录音递上去,今天这小子就滚球啦。”
“嗯嗯那是,”经理讲,“咱们刘总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
宛秋浑浑噩噩地转过街角,在矮楼前站定,举目便望见阳台上挂着的彩灯,正闪着绚丽的光,丝带般的光晕浮在天际。
楼里也很热闹,杯碟碰撞、欢言笑语之声不绝于耳,间或传出几声狂笑和叫喊。
宛秋扬起脸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又隐隐觉得古怪。
王犮诞一家是出了名的灶坑埋井房顶开门,恨不得世上人都死绝了就剩他们这一户,日子才能过得安生。
别人家都是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老王家偏要那另一路。举家视节日如仇敌,节前三天就找来锁头链条把门窗焊死,赶上三伏天也得垂着棉布窗帘,不能透出一点儿光亮。整间屋子围得就跟铁桶一样,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可今儿却一反常态,这家人是张灯结彩、大排筵宴,弄得比新春还热闹,比接亲还喜庆。
笑声和叫声杂沓交错,潮水般涌入脑海。宛秋望着阳台上的灯光,被刺得晕眩。
他扶着墙体,拖起酸胀的腿脚,摸索着坐到门洞里。头倚住门框,阖目分辨屋里的动静。
在各色声音中,宛秋认出了王犮诞姨夫那别有特色的粗嗓门儿:“感谢大家伙赏光来参加我家小北的庆生宴。吃好喝好!大家都吃好喝好哈!”
有个人打着酒嗝儿,僵着舌头叫道:“嗝......嗝!不、不牢您告诉,吃得好着呐!”
转脸儿又对别人嚷:“嗝!要我说啊,老王这人就是不仗义。咱们少说也认识个十来年了,在座列为的席面我都吃过,就他没请过客。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为着他儿子才破了一回例。我看呐,孩子是好孩子,就是老王这人不行,在座列位谁要把闺女嫁到他家......嘿嘿,保准儿学她公公,要钻到钱眼儿里!”
这人借着酒醉,半是挖苦半是打趣,把王犮诞心里藏着的几个算盘珠子一股脑儿地抠出来晾到明面。
王犮诞的脸色原本被酒劲儿熏得通红透亮,听了这番话,面上的红润也就淡去几分。
“哪有的事......”王犮诞声音渐冷,“那会儿供孩子上学,手头紧,我是有心也没力......”
“哦?那今儿咋就‘有力’了啊?”方才那醉汉嚷着问,“快快快,王老板,跟哥儿几个说说,眼下是在何处高就?发的是哪一路的横财?”
“这......”王犮诞支支吾吾,脸上那点儿亮光褪了个干净——他哪里肯说办酒席的钱是宛秋赚来的补课费?
王犮诞举起酒瓶又放下,良久才尬笑着开口:“啊哈哈......喝酒,喝酒!大伙儿都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哈!”
“......”
宛秋在楼门洞儿听着,反复琢磨醉汉的话是什么意思,半天才明白过来——哦,王犮诞是给他那宝贝儿子相媳妇呐。
但听醉汉的话锋......
啧,这事儿难办,搞不好还得告吹。
“也好,也好,”宛秋想起表哥那张癞蛤蟆似的麻子脸,“谁家的姑娘禁得住这么糟蹋......”
他像个提早上班的更夫,歪头靠在门洞儿里,从正午坐到半夜。
下半夜三点左右,赴宴的人们才陆续作别,互相搀扶着来到屋外。
其中一个已然喝得神志恍惚不辨黑白,还扒着门框冲屋里喊:“你们别......别拉我!我、我能喝!还能喝!他姓王的喝了我多少啤酒,吃了我多少席面,又受了我多少人情?!我他妈......我他妈今天就是撑死、胀死,也得吃回本老儿!”
“行啦,行啦,别在这儿丢人啦,”两个尚清醒的男人拽着醉鬼的肩膀,又空出手去掰门框上的手指,“还回本儿呢,你在他家吃一辈子都回不来......”
“呜,呜呜......”扒门框那位像是被说到了伤心处,两手一松,身子软趴趴地堆到地上,“王犮诞,王犮诞......你|他|妈的真是个王犮诞!你是衙门里打官司,认钱不认人,这么些年咱家对你什么样儿,你|他|妈的又是咋在背后使绊子阴人的?还想让我把姑娘嫁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他妈的宁可把她投浑河喂王八,也不把她送你家里活受罪!”
王犮诞被这番话骂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老婆儿子都在场,四周还有那么些人看着,不敢拿拳脚发作,只能蚊子似的嗡嗡。
他挫着牙根说:“滚你|妈|的吧,你家是有金山银山做陪嫁,出来的姑娘都是金枝玉叶富家小姐?还投浑河喂王八,有种你就去,搁这儿支什么嘴?别的咱说不准,但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他妈的女人!”
