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篓子

“友谊饭店踩踏事件”很快就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张张印着刘瑞林的四方大脸,以及两个大汉从头到脚都裹着绷带,龇牙咧嘴两眼发直躺在床上的照片。

第二天早晨,刘老爹坐在餐桌前,刚拿起报纸就见着一张肥得流油的大脸扑面而来。

他骂了句娘,心说这他妈谁家的孙子,长了个猪样儿。定睛一看,好嘛,正是他那位光宗耀祖的好大儿,刘瑞林是也。

紧跟着他就看着了正副标题。

“刘氏公子高空撒钱致友谊饭店发生重大踩踏事故——竟是为博佳人一笑?”

刘老爹:“......”

刘瑞林坐在桌对面,嘴里满满当当塞着食物,腮帮子上下翻动,伸长了脖子往下咽。

见他爹面色不善,刘瑞林梗着脖子,两只手伸进嘴里,用一种堪称文雅实际上又无比粗野的姿势,将嘴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地抠出来放到桌上。

刘老爹:“......”

看着他爹瞬息万变的脸色,刘瑞林咧起猪腰嘴嘿嘿一笑,说:“咋啦,爸?”

刘老爹用自己十年阳寿憋住这一口恶气,隔着长桌把报纸甩到刘瑞林脸上。

“你他妈自己看。”

刘瑞林先看着了自己春光满面笑容灿烂的大脸,咂着舌头品评道:“啧啧啧,不好不好,这报社是请不起摄影师是咋啦?给我脸照得忒大......”

接着又看见正副两个标题。

“高空......撒钱?博佳人一笑......”

他先是面露疑惑,而后又恢复了满面春光,对着副标题上的一行小字称赞道:“嗯嗯嗯,这标题谁起的?不错不错,‘博佳人一笑’,嘿嘿嘿.....博佳人一笑。”

刘老爹寻思儿子也老大不小了,该给他留点脸面,叫他自己承认错误,到时候也好收场。

没成想他这好大儿天生的智力欠缺骨骼清奇,大脑构造与常人有异,知道自己上报纸了嘴巴子差点咧到耳朵尖儿,嘿嘿傻笑嘟囔着“出名啦出名啦,老子博佳人一笑出名了啦”。

“你他妈......”

是可忍孰不可忍,刘老爹当即从桌边跃起,后屁股跟装了火箭似的,凌空划过一道虚影,没等刘瑞林抹过来弯儿,便在他身前站定,一只脚刚着地,另一只脚就抬起,瞅准了刘瑞林的肋条扇儿,咣咣咣连着三个左正蹬。

刘瑞林还在傻笑,正沉浸在成为省城名人的快乐里无法自拔。刘老爹蹿过来时他还在傻笑,举着报纸说“我博佳人一笑了,我出名了”,刘老爹的左腿却踢来了——

“你他妈个瘪三儿玩意!看老子今天他妈的不踹死你!”

刘瑞林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喊叫,都没来得及吭一声,整个身子就腾空而起,翻着个儿地往墙角飞去。

多年纵欲瘦得跟细狗一样的刘老爹,这时候不知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

他接连踹了刘瑞林三脚后还不解气,又跟到墙根儿,揪住刘瑞林的头发,赏了他十几个脑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谓是见着心惊闻者落泪,只恨不得仰天长啸,大呼苍天有眼,神佛保佑。

光动手不动口,那还算什么好汉,算什么男人。刘老爹手上打得野蜂飞舞气壮山河,嘴上也一刻不闲,根据手上的节拍,趴在刘瑞林耳边嘚嘚个没完。

“你他妈的心肝被狼吃了,好赖部分四六不懂是吧?!眉毛底下装那两只黑乌珠,是他娘的给你点灯照亮的是吧?你他妈给老子看清楚,那是夸你好呐?脸都他妈的丢到姥姥家了,还**在那儿美,嗯?还**在那儿美!”

作为一个三代单传的败家子儿,刘老爹从小到大把家风传统发挥到极致,花钱讲的是多、阔、爽,但凡攒下一个字儿都觉着对不起祖宗。

到了刘瑞林这儿,败家子儿家族已经是四代单传,刘瑞林的败家血统比他亲爹亲爷亲祖宗还纯,活脱脱一个人蓝血败家子儿。

自他第一次嗅到金钱的芳香后,刘瑞林的败家血脉一夜之间突然觉醒,在多、阔、爽的基础上,追求的是更多、更阔、更爽。

刘瑞林老妈撒手人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

她临终把好大儿叫到身边,对他说:“儿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咱们就是再有钱,总会有没辙那一天。你爸算是废了,这辈子也就是个享乐的命,老刘家的钱传了九辈儿,气数也传了九辈儿,到他这儿也就该打住了。你不能学他,还是得练出真本事,往后才有出路......”

七八岁的刘瑞林就颇具江湖豪气,他在他老娘面前装模作样盘起二郎腿,咧起一张小号的猪腰嘴,小手一摆,满脸的云淡风轻。

刘瑞林回他老娘两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

老娘抓着刘瑞林,半晌没有吭声。

刘瑞林以为训话完毕了,起身要走,却听老娘在他身后颤声说:“烂泥扶不上墙,一代不如一代。老天......我......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没有你这个儿子!”

