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校长冯晨、德育主任楚伟、教务主任蒋绅并排坐在沙发上,尖着嘴呼呼地啜茶。
高二(1)班班主任韩洋满面堆笑,叉手站在沙发前,斜眼打量三位领导的脸色。
校长啜了半杯茶水,掀开搪瓷盖儿撇几下茶沫。旁侧的楚伟蒋绅见状,赶紧放下茶缸,口鼻喷着热气,有样学样地在缸沿儿扒拉几下。
“咚、咚。”
敲门声响。
三位领导同时端起茶缸,呼呼地啜茶。班主任韩洋吊起眼梢儿,溜着领导们的神情,把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
韩洋见领导们第二次放下茶缸,才朝着门口锐声喊道:“是宛秋吧?进来!”
敲门声停了有五秒钟,一个不敌竿子宽的学生溜出门缝,鬼影儿似的飘到韩洋面前。
韩洋面带微笑,揽过宛秋的肩膀,对三位领导说:“校长,主任,这就是咱班的宛秋。”
三位领导从茶缸后探出脸儿,隔着氤氲的蒸汽,笑呵呵冲着宛秋点头。
宛秋站在对面,面无表情地望着三位领导的脸,在一片混沌的记忆中搜索这三个人名。
叫宛秋来办公室之前,韩洋老师再三叮嘱,进了门一定要问校长好老师好,千万不能让领导下不来台。
怕什么来什么,这孩子现在脑子里塞的都是些浆糊,什么话都是前脚儿刚听后脚儿就忘,进了门就跟块木头桩子似的往当间儿一站,吓得韩洋一身冷汗。
她拍拍宛秋的肩膀,尬笑着跟领导解释:“还是那个问题......校长主任别见怪。”边说边指向自己的脑袋,目光在宛秋和领导之间打转。
“理解,理解。”校长放下茶缸,点头说。
“啊,理解,理解。”二位主任也赶紧放下茶缸,跟着点头。
冯校长伸长脖子,盯着宛秋看了足足半分钟,而后眉眼含笑,问道:“宛......秋,是吧?最近怎么样啊?”
“......嗯。”宛秋直着眼睛望向冯校长,半天才吭声。
冯校长嘴角一僵,勉强维持住笑容,继续发问:“学习怎么样啊?理科难不难?听你原先的班主任说,你政治历史学得更好,怎么分科的时候选了理科?”
“嗯,我......”
这一连串的问题甩出来,宛秋干是回味什么意思就得花上不少工夫。
他尽量组织着语言,直视冯校长的眼睛,认真回答:“还行、难、想学医。”
冯校长问:“哦?为什么想学医?”
宛秋毫不犹疑地答:“治白血病。”
他静湖般的眼底遽然漾起微波,掺着痛苦,又暗含希望。
“你......”
没等冯校长再发问,宛秋已截住他的话茬儿:“我朋友,得白血病......死了。”
“啊,”冯校长微张着嘴,“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拐进了死胡同。冯校长探着身子,掂量该如何接话。两位主任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搭腔。
韩洋老师急得天灵盖儿冒青烟,抿着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她搭在宛秋肩头上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出来打圆场。
“宛、宛秋啊,老师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见三位领导神色如常,韩洋老师才长出一口气,对宛秋说:“接下来老师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但必须照实回答。懂了吗?”
宛秋抬起脸,凝视着韩洋汗涔涔的脸,思考两秒后,点了点头。
韩洋双手扣住宛秋的肩胛,沉声问:“宛秋啊,你最近有没有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比如幻听、梦游、失眠多梦之类的?”
宛秋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没感觉。
“那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脑,呃......头脑没有从前灵光?思维不想之前那么连贯?”
宛秋冥想良久,微微点头。
“啊,这就对了......”韩洋与三位领导交换眼神,“典型的精神衰弱。”
回头又对宛秋讲:“知道什么是精神衰弱吗?就是一种心理疾病,需要系统治疗的。”
宛秋不明白什么是心理疾病,也不知道什么是系统治疗,不明就里地点了下头。
韩洋老师舔舔嘴唇,说:“有同学反映,说你最近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神志不清的时候还存在暴力倾向,杀......不,伤了个乞丐。”
“......‘暴力倾向’?乞丐?”宛秋满眼迷茫,“什么乞丐?”
韩洋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别管什么意思,一时也说不清。你的事情校方都商讨过了,觉得学习的事情应当放一放,当务之急还是送你去医院治病。”
宛秋摇头,说:“我没病。”
“生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宛秋想了会儿,又说:“那我就是有病。”
韩洋被他气笑了:“正常人不会说自己有病。”
宛秋:“......”
韩洋趁他愣神的工夫,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递到宛秋面前:“宛秋同学,精神衰弱不是小事,从校方掌握的证据来看,你的状况可能比精神衰弱还要严重。你要知道,实验中学不只有你一个学生,万一发生什么恶**件,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宛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指着那沓文件说:“什么意思。”
“校方的建议是......”韩洋朝沙发上瞥了一眼,定了定神,“学校签字,出公证文件,给你保留学籍、开长期假条,等你精神状态好转,再回学校上课。”
“什么是‘好转’?”
