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友谊饭店门前不再有红色的灯笼和扎着丝带的音响,那辆招摇过市、惹人艳羡的宝马车,也没再出现。
厅堂里的吊灯换下来了,楼梯上的红毯也撤走了,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刘瑞林经历了短暂的悲伤、须臾的震惊、长久的失落后,又在饭店里搞起了选美事业。
刘老爹花去半年的时间陪酒请客,运作关系,将媒体的眼光从友谊饭店的两桩惨案上移开,转而大力宣传他的诗人形象。
唯一的变化,就是饭店里少了个叫子慧的服务员,饭店外多了位疯癫的老人。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在儿子儿媳双双殒命后整日精神恍惚,凄凄惶惶地走在街上。
他知道白天之后有黑夜,黑夜之后是黎明;知道儿子的名字叫正辉,而正辉的妻子是子慧。
老头儿走在街上,逢人便问:“儿啊儿啊......我苦命的儿,你去哪......你去哪啦......”
碰上知情人,就对他说:“死啦,早死啦,连着你那儿媳妇一起,这会儿都该转世投胎啦!”
“不,不,不......你诓我,”老头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儿子是找不着家,不是转世,不是投胎......你撒谎!骗人!我、我打你!打死你!”
说着便往人身上扑去。他连着几个月没剪指甲,十根手指跟钩子似的直往人脸上挠,疼得那人嗷嗷惨叫,大骂老头儿不识好歹。
“打你!打你!打你!你还我儿子!还我!还我儿子!”
“*你妈!你儿子又不是我杀的,凭啥跟我要账?!你老不死的玩意不识好赖遭老天报应,活他妈的该!”
“......”
起先老头儿还知道回家,他天还没亮就出现在街角,垂着双手,神情恍惚地从城南走到城北,再从城北回到城南。
他走累了,就捡个干净地方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扬起脸儿目视天边,嘴里喃喃着儿子的名字,间或还喊几声子慧。
路上行人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都把他当要饭的,随手扔下几个硬币。老头儿就用这些钱去买包子大饼矿泉水,才不至于饿死渴死。
他买东西专挑人多的地方,逢人便问:“请问你见过我儿子没有......他几个月不回家啦。”
“......”
到了仲夏,老头儿已忘了家在何方。
他仍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现在街头巷尾,不停寻找那个告诉他“你儿子没死,只是找不着家”的人。
友谊饭店门前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老头儿被这样的盛况吸引,终于在秋夏交替之际,在饭店门口扎了根。
饭店门前立着两只石雕的狮子,底座足有半人高。有好心人送来油布伞和防雨绸,用石雕底座当倚靠,给老头儿盖了个禁不住雨打、当不起风吹的小窝棚,并定期给他送来方便面、矿泉水和肉罐头。
老头儿白天转悠累了,就溜达回自己的小窝,喝着矿泉水吃着肉罐头,眼神空洞迷茫,目光戚戚,望着街上行客。
他这窝棚一不关门二不上锁,里面吃喝穿戴一应俱全,惹得全城乞丐十分眼馋。
乞丐们三五成群拉帮结伙,每隔几天就往老头儿的窝棚里去一回,见面就说:“嘿,老头儿,有吃的没有?”
老头儿将目光从街边移开,瞪大眼珠打量那几个乞丐。
良久之后,他才梦呓般喃喃念道:“你......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哪?他都好几个月不回家啦......”
乞丐们如若说“不知道”或是“死了”,老头儿空洞的眼睛里就会骤然燃起怒火,翻身护住方便面、肉罐头和矿泉水,吱哇叫嚷,骂他们是畜生,快滚出他家。
日子长了,那群乞丐也渐渐摸出些门道。老头儿再问他们“知不知道儿子在哪儿”,他们就说:“知道知道,但你得给我们吃的,我们才好告诉你。”
老头儿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整箱罐头都推到乞丐们面前,看着他们吃干抹净一派餍足,才颤声说:“快快,快告诉我,我儿子在哪?”
乞丐们相互对视,哈哈大笑着钻出窝棚跑到街上。老头儿也跟出来,步履蹒跚地去追那帮乞丐,边跑边喊:“你们别跑!别跑!快告诉我儿子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啊......”
等跑出一公里,乞丐们累得呼哧带喘瘫倒在地,那老头儿还在后面喊:“儿子!儿子!还我儿子......你们还我儿子......”
省城的乞丐里,有个叫王富贵的男人,年龄在五十上下,是个酒鬼。
他早年是个倒插门女婿,后来家里败落,老婆害了病,欠了一屁股外债,不分白天晚上都有债主找上门。
孩子们吓出了心病,说死都不肯跟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王富贵就只得流落街头,靠乞讨过活。
被人催债的日子不好受,手心朝上管人要饭的日子更憋屈。王富贵憋屈了就要喝酒,喝酒了就更加憋屈。终于有一天,他憋得五脏六腑都拧了劲儿地疼,万分想念起死去的老婆,准备大喝一场后投河自尽。
他半路拦下个年轻人,说他这辈子是怎么个经历,如何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最后仰望星斗,问那年轻人:“你说那男人,没了老婆,孩子又不认他,他最后能去哪呢?”
