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刘瑞林补课绝对是宛秋这辈子接触的最伟大、最艰难、最锻炼心志的任务——且没有之一。
英语这东西吧,想要学好无非就两条路,要么得天独厚上苍有恩赐了个好语感,要么就是脚踏实地努力刻苦磨出个好题感。
像刘大少爷这种语感比头发还稀,动手比登天还难的,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除了求神拜佛信奉玄学之外,宛秋想不出能帮助刘少爷英语成绩突破个位大关的第二种可能。
要不怎么说“一好好一个,一孬孬一窝”呢,刘瑞林的学习态度完完全全是承袭他老爹的“优良”作风,办事儿讲究的是三分钟热度,什么玩意落到他手里是一会儿一变,没个准头儿。
宛秋刚给刘瑞林补课那会儿,刘老爹还象征性地往边儿上一坐,手里捧着个八百年前的化学课本,眼睛瞅着化学书上的方程式,耳朵听着宛秋说出来的英文单词,时不时还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嘴里啊啊哦哦地响个不停,很会捧场。
甭管真的还是装的,人家刘老爹起码演得是津津有味,而咫尺之遥的刘瑞林可就不是这样儿了。
刘少爷找宛秋来,本来就是存着刁难的心思,寻思借着补课的由头能放放坏水儿,痛快痛快。
没成想他老爹这回竟当了真,放着那么大个家业不管,成天到晚往安乐椅上一坐,手里捧着本不知道哪百年前的老古董,鸟语听得是有来到去。
刘少爷偷鸡不成蚀把米,整个假期非但没找着宛秋的麻烦,反倒给自己泼了一身脏水。宛秋和刘老爹两个人前后夹击,一个讲课哦一个喝彩,默契十足,刘瑞林夹在中间,要死的心都有。
宛秋当时正处于变声期,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像是天边飘着的云。
刘瑞林平时上课听老师嘶吼式讲课都困得要死,这会儿听宛秋念鸟语,更是痛不欲生。起先他碍着老爹看得紧,不敢大摇大摆地往桌上一趴,后来他实在是支撑不住,脑袋一当啷,“咣当”一声砸在桌上,人事不知。
刘老爹看儿子这副损样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曾多次当着宛秋的面,毫不留情地揪住刘瑞林的耳朵,把那张子啊桌子上压得扁扁的四方大脸提溜起来,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记脆生生、响当当的耳光。
“妈的,兔崽子,”刘老爹将绿豆眼儿瞪得溜圆,拎着刘瑞林的耳朵喊叫,“你先前怎么跟我保证的?嗯?是谁说‘该做出改变’了?啊?都他娘的就饭吃啦?”
“......”
寒假将近尾声时,刘老爹也坚持不住了。这父子俩一前一后坐成一排,像心有灵犀似的,打盹儿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几十天来俩人从宛秋讲课的语气神态中摸出些门路,每当听到“重点”“难点”“常考题型”之类的字眼儿,父子二人就跟得了信号似的,脑袋往前一耷,眼皮儿一闭,睡了个惨绝人寰、天昏地暗。
这时宛秋就很识趣地放下课本,无比贴心地为刘老爹和刘瑞林盖上毛毯,自己则回身把书本收拾齐整装进书包,穿戴利索了就往椅子上一靠,闭目养神,脑海里盘旋着《小寡妇上坟》。
等日色将尽,刘老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宛秋趁他还没醒神儿的工夫,背起书包,向前一步说:“今天就到这里。”接着就跟逃也似的奔出洋楼,到街上闲逛。
给刘瑞林补课以后,王犮诞就觉得能通过宛秋这条路子傍上刘老爹这棵大树,自己仕途有望,离厨师长的位子更近了一步。
由他带头,一家三口对宛秋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王犮诞大发慈悲,从仓库里淘弄来一张他儿子两岁时用过的小床,偷来两条桦木板接在床尾,用胶水粘好了,往阳台上一放,就当是给宛秋专门打造的木板床。
王犮诞拍着宛秋的肩膀,龇牙咧嘴满脸怪笑:“看见了吧,这床是不还不赖?花了两百块钱专门找人定做的呐!”
“......”宛秋不发一言,径直往桦木板上一坐。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脆响,“专门找人定做”的木板床噼里啪啦碎了四段儿。
“心意我领了,”宛秋指着夭折的床板,“这么好的床留给我睡可真白瞎了,要不您睡睡看?”
王犮诞:“......”