“呃......等你没有幻听、幻觉、暴力倾向之后,就可以回学校。”
宛秋沉静地望着韩洋,轻声说:“我没有幻觉,也没有暴力倾向。”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真的,真的没有。”
“不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说没有就没有。得拿证据说话。”
宛秋盯着文件上的钢章,思绪逐渐清晰。他明白了韩洋老师的言下之意——他们要赶他走,这座校园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那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有病?”宛秋反问。
“录音,”韩洋说,“有人向校方提供了录音,证实你在不清醒状态下伤人。”
“什么录音?谁提供的?”
韩洋皱起眉头,不悦道:“你问这么多干嘛?你最近是什么状态,大家都看在眼里,校领导也调查得清清楚楚,还狡辩什么?”
宛秋瞪着韩洋,目光毫不躲闪:“我没病。”
又指向那份文件:“我不服。”
韩洋却笑了:“服不服不是你说了算,这份文件已经在上级部门备份过了,学校也做了公示处理。你要是不接受,明天早上还可以准时准点儿地来学校,这是你的人身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你的外貌、体型、彩色照片,这些东西都会形成纸质,交到学校每位工作人员手里。恐怕你刚到门口,就得被保安拿警棍轰出去。”
宛秋低头盯着脚面,呼吸杂乱,彻底乱了方寸。他迟钝的大脑挣了命地运转,可就是想不出对策。
认命吗?
从山村到县城再到省城,再熬一年半载就能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能有好工作,然后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把日子过下去,永远不理那些糟心人、糟心事。
跌跌撞撞走到这里,眼见就要找到出路了,就要逃出来了,因为一段莫须有的录音,就被迫休学、打道回府?
宛秋想起父亲,站在寒风里,肩上扛着米袋,怀里揣着粮票和钱。他怕钱被人摸走,不敢坐车,一路步行到县城。
临别前,父亲对宛秋说:“你只管念书,念到天涯海角都不怕,爸都供你。”
“认命?”宛秋问自己,“不认,但不得不认。”
他神情恍惚地接过文件,略略扫了一遍,没看进去一个字。
泪水自眼角滚落,一颗一颗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哎哎哎,哭什么啊?别哭别哭,”一直翘脚坐在沙发里,听韩洋老师讲话的冯校长,见势头不对,赶紧放下茶缸凑到宛秋跟前,“你得体谅学校的苦心啊,现在这种状况,就算学校答应你留下,那么多学生家长也不能答应,到时候再把事儿闹大,大家都不好看嘛。”
他见宛秋依旧垂着头不吭声,便俯身劝道:“而且你看哈,咱们开的是休学证明,不是退学、辍学、肄业,只要你安心治病,还是能回来上学的嘛。再有,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自学自悟能力也不会差。好多乡镇来的学生都是高二休学,在家自主复习,结果未必就比在校生差。记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老师相信你能做个有心人。”
德育主任楚伟和教务主任蒋绅,眼看着大领导都出来唱白脸儿,也跟被人撵着似的横在宛秋和韩洋之间,装模作样地说:“是啊是啊,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
韩洋:“......”心说好嘛,您三位这时候知道冲出来装好人了,方才一个个的咋都稳坐钓鱼台,整老僧入定那出儿呢?合着坏人都让我一个刚入职的小□□做了,好事儿都让您三位当了是吧?
冯楚蒋三人不亏是搞教育的,围着宛秋嘚嘚嘚嘚念叨了半个钟头,丝毫没有疲惫的意思。
宛秋被他们这念经般的劝导砸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站在三人之间,听得耳朵起茧脑仁儿生疼。
“所以啊宛秋,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冯校长拍着宛秋的肩背,一句话说得是颠三倒四、云里雾里,“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知道了,谢谢老师,”宛秋听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插嘴,“我有病,我休学,我认命......”
“啊?啊,”冯楚蒋三人正引经据典,企图用圣贤之言感化少年人的心性,瘾还没过足却被打断,顿时倍感不爽。
宛秋一把抄起文件,从空隙中钻过去,逃也似的回到教室。刚进门,就看见刘瑞林架着二郎腿坐在他的座位上,咧开两片猪腰嘴,面露戏谑地望着门边。
“呀,回来啦。”刘瑞林无比亲热地朝宛秋招手,屁股却像粘在椅子上似的,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宛秋不理他,站在桌边找书包。
“呦,找啥呢?”刘瑞林明知故问,“书包啊?找书包干嘛呀?不会是要回家吧?哎呦对不住,我忘了你是寄生在别人家......”
有个歪戴帽子邪瞪眼、一看就不是好鸟的玩意,十分“好心”地纠正语病:“叫你好好学语文吧,什么‘寄生’,那叫‘寄住’。‘寄住’懂不懂啊?就是没有自己的窝,得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家里。”
“......”
他们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语言的奥妙,宛秋在一旁听着,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收拾好桌面,把书本笔盒还有那沓文件一股脑儿都塞进包里,一声不吭地走出教室,再走出校园。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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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