“你,你......”这醉鬼气得直哆嗦,抓着门板要起身,可脚下一滑,顺着楼梯磴儿,皮球似的往门洞滚去。
宛秋本来都睡着了,没成想天上掉下个老醉鬼,带着浑身的烟味酒气,翻着跟头摔到他面前。
“你......”不等宛秋开口,醉鬼已经结结实实地躺到他脚边儿,抠着喉咙犯干哕。
宛秋惊醒后脑子正迷糊着,直起眼睛看醉汉呕了半天,等脑子转过弯儿了,时候也晚了。
他刚抄起书包往走廊里躲,醉鬼已经“哇”的一声吐出来,溅了他整个鞋面。
宛秋捂住嘴,强忍住不让自己也呕出来。
“啊呀老李!咋样啊?摔坏了没呀?”两个神志还清楚的男子跑下楼梯,一左一右蹲到醉鬼身边,全然没发现边儿上的宛秋。
左边那人拍着醉鬼的背,说:“你呀你呀,咋能这么喝酒呐?啥叫‘回本儿’?为了这种人再把自己身体搞垮了才不值当!”
右边那人也说:“就是就是,他啥德行咱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谁跟他们结亲家,那都是八辈儿祖宗不积德,托生成睁眼瞎啦!”
“......”
俩人边说边把醉鬼架到身上,踉踉跄跄地走出矮楼。
月明如素,微霜凄凄。
楼道里光线暗淡,漏窗里泄进来的月影如雾般罩在梁上,又随风吹到眼前,像是生了翳。
门关了,宛秋站在楼梯一角,捂着口鼻坐下。书包被护在怀里,没溅上半点脏污。他舒了口气,抱着书包坐在楼梯上。
楼道里凝着浓重的酒气,散也散不去。鞋子湿漉漉的,也亟需清理。
“算啦,还是先睡觉吧,”宛秋面朝黑夜,轻声说,“万一是梦呢?醒了再说吧......”
翌日清晨,王犮诞姨夫从宿醉中醒来,没骨头似的贴着墙,站到门口。
才下了两级台阶,就瞧见有个瘦得支棱八翘的身影正斜靠着栏杆,拢着衣襟埋头大睡。
王犮诞眼睛盯着那人影儿看,脚下虚浮像抹了油一样,一步踏空跨下半个楼梯,屁|股着地,径直滑到门洞儿。
宛秋被这响声惊动,猛地抬眼,正对上王犮诞姨夫那张五官皱到一块儿的大脸。
王犮诞先是叫“好疼好疼”,看清那人是宛秋,登时便换上另一副狰狞相:“你|他|妈个死崽子,大清早的不去上学,趴走廊里吓唬人!”
宛秋把这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手伸到包里去拿那份休学证明。
“我不用去学校了,”宛秋把文件递给王犮诞姨夫,“我休学了。”
“......”王犮诞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啥?”
宛秋指着文件的题头:“老师说我有病,不让我上学了。”
王犮诞这会儿彻底醒了神,他一把抢过文件,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看到右下角的钢章和签名时,王犮诞心里“咯噔”一下,抬起脸问宛秋:“真、真休学了?”
宛秋点头,心说闲着没事儿我骗你干什么。
“不、不去学校了?”
“病好了再回去。”
王犮诞面露疑色:“你这能吃能睡的,哪他妈的像有病?”
宛秋望着他,沉静地笑了:“是啊,我也觉得自己没病。”
“那你|他|妈......”
“但他们说我有病。”
“啥?”
“校长,老师,还有那个什么证人......除了我自己,所有人都说我有病。”
王犮诞把文件攒成团儿,狠劲砸在宛秋头上:“*!你|他|妈的是别人家的畜生啊?!人家说你有病就是有病?那人家让你死你是不还他妈的一头撞死啊?”
宛秋低头思索一阵,说:“没有,他们没让我死。”
顿了顿又说:“也不一定是撞死......”
“你个死崽子皮紧了是吧?!”王犮诞揪住宛秋的头发往墙上撞,“不争气的玩意,你|他|妈的不上学想干嘛?嗯?想在我家白吃白住,让老子搭钱花是吧?明白告诉你,这是我老王家的地盘儿,可没你养尊处优享受生活的份儿!”
宛秋撞破了头顶,鲜血顺着脸颊的轮廓蜿蜒爬行,又滴到地面。眼前像浇了红漆,糊住了视野,又在睫间结成血痂,簌簌剥落。
“疼......”宛秋扶着额头,低声呻|吟,“疼......”
王犮诞直到把腕子打肿了才停手。他撑着栏杆,呼呼地喘着粗气,不解恨地骂:“废物!纯是个畜生!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玩意,搁娘胎里死了算了,活着还叫人恶心!”
“......”宛秋缩在墙角,耳边像是又上万只蜜蜂嗡嗡叫着,什么都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王犮诞忽地想起什么,把宛秋从墙边揪起来,颤声问:“补助呢?上学的补助,还有没有?”
宛秋听不清他说什么,恍惚着摇头。
王犮诞却像被黄蜂蛰了,松开宛秋的衣领,慌里慌张向屋里跑去。
他进门就喊:“完了,完了啊......补助也没有了,外快也赚不来了,就靠饭店那点儿零工哪够啊......欠了那么多债可怎么还,怎么还啊......”
“完了,完了......钱还不上我就是死啊,还不上就是死啊......小北还要娶媳妇......”
宛秋在墙边倒着,脸上的血尽数干涸了,听到的还是王犮诞凄怆的哭嚎:“完了,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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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