年轻人告诉他:“无牵无挂,浪迹天涯,能活得挺好。”
王富贵仔细想了想,也对,他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酒有肉逍遥快活,干嘛没事儿矫情,寻死觅活。更何况投河要被水淹,撞墙又太难看,上吊实在太痛苦......
“不死啦,我不死啦,”王富贵望着天边最亮的一颗星,“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老头儿的小窝棚在乞丐圈子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富贵每次见那帮毛头小子吃饱喝足乐颠颠儿,他心里也犯痒痒。
而像其他乞丐一样要食,都是一锤子买卖,有了上顿就没下顿。强扭的瓜不甜,怎么才能让老头儿心甘情愿地供他吃喝?思来想去,王富贵心生一计。
“对嘛,老头儿现在是糊涂人,见了儿子也未必认得,不如玩儿一处狸猫换太子,给他......”
说办就办,王富贵找来把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个短发,顺带又刮了把脸,而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老头儿面前。
他一进窝棚就喊:“爸!爸?我爸呢?”
老头儿瞪大眼珠,目光迷离:“谁......你谁啊?”
王富贵流着眼泪跪到老头儿面前,抓着他的手,声泪俱下:“爸......爸爸!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啊!”
老头儿神色一恍:“你......你是正辉?”
王富贵握着老头儿的手摁在胸口,呜咽道:“爸!爸!我是正辉,是正辉......”
“正辉,正辉,正辉......”老头打量着王富贵的眉眼,嘴里不住念叨儿子的名字,“是......你是正辉!是正辉!”
而后猛地抽出手,照着王富贵的腮帮,狠狠地扫了一下。
“混账玩意!都他妈半年了,你上哪鬼混去啦?!忘了家里还有个老爹,半年来遥处找你......”
说着便指向两只磨烂的脚板:“为了找你,我鞋都没了,天天光脚走路。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给家里烧个信......”
老头儿念叨儿子的时候神色清明,丝毫不见糊涂的样子。王富贵捂住火辣辣的脸,跪地上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他不敢直视老头儿的眼睛,怕露馅,更怕伤了老人的心。
“他娘的,”王富贵心中暗骂,“真他妈越活越操蛋,欺负谁不好,偏得欺负一个老头儿......”
然而事已至此,再没回旋的余地。王富贵只能满心内疚地听老头儿唠唠叨叨、嘘寒问暖。
“儿啊,你瘦啦,”老头儿摸摸王富贵的脸,“可得好好补补。”
老头儿把装着罐头、泡面、矿泉水的纸箱一股脑儿地推到王富贵面前,拉着他的手说:“给你,全都给你......在外边儿累得跟孙子似的有什么好?不敌家里待着舒坦......”
王富贵看着眼前的吃喝,总觉得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不,我......”王富贵想了想,准备和盘托出,扭头逃命。
可当他对上老头儿那双闪烁着幸福和希望的眼睛时,又不忍心说出口了。
“什么?”老头儿问。
“没,没什么......”王富贵笑着摇头,“爸,没什么。”
友谊饭店旁的窝棚里,王富贵和老头儿促膝长谈。王富贵讲的是“倒插门女婿”的故事,老头儿讲的是儿子正辉小时候的事情。
半夜两点,喝得醉醺醺的刘瑞林在两个美女的搀扶下,栽歪着身子走出饭店。他走到转角处,看见老头儿和王富贵正无比亲昵地靠在一起,望着漫天星斗,不无幸福地说着往事。
刘瑞林叉腰站着,朝窝棚狠啐了一口:“臭要饭的,真他妈晦气!要不是你这老不死的,老子他妈的早就......”
他搂着两个美女的肩膀,瘪起猪腰嘴,模样好不悲情:“那么标致个娘儿们......可惜!可惜啦!”
随后又晃晃荡荡地沿着长街走去。
老头儿正讲得起劲,扣住王富贵的肩膀就不肯撒手:“正辉正辉,你小前儿可不是物儿啦!瞧着老老实实,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实际上是个哑炮儿,专门使阴招儿调理人......”
“正辉”就捣蒜似的点头,赞同地说:“嗯嗯嗯,记得,记得呐!有回我往同学水瓶里放粉笔灰......”
“......”
月明如素,星河漫天。老头抱着“儿子”的手臂,缩在窝棚一角,幸福地入睡了。
王富贵在老头儿身边坐了会儿,也躺下来。他握着老头儿干裂的手,低声说:“往后咱俩就相依为命啦!”
“爸......”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1章 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