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撒币

在刘老爹的盛情邀请和王犮诞姨夫的死缠烂打下,宛秋终于在友谊饭店讨了份刷盘子捡碗的差事。

刘老板念旧情,不肯给宛秋派重活儿累活儿。他还特地知会饭店经理,给宛秋开了间包房当作休息室,里面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供读书学习之用。

友谊饭店是省城数一数二的气派地儿,就是脏活儿累活儿,都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往里进,更别提像刷盘子捡碗这样的清闲差事。

凭着和刘老板的关系,饭店员工们面儿上和宛秋都是一万个客气,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比亲儿子还亲。

背地了却止不住说:“咿,小小年纪就能攀上老刘家的高枝儿,以后可还得了?八成是当小白脸儿的主儿......”

“......”

可越往后看,员工们却愈发觉得这毛头小子根本算不得什么重要角色。

刘大老板钱多事也多,友谊饭店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小产业,饭店员工十天半个月能见着他一次都算烧高香。

倒是刘老板那位好大儿,刘瑞林刘少爷常来视察工作,每次都是前呼后拥咋咋呼呼,指着饭店的装潢摆设指指点点瞎比划,毛病挑一堆,却从不说有什么不好,又该如何改正。

问就是:“不顺眼,不好看,不得意,不稀罕。”

刘少爷出手阔绰,每次来都带着各式各样的购物卡、代金券、礼品盒,专挑人多热闹的时候往大厅里一站,见谁给谁,好不大方。

他有时候从他老子那儿骗来钱了,也不忘友谊饭店这帮忠臣。员工们经常看见刘少爷提着整整一个皮箱的钞票,四平八稳站在大厅,大声吼着:“抢钱呐!抢钱啦!天上掉钞票啦!”

说完就把皮箱打开,两手各抓一把钞票,飞飞扬扬洒向天空。

百元大钞雪片似的在半空中翻飞、舞动,俯冲着砸向人们的头顶。

大厅里,食客们停下碗筷,员工们止住动作,全部盯紧空中的钞票,几十上百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热切地等待着,再瞅准时机,凌空擭撮财富。

其中有个坐轮椅的老头儿,他也像常人一样,手臂高高举起,盯着半空中的钞票,目光热切。

可他比寻常人要矮上一截儿,即便是伸长了手,挺直了脊背,也比不过一个踮起脚尖,向上蹦跳的孩童。

刘瑞林咧开猪腰般的嘴唇,目光讥诮,斜眼看着厅堂里的众人,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

“预备——”刘瑞林拖长了声线,“开始!”

“哗——”

原本停滞在空中的胳膊疯狂挥舞起来了,原本专注沉默的看客们活跃起来了,他们你追我赶,互不谦让。

在这群人之间,你能看见耄耋之年的老人和未经人事的孩童拔河似的争抢一张纸钞;你能看见两个二十出头花容月貌的女子举止粗鲁,揪着对方的辫梢;你还能看见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聚在一起,呜嗷叫喊,不停辱骂,鲜红色的钞票在他们的拳脚之间碎成鲜红的纸片,鲜红的纸片又化作鲜红的尘烟。

而刘瑞林始终气定神闲地坐在近旁,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心上起她亲手编排的滑稽戏。

他对那连个扯头发的女子说:“你们不要抓人家的发梢,很容易脱手。你们应该揪住对方的辫子根部,对,就是根部,然后狠劲往后一扯......哎呀对啦!太对啦!就是这样!拽下来一绺儿呐!”

接着又对那个跟孩子抢钱的老头儿喊道:“爷爷,你这可不对啊,小崽子身量矮,又灵便,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抓不住。你得使巧劲儿,转挑他身上最弱最容易疼的地方下手......哎对!大腿根儿!掐掐掐,使劲儿的掐!”

“......”

坐轮椅的老头儿看不下去了,他攥着两张半截儿的钞票,一边双手高举等着接钱,一边义愤填膺指着刘瑞林的鼻梁骨。

“败家败家太败家!”轮椅老头儿吼叫着,“你家有多少钱够你这么败坏......简直是有辱斯文!”

刘瑞林正在兴头上,挨了骂也不生气。他扯起猪腰子嘴,对老头儿露出两颗白花花的大板牙,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皮箱,抓了一把钞票。

“嫌少啊?这儿还有!接着吧您内!”

那一把钞票足足有千元之多,劈头盖脸尽数往轮椅老头儿身上砸。

老头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红呼呼亮闪闪的一片,等明白过劲儿,方才那几个薅头发的姑娘就嗷嗷喊叫着朝他身边冲来,轮椅老头儿这才大梦初醒,也跟着疯狗似的嗷嗷喊叫着,把钞票攥紧手心。

“我的!我的!这都专门给我的!”轮椅老头儿狗刨似的拢着纸钞,伸出一只手去格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最后,轮椅老头儿成功将六百块钱揣进衣兜,牢牢捂住。还有四百来块被那两个嗷嗷叫喊的姑娘分去。

四个鼻青脸肿的大汉、和孩子抢钱的老头儿、被老头儿抓了腿根儿的孩子,唾沫星子横飞,大骂两个姑娘是不要脸的小贱人,见钱眼开的死□□。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轮椅老头儿死死抓住衣兜儿,对面前激情互骂的人群摇头晃脑,不住叹息,“世风日下啊,现在怎么净是些穷鬼,都是捡钱不要命的主儿......”