随后眼一闭腿一蹬,呜呼哀哉也。

成为鳏夫后的刘老爹更加没拘没束,给刘瑞林留下一票佣人保镖顾问,独自一人逍遥快活,整天抽大烟喝大酒蹦大迪,十天半个月跟好大儿见不着一次面。

刘老爹不管怎么还是拥护法律的,坚决把个人行为约束在法律条文之内,而刘瑞林则是长江水浪打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他头上顶着个“败家家族少主”的称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但每回都能适时收手,既能给别人教训,又不至于把自己赔进去蹲少管所。

迫于亡妻嘱托,再加上自己本身就是个败家子,也实在没什么教育孩子的立场,刘老爹十年来对好大儿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凡是能用钱摆平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礼貌性地说道一下也就算完活儿。

可今儿这事就算是捅破了天,各大报纸、期刊好几年都没逮着什轶事奇闻,友谊饭店一出事,正好撞了人家的抢口。

现如今成千上万双眼睛正盯着老刘家看,一出洋楼扑面而来的就是记者的长枪短炮,搞不好还有几个尽职敬业的摄影师,此时正趴在洋楼外的某个树杈子上,肩上扛着摄像机,拍下“刘老爹胖揍好大儿”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

“他、他妈的......”刘老爹举起两个肿得跟猪蹄一样的拳头,翻身靠在刘瑞林身后,呼哧呼哧地喘气,“你.....你他妈的不是老刘家的子、子孙......我、我他妈的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经过这一番暴打,刘瑞林总算合计过味儿了,他倒不为友谊饭店的事儿后怕,真正吓着他的,是他爹猪肝一样的脸色,还有那句“刘家没你这样的子孙”。

没有了刘家人的身份,他刘瑞林在省城的贵人圈里就扎不了根,原本享受的荣华富贵也要拱手丢弃;从前的手下败将往后也敢奋起反扑;那些对他前呼后拥,把他当祖宗一样护着的人,从此以后也能骑到他脖子上对他任意打骂、随意欺侮。

刘家的财力、权势、地位,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他整个生活的东西一旦坍塌,“刘瑞林”三个字所伴携的威信也就在顷刻间碎为齑粉,从此往后他就是去了支持身体的拐杖,只能靠自己的手脚去丈量人生。

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爸......爸......爸爸......”刘瑞林爬行着跪到他爹脚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我是你的儿子啊爸......你可不能不认我啊爸......”

刘瑞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四方大脸在他爹衣襟上来回地蹭,抱着他爹不撒手。

“你想想我妈,你想想我妈啊......她要是知道你不认我了,她得多难受啊......”

“爸,爸......你不能不认我这个儿子啊......”

“......”

刘瑞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爹身上,从早上嚎到中午,再从中午嚎到晚上。

而刘老爹就任凭他抱着,浑身瘫软依着墙角,从早上坐到中午,再从中午坐到晚上。

直到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刘瑞林哭得声音嘶哑不成人形,刘老爹才像惊醒一般,挣脱儿子的桎梏,猛地从地上弹起。

刘瑞林哭得辨不清东南西北,瘫在墙角继续抽抽搭搭地啜泣,听着他爹在黑漆漆的门厅了来回踱步的声音。

“办法......办法......得想个办法......”刘老爹把印着刘瑞林大名的那张报纸抓在手里,狠劲揉着头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他在刘瑞林眼前站定,探手扯起刘瑞林的脖颈儿,恶狠狠地瞪着这败家玩意:“他妈的!你吃饱了撑的到处惹祸,到头来还得老子跟在后边儿给你擦屁股!凭什么?嗯?!我他妈*的凭什么?!”

刘瑞林一听他爹要帮他想办法,腰杆子登时就挺得倍儿直。他这下没了后顾之忧,就又开始对着他爹犯浑。

刘瑞林抻直了脖颈儿,止住悲声,开始跟他爹软硬兼施,讲起道理——

“凭什么?就凭你是我老子!我还想问你凭什么打我?那几万块钱不是你给的吗?给钱的时候你咋没想到有今天?甭管你认不认我,全城人都知道我刘瑞林是你儿子,不都说什么‘子不教父之过’吗?我有今天全都是你的功劳!”

“你!你......”

刘老爹吭哧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人话,只好把胳膊扬起,企图在气势上压倒刘瑞林。

可看见儿子青紫交加的脸,刘老爹又开始鼻尖发酸,心中不忍。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混账事儿,儿子有今天多半是随了他老刘家的根儿。

思来想去,扬起来的巴掌就又放下。刘老爹松开儿子的脖颈儿,瞪着天花板长长叹息一声,随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脊梁似的,蓦地颓塌下去。

刘老爹昏迷似的在地上趴了半个钟头,刘瑞林就在边儿上站着看了半个钟头。

月影斜斜地照进门厅,将父子二人的影子在瓷砖上摊开,向四壁漫延。

半个小时以后,刘老爹再次从地上弹起,神色已恢复清明。

“有主意啦。你来......”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把刘瑞林叫到近前,带着儿子挪进角落里的暗影。

刘老爹在自家的地盘,跟做贼似的贴在儿子耳边,每说一句就得眼珠乱转,前后左右地扫个遍。

反观刘瑞林,那真叫一个坦坦荡荡,大萝卜脸儿不红不白地往边儿上一站,双手背在身后,问心无愧地聆听起他爹献出的锦囊妙计,间或点点头,有时也摇摇头。

“嗯嗯,好好,嗯......”

“呃,这样是不是太......”

“哦哦,这个不错,咱就这么办......”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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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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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