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心安理得地当起了他的便宜儿子。他对老头儿不说是二十四孝的大孝子,也是真心实意地把老头儿当亲爹对待。
打那以后,城里人经常能看见那个几天前还疯疯癫癫、逢人就问儿子的老头儿,这会儿正红光满面地挽着一个中年乞丐的手,从街头巷陌走过。
有几个欠儿灯蹦跶到老头儿眼前,指着王富贵问:“哟,老头儿,找着你儿子啦?”
老头儿一脸幸福地回答说:“嗯嗯,找着啦找着啦!”然后把“儿子”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
王富贵入了老头儿的眼,有吃不完的肉罐头,喝不完的矿泉水,但他深以为不能靠老头儿养活,还是应当自食其力,整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他专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拎着两瓶二锅头,提了两包炒花生,又从窝棚里拿了几包方便面和几个肉罐头,一路唱着小曲儿,往青年公园走去。
公园后身有条窄巷,夹道栽着旱柳树和迎客松,枝叶交拱,葳蕤深秀。
巷子尽头有条药王街,街边聚着两爿商铺,门脸儿极小,进了店却阔绰敞亮。
王富贵提着食物酒水,在店面见穿梭来返,终于在街角的收购站门前站定。
他不做停留,到了便喊:“小程!小程在吧?”
“哎!来啦来啦!”
收购站没装门板,只在两侧墙上焊了排铁栅栏。门框上遮着黑纱帘,隔着栅栏能依稀看见里面的人影。
“谁啊?”自屋里跑出个身材颀长、穿白汗衫的青年人,抬手挑起纱帘,向屋外张望。
不待王富贵开口,青年人已认出对方,顿时喜上眉梢:“哎呀!这不我王叔嘛!哪阵香风把你吹来啦?快进来坐......”说着便拉住王富贵,把他让进屋里。
王富贵进了门,免不得四下打量一番。
这店面虽说是个收货站,但到处都打理得干净整齐,窗台地板都擦得纤尘不染,四壁和天花板都用白漆滚过,亮得直晃眼。
店里的摆设极为简单,没一件像样的家具,只在窗户边儿放了套桌椅,还有张折叠床。床下是一只皮箱和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装着收货站老板的全部家当。
墙边分门别类地码着书本报纸、钢管铁皮、锡罐塑料,总共堆了四座大山,都用防雨绸照着,面儿上瞅着倒还整齐。
王富贵把吃喝都放在桌子上,指着墙角那四座大山,说:“几天工夫就摞这么高,你小子够可以的啊。”
程远山哈哈一乐,打趣道:“当初叫你入股,你偏不干,现在咋样?眼馋了吧?”一面扯过板凳,让王富贵落座。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这不就来投奔你了嘛,”王富贵打开两包花生米,递到程远山眼前,又把二锅头让出去,“天儿见冷了,整天露宿街头不是个办法,想到你这儿帮衬帮衬混口饭吃,再有就是......”
说到此处,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递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
程远山不答话,也不接酒,只捡几粒炒花生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静等下文。
“再有,呃......我最近认了门......亲戚,”王富贵舔舔嘴唇,喉间滚动,半晌才吭哧出声,“我之前一个人,冻死饿死都无所谓,可不好连着他一块儿受苦受屈......”
“亲戚?”程远山听到这儿才有了回应,倾身问道,“你那几个儿女又招你回去啦?”
“不是,不是儿女......”王富贵豁地垂下脑袋,活像只瘟鸡,“是、是爹,我、我认了个亲爹......”
程远山:“?”心说亲爹还带后认的呐?
在程远山好奇与疑惑交织的目光中,王富贵举起二锅头,喝一口说一句,吭哧瘪肚、东一爬犁西一扫帚地把他是如何演了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骗取糊涂老头儿的信任,又是如何被老头儿的真诚打动,决定把老头儿当亲爹奉养。
他说到最后,也觉得这事儿讲得离谱,赶忙解释道:“远山呐,我是真把他当亲爹,他也真把我当亲儿子......老头儿脑子不清楚了,可他是真心对我好,我老婆死后还没谁对我这么好......”
“明白,我明白,”程远山摆手,呵呵笑着往嘴里扔了两粒花生,“你俩这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王富贵很是赞同地点点头:“啊对对对,我跟老头儿是一见如故,觉得冥冥之中他就该是我亲爹,我就该是他亲儿子......”
程远山嘴里含着花生米,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所以你今天来找我......?”
王富贵觉得今天这事儿有边儿,赶紧往上递话:“你这收购站开张的时候不是缺个理货点货的帮工嘛,还问我来不来,我那会儿要饭要得还挺得意,没合计过以后咋办,就没答应。现在有了老头儿,我不能再跟先前似的混日子,头一个儿就想到你......”
他边说边翻开眼皮,打量程远山的脸色,灵活调整话锋,该卖惨处就卖惨,该拿乔时就拿乔,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姓王的几年来没白要饭,张口就是江湖上的老油子。
王富贵这样畏畏缩缩,反而衬得程远山愈加的洒脱坦荡。他一粒接着一粒地往嘴里扔花生米,鼓起腮帮不停咀嚼,笑眯眯地盯着王富贵,直把人家看得无地自容。
程远山嘴里塞着东西,不急着开口。王富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念叨半天,灌了两瓶二锅头,三瓶矿泉水,讲得是口干舌燥,可对面那小子仍是稳坐钓鱼台,吃得满嘴流油容光焕发。
最后王富贵实在是说不动了,径直往桌上一趴,晃晃手指,没好气儿道:“算了算了,你小子今儿嘴上是上锁头啦?三杆子闷不出个响屁......答应就说答应,不答应老子这就滚蛋,别在那儿吊着,调理人......”