轮椅老头儿捂着口袋,转脸儿又对笑得浑身打颤的刘瑞林说:“败家败家真败家......你家有多少钱够你这么败坏......”

“......”

经刘少爷这么一折腾,不出半个月,友谊饭店大部分员工都忘了还有刘老爹这么一位老板,全店上下都把刘瑞林当作真真正正的主子爷,碰上什么要紧事都先跟刘瑞林汇报,然后才能递到大老板面前。

员工们的耿耿忠心更加助长的刘少爷的歪风邪气。

他拿自己坑蒙拐骗得来的钞票,收买了不少死心塌地的忠臣,还有几个专门给他看门望风兜着丑事的心腹眼线。

狐朋狗党凑在一窝,友谊饭店很快就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着如何的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五毒俱全,多的是新奇玩意儿。

刘瑞林把友谊饭店当作自己的老巢,舒舒服服地当起了他的山大王。

友谊饭店里美女如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俊的靓的,各有各的特色。

刘瑞林作为根正苗红的刘氏子孙,当然把持不住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的那点儿激素。

他进了友谊饭店,见了漂亮姑娘就对人家上下其手,摸完了再夸一句:“好看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店里有个叫子慧的女服务员,二十出头岁的年纪,生得水灵,又待人和善。

她原本是乡里丫头,是嫁到省城来的。平常怯生生不爱言语,偶尔说话也时常目光闪躲,眼中波光流转,说不出的悱恻缠绵。

子慧不爱热闹,清闲时也是一个人待在隔间。她从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合,也从不接刘瑞林撒下来的钞票。

自从知道了宛秋和刘少爷有过节,受过刘少爷恩惠的员工们都不再跟宛秋虚与委蛇、客客气气,子慧待宛秋却是一如既往的和善。

刷盘子捡碗这样的差事撑死就算个零工,清闲多忙碌少。平日里,宛秋干完了活儿就往休息室里一待,写写作业看看书,好不惬意。

刘少爷这一咋呼,彻底击碎了他淡然平静的生活。大厅里总是吵嚷,音乐声、吼叫声、撕打声,摁倒葫芦瓢又起,一宗未了又一宗。偌大的友谊饭店里,已经容不下一张书桌。

那些个眼线走狗们,前脚儿见宛秋进了休息室,后脚儿就急吼吼把门踹开,罗列出现在还有什么活儿没干,质问宛秋为什么在这档口偷懒,语气也尖酸。

“到底是大老板举荐的人呐,就是不一样呀,啧啧啧,谁叫咱都是苦命,只能上小刘老板眼前蹦跶......”

宛秋:“......”

后厨的洗碗工现在是刘少爷眼前的红人,为了巴结刘少爷,什么活儿都往宛秋身上推。

他放学就到友谊饭店,刚放下书包就被领班揪着脖领儿带到厨房,在他那个王八蛋姨夫的监事下扫地擦灰洗菜刷碗。

有时子慧到后厨来,见宛秋忙得脚打后脑勺,就伸手帮着忙活。

宛秋觉得不好意思,就对她说:“姐姐你快歇着吧,我慢慢收拾,不累的。”

子慧羞涩一笑,轻声说:“还是我帮你......你是学生,又考上那么好的学校,以后肯定......干这个,太委屈你。”

“......”

子慧在乌烟瘴气的友谊饭店保持着独一份的安宁娴静。那是个得天独厚的女子,清风总是偏爱她,为她驱散周遭的硝烟。

宛秋喜欢和子慧搭班,觉得她身上存在着某种气质,令他无比熟悉。

他从子慧的音容笑貌里能依稀窥见她过去的生活。

山村,溪水,吵嚷的父母,年幼的弟妹......

她大概是家中长姐,刚能够着灶台,就得跟在母亲身后帮衬家务,因过分爱惜名誉,连院门都不肯走出。

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父亲就拿着她的相片,拎着黄酒揣着香烟,挨家挨户地寻访适龄男子,为她物色夫婿。

最后,省城有户人家入了她父母的眼,子慧听从父母的安排,带着微薄的嫁妆,坐在板车上,跟着她的新郎回到省城。

她的新郎,穿着崭新的列宁装,胸前带着红色的纸花。板车上的子慧活色生香,红袄被日光照得愈加鲜红,她腮边像是施了胭脂,眼眸低垂的模样带了几分羞涩。

短暂的婚后生活还没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印记,子慧此时是幸福的,她面向朝阳微微颔首,匆匆走在街上时,在她脖颈与鼻尖之间的暗影里,掩藏着幸福快意的微笑。

宛秋看着子慧,脑海中时常没由来地冒出一串问句。

嫁到高家埔的宛夏,现在是不是和子慧一样幸福?她走在街上时会不会浅浅微笑?

如果她能像她一样走出村庄......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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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撒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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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