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饭店后厨与门厅之间有两间储藏室，一间存着冰鲜、冻肉、果蔬，另一间存着大米、白面、谷类。
两间储藏室之间有一条窄道，逼仄、晦暗，终年不见光亮。
这方狭小的空间正满满当当地塞着俩人，脸对脸肩挨肩，后脑勺压在墙上，下巴恨不得要缩到腔子里去。
“姐......你往里来点儿，”宛秋深吸一口气，身体抻成板状，踮起脚尖又往墙上靠了靠。
子慧也学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像跳芭蕾似的往暗处挤。
她颤巍巍站定后，面露歉意地笑了一下，低头对宛秋说：“谢谢......”
宛秋刚要抬头，脑袋不偏不倚正撞到子慧的下巴。二人同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随后一个捂住头顶，一个摸着下巴，疼得嘶嘶吸气。
“不......客......气......”宛秋缩着脖子，满头冷汗地贴在墙上，一面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友谊饭店装点得跟婚宴现场一样热闹，门脸儿左右各挂了一只贴了喜字的红灯笼；亮红的地毯从门口铺到后厨；桌椅板凳上都系上红色的丝绳；楼梯扶手上裹着红色的天鹅绒。
就连棚顶悬着的吊灯也换了式样，不用电灯而用明火。三盘灯座摞在一块儿，圈成个花形，每盘都坐着十根喜蜡烛，过堂风一吹，便有烛光星星点点随风摇曳，淡黄色的暖光映在脸上，闪动着的是脉脉温情。
饭店里锣鼓喧天，八台老式音响在大门口排成一溜儿，其中分别放着古典乐、摇滚乐、金属乐、乡村音和爵士乐，中西合璧、土洋结合，顺着绵纸厚的门缝儿，叮叮咣咣地传遍整个饭店。
另外两台音响的顶盖上各绑一簇红色的纸花，纸花下面垂下来两条红飘带，用烫金的漆字描着“花好月圆”和“鸾凤和鸣”。
饭店员工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门内门外各一队，分立于红毯周围，也是竖起耳朵听。
不多时，街东边传出汽车鸣笛的声音，且是一声高过一声，往友谊饭店的方向逼近。
方才还站着入定的员工，此时都跟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地扬起脸，眉眼弯弯望向街边，个个儿都是满脸假笑，说不上来的滑稽。
不消片刻，便有辆黑色的宝马驶出黑漆漆的街角，一路鸣笛，慢慢悠悠地停在友谊饭店门口。
定睛细看，这车也不一般，像是接亲用的婚车。机舱盖上粘着各色鲜花，后视镜绑着红丝带，车身各处都贴着红喜字，间或有几句“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
半个月来，这辆“婚车”每天晚上都跟巡街似的，嘀嘀响着，从省城的大街小巷驶过，招摇过市、气派十足，引得群众们纷纷驻足眺望，议论谁家的姑娘修来了八辈子的福气，能享受这样的风光。
已婚妇女这时便要悔恨自己当初没交下好运，着急嫁人错过了好姻缘。她们在街上见了宝马车，回家就明里暗里地骂自家男人不争气。
未婚的姑娘见过了宝马车的气派后，不禁便抬高了眼光。她们心底生出了念想，觉着凭自己的资质，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穷鬼过活。
姑娘们在街上遇见了宝马车，回到家里或旁敲侧击，或单刀直入，告诉父母长辈，为自己寻夫家时，得加上一条“接亲必定要婚车”，婚车上又必得有红鲜花、红丝带、红喜字。
惹得家人长吁短叹，不住摇头。
“你知道开车的是什么人？”父母问姑娘。
“管他是什么人。”姑娘瘪嘴道。
“那是老刘家的排场，省城独一份，”父母凑到姑娘耳边，语重心长地说，“车也不是婚车，听说刘家那位少爷是想跟哪位姑娘处对象，人家死活不答应，姓刘的才把车开出来，显显诚意......”
“......”
这话倒是不假。那天晚上，刘家父子在自家洋楼里促膝长谈，共商应对之计，企图把友谊饭店踩踏事件的舆论影响降到最低。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厢缺了一个人，就是不能成事。两父子好比是卧龙凤雏、哼哈二将，商量半天才想出个不知道全在哪里的万全之策。
在刘老爹的认知里，人只有两只手、两只脚、一对眼珠一个脑，办事不能三心二意，总要有个重点。
这就给了他们父子可乘之机。
舆论这东西，从来都跟弹簧似的，此强彼弱，此弱彼强。想把媒体和群众的注意力从踩踏事件上转移开去，就得制造一个更大更猛更冲击的热点，劈头盖脸地往他们脸上砸。
“博佳人一笑”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刘老爹抓着儿子的手，大谈特谈个人见解，获得好大儿的阵阵掌声和称赞。
计划敲定后，刘老爹颇像个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搂着刘瑞林的肩膀，满脸的自信：“再说一遍！咱们讲的是什么？”
刘瑞林被他爹讲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这会儿正觉得他爹堪比孔明转世，足智多谋。
他回给他爹一个无比自信的笑容，吊着嗓子喊：“声东击西！”
刘老爹面露欣慰，拍拍儿子的肩膀，心说孺子可教。
父子二人分工明确，一个装点店面，一个负责排场。刘老爹还专门从意大利订购了两套西装，配上两顶礼帽，请了个法国的造型师，把自己和儿子打扮得人模狗样。
等一切收拾停当之后，刘老爹和刘瑞林坐在宝马车里相视一笑，嘴里念叨着：“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声东击西，转移注意......”
