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录音

那天的月色很好,天空澄澈明净,看不见一片云。宛秋背着书包,低头盯着地面,疾步前行。

来到转角处,视野骤然亮起,宛秋缓缓抬眼,便望见友谊饭店气派的门楼,和门楼旁的红砖房。

砖房门窗大敞,用以遮风御寒的棉布帘也掀开来。房内点着根黄蜡,烛芯卷在风里,行将燃尽。

老头儿的面容在烛光中摇曳,瑟缩的身影映衬在墙面上,簌簌地抖。

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也吹得抖动:“惨啊,惨啊......我的儿......好惨啊......”

“惨,惨,惨......”宛秋挪到砖房前,注视着老人,唇角颤动,无意识地跟着念道,“惨......”

老头儿听见声音,忙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双膝跪地,猛地扑到宛秋身上。

他指着房间的某处角落,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揪住宛秋的裤管儿不撒手。

“求你,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目睹惨案之后,宛秋在阳台的地铺上趴了整整三天。姨夫姨妈怕他饿死,想给他灌米汤,可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

姨妈瞧着四肢僵挺、面色惨白的宛秋,战战兢兢地问姨夫:“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死在这儿还得管咱们要账......”

王犮诞姨夫抱着臂膀在旁边儿上站着,心里犯嘀咕,嘴上却说:“去医院?你给他拿钱啊?心脏噗通噗通不跳得挺好的嘛,死不了死不了。”

姨妈咂嘴道:“那天我看他脸色不对,紧着告你轻点儿打,你不听,偏拿皮带抽,现在好啦,躺这儿整了个半死不活的样。他要真嘎嘣死了,咱们这辈子也算完活儿啦!”

“......”

这俩人每隔上三五分钟,就得趴在宛秋胸口听听心跳,再摸摸脉搏、探探鼻息,然后就“这小子到底能不能死”这个问题各抒己见,争论一番。

到了第三天晚上,姨妈实在是熬不动了。她牙一咬心一横,准备自掏腰包把小外甥送进医院。

姨妈攥着钱,一脸苦相地来到阳台,刚要俯身把宛秋拽起来,耳边就响起一声低弱而局促的喘息,接着便对上一双空旷迷蒙的眼。

“啊我的个奶奶!你个死崽子玩意,早不醒晚不醒,成心挑这时候吓人!”

说罢就把宛秋推回地上,捏着钞票,回身冲屋里喊:“活啦!活啦!死崽子命硬,又活啦!”

姨夫奔出来,先把钞票抢在手里,而后轻飘飘往地上扫一眼,嗤声说:“啧,我就说死不了嘛。这他妈才几天?看他那德行,还是打得轻。”

宛秋:“......”他从昏睡中醒转,头疼得像要炸开,身体仿佛是陷在云里,飘飘悠悠不知边际。

至于姨夫姨妈说了什么,他倒能听真切,就是不明白是这话是什么意思。大脑停摆了三天,再开机就跟生了锈一样。

一切都变得虚幻、模糊,涌入他迟钝的记忆里,像隔了层云。

醒后的第二天,宛秋又按时上学、照常上班,生活作息与往日无异。

没谁把他当作病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病——无非是脑子慢了点儿,算不上什么大事。

伤口会结痂,痛苦也会过去。吃饱了饭,再美美地睡上一觉,能吃能睡就没什么大不了。

宛秋过上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街边的花开了,他看不见;树梢的叶儿落了,他也瞧不着。他更不知道饭店门前何时多了座砖房,老头儿身边又何时添了个儿子。

“惨啊......惨啊......求你救救我儿子......”

老头儿的哭声震碎他缥缈迷蒙的梦,宛秋机械地重复着“儿子、惨、儿子”,顺着老头儿的指向,看见了角落里的男人。

老头儿的儿子,年过半百的王富贵,正仰面躺在墙角,半睁着眼,面色铁青,显然已死去多时了。

“救救他吧,我求求你救救他......”老头儿抓着宛秋的衣襟抹眼泪,“昨天半夜他喝酒回来,说身上热,光着膀子就睡了。我半夜起来给他盖被,他又醒了,跟我说‘爸我好热’,就没再动弹。我早上起来,往他脸上一摸,他、他......”

说到这儿,老头儿又打住,扬起脸儿来嚎啕大哭:“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他才回来半年,才半年啊......”

那截儿残烛终是熄灭了。砖房暗下来,只剩几缕月光,戚戚然映在窗上。

“他死了,”宛秋木讷地转头,话音和缓平静,不见波澜,“得收尸。”

“......”老头儿顷刻便止住悲声,动了动嘴角,半晌没吭声。

宛秋以为老头儿没听清,指着横在墙角的王富贵,重复道:“他,死了,收尸......死了得收尸。”

“不,不......”老头儿咽着泪水,松开了宛秋的衣襟,“儿子,儿子......他才回来半年,才半年呐......老天你不开眼,为啥把我儿子收走啊,留下我一个是为了啥,为了啥啊......”

宛秋转身出了砖房,在哭声的余韵中站定,为老头儿的爱子找一位收尸人。

他见人就问:“能不能帮着收个尸。”

然后指着不住抽噎的老头儿,面无表情地说:“白天死的,他儿子。”

其中有几位食客,见饭店门口飘飘忽忽站着个人影儿,细得跟竿子一样,逢人就问能不能帮忙收尸。

再加上老头儿在一旁帮腔儿,哭声迭起,一浪摧着一浪,直划到人心坎儿上,黑灯瞎火的,怎么听怎么瘆得慌。

“晦气!”食客狠啐一口,悻悻然原道折回。

宛秋在砖房前站了将近两个钟头,友谊饭店也足有两个钟头没见着新客。

刘瑞林盘腿坐在皮箱上,冲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员工咆哮:“人呐人呐?都他妈不吃饭啦?没人我咋玩儿?嗯?没人他妈的咋玩儿!”