程远山慢条斯理地把花生咽进肚里,又开了瓶矿泉水,咕噜噜地漱口,眉眼含笑,揶揄似的望着王富贵。
吃好喝好,他才开口讲话:“答应答应,您老在‘丐帮’是什么地位,今儿来找我,我哪能不赏脸呐。”
“真哒?”王富贵嗷嗷叫着从桌上弹起,“那你不早吱声,害得老子口干舌燥叨叨半天......”
程远山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眼睛都眯起来:“因为我爱听你讲话呀。”
“哈?”
“好长时间没见着熟人了,就想多唠会儿......热闹嘛。”
“......”
那天过后,王富贵就开始早出晚归,天还没亮就到收购站报道,半夜三更了才原道返回。
每个区的收购站总共才那么几家,青年公园这片儿又是市中心,人口稠密,三步一幢楼,五步一间房,傍公园住着的人家有了破烂儿都往程远山这儿送,生意也是从在到晚源源不断,很少有空闲。
管钱算账的活儿王富贵办不来,也不该他来办。他所做的就是称量斤两,再把送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墙边儿,等着万里无云的一个好天儿,把这些东西装上倒骑驴,分送到各个工厂。
王富贵跟在程远山身后,把省城的各大工厂都走了个遍,每回都看见程远山将大把大把的钞票塞进衣兜,再从自己兜里掏出大把大把的零钱钢镚儿。
他发现这姓程的小子天生就是个财会,对面儿递过来多少钱,程远山拿手一摸薄厚,就能猜出来多少,然后再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分不差地交到对方手里。
王富贵每回见着程远山收钱找钱,都问那么一句:“真邪了门儿啦,咋你每回掏钱都是正正好好,丁点儿不差啊?”
程远山拍着鼓鼓囊囊的衣兜,回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钱摸得多了,练出手感、练出感情了。”
王富贵仍然满脸的不可思议:“手感?感情?老子要了这么多年的饭,还没听说人能跟钱培养出感情......”
王富贵在程远山这儿帮工,拿来的钱虽说不敌正经工作给的多,但肯定比沿街乞讨来得合适。
他每周有一次休息,休息也不闲着,照旧是早出晚归,一白天见不着影儿。每次回来都是醉眼迷离一身酒气,进了窝棚,跟老头儿打声招呼,然后和衣而卧、倒头便睡。
老头儿看着醉醺醺的“儿子”,不由得长吁短叹:“哎呀,你又出去过酒瘾......”
除了喝酒,王富贵把其余的钱都花在老头儿身上,本本分分地做起了他的便宜儿子。
天渐冷了,他先借了程远山的倒骑驴,到砖厂拉来一车红砖,给窝棚围了四面墙。又改道儿去建材铺子,买来钢板水泥,借来梯子,给窝棚建屋顶。
王富贵抓着老头儿的手说:“爸,等房顶造好了,再掏个窗户,嵌两块玻璃,咱们住的就是清水小砖房啦!”
老头儿一脸幸福地点着头,重复“儿子”的话:“嗯嗯,砖房,砖房......砖房好啊,好砖房啊......”
紧跟着就是一句:“我儿子好啊,我儿子孝顺啊,我上辈子积福积德,才遇上这么个好儿子啊......”
这项工程沥沥啦啦地干了大半个月,友谊饭店门口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也就响了大半个月,把老头儿高兴得红光满面;把店长经理和那位正致力于选美事业的小刘总,气得黑乌珠翻倒脑瓜顶儿,整天拿白眼仁瞧人。
“呸呸呸!臭要饭!老不死!”店长和经理一有空闲就并排站到砖房门口,往房里吐瓜子皮。
有时王富贵不在家,店长和经理这俩欺软怕硬的主儿可下在老头儿身上找着乐子了。
他们言语间充满恶意,朝老头儿嘻嘻笑道:“嘿,老不死的,你那个儿子呐?”
王富贵不在身边时,老头儿多数时间都抱膝坐在角落,缩成窄窄一条儿,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大街,半天都不吭声。
听有人问话,老头儿在机械地动了动眼珠,游离的目光许久在定在面前二人的脸上。
“啊,你问我儿子......”
“你儿子去哪啦?”
“儿子,儿子......”老头儿转着脑袋,在砖房里寻找王富贵的身影,“儿子,儿子......”
店长和经理对视一眼,咧嘴笑道:“哦呦,这都大半天了你儿子还不见人影儿,该不会是......”
“什么?”
“不会是死了吧?”
“......”
寂静诡秘的气氛在砖房里弥散开来,老头儿抱着膝盖,呆呆地坐了半天,垂着脑袋像在思量什么事情。
随后他把脸埋进膝间,盯着灰蒙蒙的地面,眼里蓄满了泪水。
“不会不会,出门、出门......我儿子是出门......出门不是死,不是死......”
店长和经理哈哈地笑着,吐掉最后一把瓜子皮,一前一后回到饭店。
留下老头儿一个人缩在墙角,痛苦地呜咽着:“不是不是,我儿子才没死......出门,出门,我儿子是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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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