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子慧的公公刚进门厅就叫上了。这位古稀之年的老头儿,哆嗦着双手,指着刘家父子的鼻子咆哮,一出口就是一部《脏话大全》。
而他那位“被扣了绿帽子”的儿子,却始终垂着双手,一声不响声地站在近旁。
刘家父子被报社媒体吓破了胆,记者、摄像刚一清走,俩人就着急忙慌地吩咐关门歇业。
食客轰出去了,红灯空摘下来了,卷帘门也拉严实了,不到半个钟头,友谊饭店就被收拾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老头儿站在大厅中央,冲着刘瑞林跳脚骂道:“@**......!你个臭流氓!王八蛋!死变态!有娘生没娘养的货色,惦记别人家媳妇的混账!畜生!畜生!纯他妈是个畜生!”
接着又瞥见刘老爹,深吸一口气接着骂:“你他妈的也是个畜生!就是你这个老畜生,才能生出个专门撬别人家媳妇的小畜生!谁他妈的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儿子娶媳妇得当个大事儿操办,我儿子就他妈的不是人了是吧?!就得恭敬你让着你是吧?仗着自个儿有两个臭钱,整天招摇过市在街上横着走就算了,现在倒好,欺负到咱们平民老百姓头上来啦!”
“......”
这老头儿估计是久经骂场,蹦出来的脏字儿是又杂又密,劈头盖脸地往刘家父子脸上砸,弄得二人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满头热汗、面色铁青。
刘瑞林的两个死党,店长和经理,躲在墙角处,边竖起耳朵听老头儿叫骂,边缩脖端腔地打量刘家父子的脸色。
眼见一大一小两位刘总节节败退,哥俩对视一眼,觉着时机已到,可以跳出来申明立场表忠心了。
他二位激动得满脸通红,嗷嗷叫着从角落里蹿出,像是两条疯了的野狗,径直往老头儿身上扑去。
店长攥住老头儿胸前的衣襟,两只眼睛瞪得跟灯泡一样大:“你他妈个老不死的玩意,出门儿不看黄历,敢他妈到老刘家的地盘儿上撒野?!”
说罢便抡起胳膊,照着老头儿干瘪的腮帮,砰砰就是两拳。
老头儿被打得没了动静,踉跄着后退几步,正摔在他儿子怀里。
店长上前一步,把老头儿扒拉开,又提溜起子慧的丈夫,照旧是两个电炮。
“他妈的,你个王八看青天,缩头缩脑没出息的玩意!眼瞅着自己老子挨打挨骂,就他娘的在边儿上干站着,没出息的货色!”
经理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没能耐!太懦弱!怪不得人家子慧从来没在咱们面前提起你,我看她是怕说出去丢脸,嫌磕碜呐!”
他转脸儿又扫了刘瑞林一眼,满脸都是巴结谄媚的笑容:“不想我们小刘总,高大威猛玉树临风,年少有为家缠万贯......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见着我们小刘总这样的神仙人物,谁家的姑娘,但凡不是个睁眼瞎,都瞧不上你们这样的人家!”
“你、你......”
这番话一出口,子慧的丈夫登时便面色惨白,不见一点儿血色。他哆嗦着嘴唇,“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去一句整状话。
他心里存着的那点信任,也跟着扭曲、崩塌、碎为齑粉。
这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被又高又壮的店长拎在手里,耳边充斥着谩骂,身体承受着殴打。
可那些脏话已传不进脑海,身上的疼痛也麻木不明。他只觉得脑子炸裂般疼痛。
子慧的丈夫痛哭流涕:“慧儿......你对不起我啊......你对不起我啊!”
“......”
另一边,宛秋和子慧正藏在二楼的杂物间,蹲在墙角不敢出声。
杂物间里阴冷潮湿,棚顶不知哪根管子漏了水,在洋灰地上聚成一滩浅洼。
好在空间敞亮,宛秋和子慧捡干爽地方蹲着,也不至于挤得喘不了气。
“楼下是什么声音......”子慧扯了扯宛秋的袖管,“那帮人走了没有?怎么听着不对劲......”
宛秋摇摇头,压低声音:“不知道啊,好像是有人骂架,骂的什么又听不清楚。”
子慧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我刚才好像听着卷帘门响,是不是闭店了啊?”
“我方才也听见大门哗啦哗啦响......这帮人闭店了还不走,该不会刘家那位又撒钱玩儿了吧?”
“还是下去看看......”
宛秋和子慧一前一后,猫着腰捂着嘴,贴着墙根儿来到缓步台。
还没等下楼梯,子慧的公公就嚷开了。这老头儿歇息还没有一刻钟,就又恢复活力,扯起嗓子可了劲儿地骂。
“姓刘的!畜生!牲口!混账羔子!仗着有钱有势就欺负百姓,连他妈的畜生都不如!我他妈的*你八辈儿祖宗!”