他们告诉司机，车不能开得太快，一定要慢慢悠悠地开，给记者和摄影师可乘之机，引起群众们的注意，同时还不能忘了壮大声势。
刘老爹坐在副驾驶亲自指导，他指着天空，问司机：“听过礼炮响没有？”
司机疑惑地点头。
刘老爹嘿嘿一笑，搭上司机师傅的肩膀：“照着那样给我按喇叭，按得跟放礼炮一样响。”
司机：“......”
宝马车一路鸣笛，停在友谊饭店门口。店长和经理早已等候多时，见车开来，赶紧小跑着给刘家父子开门，眼角眉梢都是谄媚。
店长说：“哎呦刘总，刘老板，刘先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们盼来喽！”
经理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跟着捧哏：“啊对，啊是......好嘛！”
“......”
这二位一露面，准备多时的记者和摄像立马扛起了长枪短炮，把友谊饭店门口的那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刘瑞林和刘老爹扯着两张如出一辙的猪腰子嘴，油腻腻地面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话筒和镜头，口径一致回答记者的问题。
这二位惯会打马虎眼，听着和“踩踏事件”有关的问题，一概嘴巴上拉链，一个字儿也套不出。反倒是三流小报的八卦记者吃了香，问出的那些“博佳人一笑”的问题，个个都得了回应。
刘瑞林看着手心里的小抄，对着镜头，声情并茂地念气了情诗：“啊！我心爱的姑娘！你柔软的长发随着清风飘扬！你洁白的板牙在暗夜里生光！”
“啊！姑娘啊！我心爱的姑娘！我深爱你，就好比梁山伯与祝英台，唐明皇与杨玉环，罗密欧与朱丽叶，金銮殿与狗尿苔......”
刘瑞林朗诵一句，情诗原作者刘老爹就在一旁卖力鼓掌，带着店长和经理一块儿叫好。
店长叫：“好！好！好诗好诗！真乃古今之佳话！”
经理吼：“妙！妙！佳句佳句！此为中外之美谈！”
记者：“......”
摄影师：“......”
刘瑞林念好了诗，记者和摄影们便相继散去了。父子二人胸前别着红花，头上抹着发蜡，踩着鳄鱼皮的夹鞋，踢腿正步往饭店里走。
刘瑞林满脸喜色，进门就喊：“子慧！子慧！我媳妇！我未来的媳妇呢？！”
刘老爹一身的自豪，进门就叫：“慧儿啊！慧儿啊！我儿媳！我儿媳在哪呐？！”
过道里塞着的子慧：“......”
同样在过道里塞着的宛秋：“......”
宛秋掀开眼皮，悄悄打量子慧的脸色。
那张秀气的脸上，双颊绯红几欲滴血，眉心拧在一块儿，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刘家父子每喊一声，子慧眉间的愁绪便浓重一分，后又转为厌恶，厌恶最终又成了恨意，直教她银牙咬碎，咯咯作响。
在古典乐、摇滚乐、金属乐、乡村音和爵士乐此起彼伏的响声里，子慧缩在储藏室之间的暗影处，气恨地喃喃道：“不要脸......黑心肝的东西......真不要脸！”
刘瑞林和刘老爹楼上楼下找了半天，连子慧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只好悻悻然打道回府，临走还嘱咐店长经理：“照顾好子慧，照顾好我刘家的媳妇。水落现石头，日久见人心，咱们擎走着瞧。”
待二人走远，子慧才挤出角落，跟在后边跳着脚骂道：“不要脸......真不要脸！说人话不办人事吃人饭不屙人*的东西，老天不开眼，怎么就让你们这样的货色投了人胎......”
继而便捧住脸，歪在地上呜呜地闷声哭起来：“天哪，我该怎么办呐......谁来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啊！”
出了这样的事，惹上刘家那两位瘟神，子慧也不敢跟丈夫说。她从乡村嫁到城里，骨子里是带着自卑的。
怕城里人精明，嫌她傻气，刚进城那会儿，子慧成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非必要绝对不出屋门，偶尔走在街上，也是把头埋进胸口，不敢抬头看人。
她夫家也没交过什么财运，娶她做媳妇就是看上她乡野丫头肯出力、会干活儿。
可子慧来了城里，整天闭门不出干绕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打转，夫妻二人再加上她那位公公，三口人的用度开销全靠她丈夫一个。
时候一长，她公公就不乐意了，先是撺掇儿子，劝媳妇快找工作。后来又嫌儿子做事磨叨，就自己出马，当着子慧的面说，甚至过年过节也不得消停，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指桑骂槐说子慧不懂得自食其力，大事小事都靠他儿子张罗，家里娶了这么个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子慧在旁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壮着胆子四处求职，最终托了一位外八路亲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友谊饭店找了份工作。
刘瑞林的事，她万万不敢跟家里说。一是怕丈夫多心，伤害了夫妻感情；二是怕和刘家翻脸，自己以后在省城无法立足。
思来想去，她只能忍着，每天担惊受怕地过日子，边干活儿边留心，生怕背后蹿出个刘瑞林，满嘴流油对她上下其手。
她在后厨干活儿时不方便往门厅里看，就派宛秋帮她盯梢，留意外头的响动。
红蜡烛一点，音响一放，宛秋就溜到后厨，把她塞进隐蔽处藏好。
起初光是子慧一个人藏，后来不知哪位在刘家父子面前进言，说宛秋和子慧关系匪浅，肯定知道子慧的行踪。为防着他俩，宛秋把子慧塞进墙角的同时，回过身来还得给自己寻觅地方。
每当看见宛秋躲躲藏藏的身影，子慧都止不住地叹气。
她心想：“这孩子心思真好，就是命苦......命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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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