“......”

经历过踩踏事件和两桩血案,友谊饭店大部分员工都辞了职,剩下的都是些找不着下家、或者跟刘家父子有交情的人物。

刘瑞林消停了大半年,除了背着他爹,悄摸声儿地搞几回选美竞赛之外,撒币活动是一回都没办。

这么长时间过去,外面风平浪静,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刘瑞林觉得时机成熟,不必再忍,撒币游戏又可以搞起来了。

今天他提着皮箱,欢欢喜喜来到友谊饭店,还没进门儿就听着那老不死的玩意在那号丧,那臭要饭的都死透腔儿了,老不死的还揪着他不放,说什么送医院、救儿子。

“妈的,晦气,”刘瑞林不解恨地骂,“一个臭要饭的,早晚都他妈得饿死,还不敌早死早托生......”

他进门就往皮箱上一坐,盼星星盼月亮地等顾客来。可两个钟头过去,友谊饭店连只耗子都没溜进来。

“都是那老不死闹的,”刘瑞林跺着地板,嚷嚷道,“早不死晚不死偏挑这时候死......”

话音未落,拎起皮箱夺门而出。

“老头儿!我|日|你......”

刘瑞林走得急,没注意砖房门前有个人影儿。他闷头往房里闯,正跟宛秋撞了个对脸儿。

“姓宛的,我|日|你姥姥!”

宛秋摸着生疼的鼻梁骨,看他一眼:“......我没姥姥。”

刘瑞林:“......”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没有?”

“你|他|妈......”

砖房里,老头儿歇了不到半分钟就恢复了元气,又吊起嗓子嗷嗷地喊开了:“啊——惨呐,惨呐......我儿子好惨呐......救救他吧,谁能来救救他啊......”

刘瑞林被这惨烈的哭声震得脊背发凉,腕子一软,皮箱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宛秋仍旧四平八稳站在砖房前,目光沉沉如两潭死水:“人没了,你能不能帮着收个尸。”

刘瑞林:“......”

他在寒风里跟宛秋对峙,两两相望能有五分钟。老头儿的哭声渐弱,改为低低的抽泣。

刘瑞林略作思考,蓦地扯起嘴角,嘿嘿地笑了。他钻进砖房,“砰”的一声把皮箱摔在老头儿面前,借着月光叫老头儿看清里边的钞票。

“嘿,老不死的,还认识我吧?”

老头儿掀开桃儿似的眼皮,颤巍巍地点头。

“死的那个是你儿子啊?”

老头儿顿了顿,想摇头,又看见王富贵紫黑僵硬的脸,就哭着点头说:“儿子,儿子......惨啊!我的儿子,儿子啊,才回来半年......”

刘瑞林被老人的悲伤取悦了,两片猪腰似的嘴唇向腮边咧开:“想给你儿子收尸嘛?”

老头儿呜呜地哭了,抹着眼泪只是说:“惨啊,惨啊......我的儿子好惨啊......”

刘瑞林把皮箱捞到老头儿面前,随手抓起一把钞票又放下:“看着这些钱没有?够不够你儿子的棺材钱?”

老头儿不再吭声,抽抽搭搭地点头。

“给你儿子收尸可以,丧葬一条龙,我今儿给你包圆儿都行,”刘瑞林拍拍老头儿肩膀,披上一张笑脸,“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我满意了,这箱子里的钱就都是你的,保你儿子风光大葬,你往后也吃穿不愁。”

老头儿瞧着刘瑞林的嘴脸,迷糊地点头。

刘瑞林指着门口的宛秋,问他:“门口那人叫宛秋,你知道吧?”

老头儿晃晃脑袋,老实回答:“不知道。”

刘瑞林眯起眼,警告似的:“嗯?”

老头儿见他面色不善,赶紧改口说:“知道知道,他是叫万......呃,宛秋,宛秋!是叫宛秋!”

刘瑞林满意地笑了,又指向角落里的王富贵:“你儿子好端端咋就死了啊?是不是被人害了啊?”

“啊?”老头儿没听明白,愣愣地看着他。

刘瑞林戳着老头儿的肩窝:“是,还是不是,他妈的说话!”

老头儿吓得一哆嗦:“不是......”

刘瑞林敲敲箱盖:“不是?我看你这钱是不想要啦?不想给你儿子收尸啦?”

“是是是!”老头儿连忙改口,“我儿子,儿子......是被人害死啦。”

“早这么说不就好啦,”刘瑞林轻拍老头儿的后背,一只手伸进裤兜,掏出个钢笔似的玩意儿,摁了个按钮,“来,对着它,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我儿子是被人害死......”老头儿抖着嗓子说。

“外面的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认、认识,他叫宛......宛秋!叫宛秋!”

“那你儿子是杀的啊?”刘瑞林声音里充满痛惜,眼底却闪着精光,朝门外扫了眼。

他一只手扣在老头儿的胳膊上,十指渐渐收紧,疼得老头儿喘不上气。

老头儿明白了刘瑞林的意思,脸上淌满冷汗:“是、是宛秋......他、他害了我儿子,害了我儿子......”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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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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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