子慧的丈夫被店长提溜在半空,哭哭啼啼眼泪横流。他被店长揍得满脸青肿,门牙都错了位,一前一后支在嘴里,还汩汩地淌血。
子慧一见这阵仗,吓得双腿发软,半跑半摔地下了楼梯,分开人群冲到丈夫面前。
“正辉......正辉!你这是咋啦......这是咋啦啊......”
被叫做“正辉”的男人此时已哭得意识恍惚,直着一双红得像桃儿的眼睛,分辨半晌才认出子慧。
“贱人!婊子!”正辉从地上弹坐而起,将子慧狠狠一推,“你......你摸着良心说话,我们老陈家到底哪样对不起你?才几天的工夫,你就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个小白脸儿胡搞,还、还是个......还是个八子儿没一撇,毛儿都没长齐的!”
子慧被他这一席话砸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流着泪摆手道:“正辉?正辉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什么小白脸儿......我没有,我没有啊!”
“证据都摆在这儿了,白纸黑字地写着你的名字,还狡辩!”正辉把十五篇诗歌掷在地上,“你说!你说啊!这爷儿俩究竟给你灌了多少**汤?许给你多少钱?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得跟着这两个畜生!”
成婚以来,子慧和丈夫不说是如胶似漆,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正辉身量小,脾气更小,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都是跟子慧商量着来,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眉头都鲜少皱一下。他今天这样疾言令色,子慧还是头一回见着。
她跌坐在地,目光迷离地听着丈夫的质问,除了摇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宛秋在一旁看着,也是吓得够呛,大气儿都不敢喘。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颤巍巍拦在子慧身前,哑声喊叫:“不......不对!大哥你误会啦,子慧姐没有对不起你!是刘......”
他刚要转头去看刘家父子,嘴就被人捂住,头也一并被掰回来。
一直抱着膀子在边儿上看戏的王犮诞姨夫突然跳出来,锁着宛秋的喉咙,将他拖到一边儿。
王犮诞一巴掌拍在宛秋背上,呵斥道:“放你娘的罗圈儿屁!你他妈的懂什么?小小孩儿的就会在这儿胡吣!”
转而又对刘家父子赔笑:“哎呀呀,两位老板见笑,见笑哈哈哈......这死崽子撒谎撂屁儿惯了,说话都不作数。明摆着是那女的不知检点,勾引咱们小刘总,哪能怪到你们头上......”
边说边摁着宛秋的头往地上撞。
“他妈的,跪下!道歉!死崽子一身的恶习,造谣都造到老板身上啦!”
“......”
正辉听王犮诞这样说,误会就更大了,真以为是子慧水性杨花勾引在先,万念俱灰之下,扑到子慧身上,抡起拳头胡乱撕打起来。
“贱人!□□!臭婊子!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啊......”
正辉边打边骂边哭,嘴巴跟喷泉似的,噗噗地喷血沫。
子慧在他手底下任打任骂,无意识地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正辉我对不起你啊......”
“......”
宛秋被王犮诞姨夫拖到楼梯口,嘴巴被人塞着发不出声音。
他瞪大双眼,看着蜷成一团的子慧,看着她青紫交加的脸,又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正一滴一滴地掉在地面。
“唔......唔!唔唔......”
宛秋在王犮诞姨夫的钳制下狠劲挣动,他一只手抠着王犮诞的小臂,另一只手肌肉紧绷,直直地向前伸着。
不,不是这样!子慧姐没有......
放开我!你放开我......
正辉打够了,骂完了,便脱力般地瘫软在地,望着子慧,呜呜地哭泣了。
他万念俱灰,摇着头说:“不,不对......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我没出息,没让自己媳妇过上一天好日子,没让自己老爸享一天清福。我有罪,我有罪啊......”
子慧倒在地上,已经没力气摇头,只剩下流泪了。视线被血糊住,看不真切。朦胧中只能辨出丈夫青灰色的身影在眼前摇晃,拖沓着脚步,跌跌撞撞地走去。
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攀升、蔓延,编织成网,牢牢地笼在子慧的心上。
她强忍疼痛翻坐而起,爬行着去抓丈夫的脚。
“不......不!不要......”
与此同时,宛秋伸在前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像是攫取,又像是挽留。
他已无力挣脱姨夫的桎梏,只能默默地流泪,嘴里呜呜咽咽地发出悲声。
“呜......唔......”
“不......你不要去.....”
“啊——正辉!!!”
子慧崩溃的叫声和剧烈的撞击声同时响起,宛秋目眦欲裂,牙关咬紧。
血从他嘴角滴下来,洇入地毯,染红了一缕金丝线。王犮诞姨夫抖着手腕把他推开。
“你他妈......”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第二声巨响就在耳畔炸开,紧跟着就是宛秋的惨叫。
“姐——姐!!!”
门厅里乱了套,哭声、叫声、脚步杂沓声,如同河流汇入江海,沙石投进山川,涨起又消遁。
天棚、地板、墙壁、桌板......友谊饭店化作一汪红色的海。
意识沉陷之前,宛秋睁开眼。他看见鲜秾的红光里,阔别已久的宛夏端静明艳的笑脸。她的衣衫和周身的光晕一样——刺目的红。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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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