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寒假结束,宛秋都没再接到父亲的消息。那封曾给他带来无数希望的家书,像个绚丽多彩、美不胜收的烟雾弹,骤然在天边炸响,而后就归于无声。
父亲的消息迟迟不来,宛秋寄人篱下的日子也就愈发的没有着落。
自从逮着他去鼓楼遛弯儿以后,王犮诞姨夫的猜疑心就越来越重,成天到晚正事儿做不成一件,专门去揣测宛秋手里攒了多少存款,刘家那位有没有给他什么好处。
夜阑人静,宛秋经常能听见姨夫姨妈猫在被窝里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王犮诞总是问:“哎,你说他兜儿里到底有多少钱呐?咋天天都去鼓楼转悠......”
“不知道,”姨妈说,“我看不在少数。刘老板是什么人呐,出手就是两千,小费起码也得给这个数......”
“这么些钱都觅下,真是不要脸。”
“对,不要脸,随他那个爹。”
“......”
他们的交谈声捂在被褥里,闷闷的,重拳般擂在心口。
宛秋起初还能唱几句《小寡妇上坟》发泄一下不满,姨夫姨妈这时便也打住,缩在床上“鬼啊鬼啊”的叫唤不停。
后来他们被这单调的歌声给磨得麻木了,不管宛秋深更半夜嚎得有多起劲儿,一家人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翻个身,咂咂嘴,继续大睡其觉,如死狗一般。
再到后来,宛秋实在熬不下去,夜里的歌声也没了气势,低弱沉缓时断时续,明显的中气不足。
正赶上王犮诞对他的不满也到了极点,听到宛秋唱歌,他刨除恐惧就只剩下愤怒。
“兔崽子!混账羔子!小瘪三儿!”王犮诞火冒三丈,夺门闯入阳台,拽着宛秋的衣领儿,拎鸡崽儿似的他把从地上薅起,随后就是好一番拳打脚踢。
“他妈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嚎你奶奶的丧!爱待待不爱待滚!你他妈的不是有钱嘛?用老刘家给你的那几个子儿,住宾馆,住酒店,住总统套房去啊!”
宛秋:“......”心说您给我钱呐?
他一声没吭地受了王犮诞的一番拳脚,瞅着他姨夫喘气的当儿,象征性地嘟囔一句:“你不能在打我了,我爸......我爸马上要来接我了。”
“你爸?”王犮诞不以为然,“他他妈的算老几啊?还你爸来接你呢,那你打电话,现在就打电话,倒是让他来呀?啧啧啧......就给你写了张鸟信,还真以为他接你回家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兜儿比脸还干净,没到省城呢,半道儿就得把自己饿死哈哈哈......”
真正的好戏,都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互相配合才能天衣无缝。
每当王犮诞姨夫骂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姨妈都会一脸善意地插进两人之间,推着姨夫的肩膀说“消消气,不值当的”,而后转过来对宛秋说——
“你说你这孩子,书读那么多有什么用,脑子都读得坏掉啦!咋就谮不懂人语呢?你姨夫这都是为了你好,小小孩儿的,攒那么些钱干嘛?你又不会花,到时候都是白白浪费......”
宛秋被姨夫打得浑身剧痛,额头上冷汗直流,却还咬着牙站得笔直,毫不示弱道:“哦?那您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花?还是您教教我该怎么花?”
“你一个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什么都不懂,”宛秋抢口,摇头道,“但你们家的存折上有两千块钱是我赚来的,也是你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仗着自己是我长辈,从我这儿抢来的。”
姨妈丝毫不觉理亏,凑到宛秋近前,都快贴到宛秋身上。
她戳着宛秋的肩窝,尖着嗓子喊:“抢?什么叫抢?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天了,管你吃管你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交点儿钱又怎么了?那是人之常情,是理所应当!”
“人之常情?理所应当?”宛秋满眼讥诮,不正眼看她,“是你家的常情,你家的道理吧?我怎么没见别的人家像你们这样?”
“你!兔崽子!你敢跟我顶嘴!”
姨妈戳在宛秋身上的手指捏在一起,胡乱地掐在他的脸上、肩膀上、胳膊上。
“我姐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还有你们家那老二,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全怪你爹作孽!你俩不愧是他的种!”
“......”
金秋九月,宛秋带着满身的青紫,背着母亲缝制的书包,穿着“拼接风”的服装,跟在一群热情如火、昂首阔步的学生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校园。
实验中学素来以“三多”著称,讲的是作业多、课时多、考试多。
如果说前两个还有摸鱼划水的可能性,那第三项就真真正正地各凭本事,糊弄不来。
半学期下来,大到期中期末,小到早中晚测,一天不歇还不带重样儿地考。考得学生们叫苦连天,痛不欲生。
实验中学的校长最爱到外地开会,每回班师回朝都能学到不少新招儿。
这学期他又不辞辛苦,不远万里到帝都开会,学着个什么“期初考试”,着急忙慌地就要拿学生们开刀。
“期初好啊,好期初,”学生返校时,校长不无慈祥地望着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哼哼道,“作业质量有保障,实验学生斗志强呀斗志强!”
实验学生:“......”嗯,您开心就好。
高手过招,从来都是面儿上处变不惊,背地里腥风血雨。不说别的,就那高一来讲,不过年不过节,成天到晚写完作业就刷题,刷完题又写作业的神人不计其数。就等着开学了一鸣惊人,然后在“哎呀你好厉害”“哦哦这真不错”的赞叹声中,轻描淡写地来上一句:“过奖过奖,都是运气,运气而已......”
镜头一转,再看“有钱而无才”阶层。这帮人对学习可谓是一窍不通,偶尔考那几次高分全靠末尾考场团结友爱,还有临考前到庙里烧的那几炷高香。
刘瑞林一假期没找着宛秋的麻烦,反倒被刘老爹盯着学了一个多月的鸟语。靠着宛秋嘴皮子磨秃噜皮往他脑子里硬灌的那几个英文单词,刘大公子的英文成绩在新学期之处就取得了质的飞跃。
他以英语二十六分的好成绩,在一众纨绔子弟中独领风骚、傲视群雄。
刘瑞林捧着那张让他无比骄傲、无比自豪的成绩单,风似风火似火地站在他老爹面前。
“多少多少?”刘老爹接过成绩单,哆嗦着展开来,“十五,十五,十五......英语呢,英语在哪儿呢......”
“二、二十六?!”刘老爹看着好大儿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分的英语成绩,脸上闪露着惊喜,“我的个青天,二十六,二十六啊!比之前整整翻了一番儿啊!”
刘瑞林被他爹的情绪感染,觉得自己现在是学成了,够盘儿菜了。
他掀开两片猪腰似的嘴唇,笑得满脸流油:“我就说我行吧,嘿,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说要做出改变,那就是得付诸行动,不能光支嘴儿不干活......”
“真好,真好,真好啊......”刘老爹将好大儿的成绩单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不下十遍,“你有今天的成绩,多亏了那位宛老师。真是良师益友,良师益友啊哈哈哈......”
他翻箱倒柜找出本影集,把八开大的成绩单折成三折,将他儿子“傲人”的英语成绩放在影集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随后刘老爹又不知从哪儿抽出来一张全家福,对着照片说:“孩儿他妈啊,你看见了吧,咱儿子出息啦!英语都能考三十分啦!三十分是什么概念,三十离五十还远嘛?五十跟六十又有啥区别?他再努努力,奔一百分去都不是问题!”
刘瑞林:“......”
逻辑清晰,思维缜密,不愧是餐饮业的龙头老板,就是有风骨,就是不一般。
欣赏完好大儿的成绩单,刘老爹转而对刘瑞林说:“儿啊,学习的事儿爸不懂,但你爷爷经常告诉我,做人做事儿但求一个‘稳’字。一回两回的不算什么,你要能一直进步,那才是真本事。”
刘瑞林配合地点点头。
“你那个同学,是叫宛秋吧?我看能处,”刘老爹拍拍好大儿的肩膀,“他那王八蛋姨夫总跟我说,想让他到友谊饭店跑跑堂,攒点学费。勤工俭学是好事,我也答应了,顾及等过两天他就能上任。”
刘瑞林“啊”了一声,没明白他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以后放学别老出去鬼混,多去友谊饭店里走走,”刘老爹说,“这都是自家生意,现在是你老子我的,以后就都是你的。尽早去熟悉熟悉,没啥不好。”
“哦......”
刘瑞林把他爹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才明白过味儿,随后他猛然想起什么事儿似的,惊叫道:“友谊饭店?真哒?!你当爹的可不行诓儿子啊!”
刘老爹翻了个白眼儿,啧声道:“老子我堂堂一条好汉,啥时候干过那没撇的事儿......”
“那太好啦!太好啦!”刘瑞林嗷嗷直叫,“爸啊,你真是我亲爹!”
“没出息,啥事儿就让你高兴成这副德行......”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刘瑞林的两片猪腰子嘴开开合合,肥油直冒,“我这正打瞌睡呢,您就给我递枕头。要么咋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知子莫若父,哈哈哈哈哈哈......”
在刘老爹不明就里的目光中,刘瑞林蹦蹦跶跶出了门。他站在街上,看着来往行人,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宛秋,宛秋,你这时候送上门儿......我正愁没意思呐!”
感谢观阅[鞠躬]。
刘少一笑,世事难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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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