眼见王犮诞败下阵来,这回就该由姨妈上场了。她根据王犮诞的指示,连续半个月每天中午在小洋楼门外蹲点儿,一见宛秋出来,就笑盈盈地走上前去,把炒好的菜盒递上去,拉起宛秋的手,叮嘱他趁热快吃。
亏得宛秋头脑清楚没傻透,记得这三口人之前是怎么把他撵到阳台,成天靠小米粥就凉水儿过活。
事出反常必有妖,宛秋知道这家人从来不肯做赔本儿买卖,先前非打即骂是因为他一穷二白叮当响,现在笑脸相迎是因为能通过他搭上刘家这条线给自己谋福利。
宛秋离开家乡四年来,不至于说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但最起码不至于连人情世故都分不清楚。
他每天看着姨夫姨妈比哭丧还难看的笑脸,看着碎了八瓣儿的床板,看着炒得乌漆嘛黑的菜盒,觉得这般善意真是连狗屎都不如。
省城最热闹的地界儿当属鼓楼一带,超市商场一座接着一座,叫买的叫卖的,推销的耍活的,但凡是城里的新鲜货色,全都出自鼓楼。
刘家的小洋楼离鼓楼足有两公里,跨了整整一个区。宛秋每天落日时分从洋楼里出来,跑出将近一千米后,确定刘家父子不会再追来才停住脚步。
站定后,宛秋随意找了棵树呼哧呼哧地喘气,等太阳掉下去了,他也该喘匀了,就两手一背,学着那些吃罢晚饭溜达着消食的老头儿,迈开四方步,朝鼓楼走去。
从洋楼到鼓楼,要穿过兴工街,而宛秋的姨夫王犮诞同志,刚好是在兴工街的友谊饭店里掌勺。
好巧不巧,这条街还是去鼓楼的必经之路,道路两边除却大大小小的店铺之外连棵可供隐匿的树都没有。因此宛秋每次想去鼓楼看热闹,都得冒着被王犮诞姨夫抓现行的风险,硬着头皮溜着街边儿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宛秋拿出请真佛的耐心烦儿,打着十二分小心,还是抵不过王犮诞同志的千里眼顺风耳。
某天他刚从刘家洋楼里出来,准备一路狂奔跑出千米之外,可还没出大门,远远就望见他姨夫王犮诞探头探脑地往院儿里望。
宛秋登时就觉得两眼一黑天旋地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干站着,等待命运的审判。
“呦,出来啦?”王犮诞倒是眼尖,笑眯眯地冲院儿里的宛秋招手,“今天下班挺早呗?”
宛秋:“......”
还没等他动作,王犮诞已经跨过门槛儿,蹭蹭两步跟到近前,咧起嘴角呵呵笑着拽起宛秋的拼接风袖管儿。
“下班儿这儿早,是要去哪儿闲逛啊?”
宛秋心里知道要玩,却还是垂死挣扎。他摇着头,不卑不亢望着王犮诞姨夫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您说什么呢,当然是回家啦,要不我还能去哪儿......”
“哦?哦!”王犮诞姨夫连着发出两个语气词,一脸的讳莫如深,他一只手伸到宛秋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我还以为你‘顺道儿’能去鼓楼那边儿转转呢。”
宛秋:“......谁说的,您想多了。”
王犮诞姨夫一路拎着宛秋的袖管儿,跟拖麻袋一样把宛秋拖在身后。
不知他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特地绕远儿往兴工街那条道上走。
王犮诞不管怎样也是根正苗红的省城人,这一路上见过的人,十之**都跟他沾边儿。
这王犮诞平日里在单位做小伏低左右逢源,参加工作二十多年也没在人前抬起过头,这回可总算逮着机会扬眉吐气好好坐回人了。
他把宛秋拽在身后,像拎着犯人游街似的,红光满面,一脸自豪。
一大一小穿过人头攒动的窄路,先是来到一爿小商铺门前。
王犮诞这会儿就把宛秋拎到身前,对商铺老板逐一点头问好,把话头儿引到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善良,做了拿些哪些的好事,再说些什么“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之类的话,勾得商铺老板们纷纷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摧着他问“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摊上啥事儿了”。
然后哭丧着脸,指着宛秋说:“我命苦哦!看看,看看,你们都看看,今儿就都给我评评理......”
王犮诞同志绘声绘色哭天抹泪地讲述他是怎么娶了个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老婆,老婆的家人又是怎么样的不争气,尤其是她那个姐姐,嫁了个废物男人,生了一堆孩子养不起,没法子只能塞给他来养。
说着就把宛秋往前一推,说:“喏,这不就是嘛......”
商铺老板们纷纷发出“啊”“哦”“呃”“咿”的感叹声,伸长脖子开始打量宛秋了。
王犮诞对商铺老板们的反映十分满意,继续发挥他演员的天分,指着宛秋的后脑勺,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不知艰苦朴素的道理,成天到晚就知道去鼓楼闲逛,在犄角旮旯街头巷尾接触些该溜子盲流子,一身的歪风邪气。
“苦哦,苦哦,我命苦哦......”
该溜子宛秋:“......”
编,您接着编。
最终王犮诞摸了摸干巴巴的眼角,在商铺老板们同情的声音里,继续像拖麻袋一样拖着宛秋,往家里走。
刚一进门,宛秋就感到一股邪风扑面而来,抬头一看,姨妈表哥正严阵以待,站成一排,冰冷冷的目光刀子般割在宛秋脸上。
姨妈冲宛秋一努嘴儿,问王犮诞姨夫:“从哪儿找着的?”
“还能是哪儿?”王犮诞翻了个白眼儿,“鼓楼呗,这小*崽子有闲钱去逛街啦!”
姨妈一听说“闲钱”二字,心中怒火嗷一下就蹿上嗓子眼儿,她一改之前给宛秋送菜盒时的慈善相儿,面目狰狞地点戳着宛秋的肩窝,唾沫横飞咄咄逼人。
“有闲钱?!谁给你的?!除了先前给的那两千,姓刘的又给你钱的是不是?你为啥不跟咱们说?是不是想自己觅下上外头鬼混?!”
表哥也在一旁帮腔儿:“我就说刘老板少不了得给他外快,这小子跟咱们藏心眼儿呐!”
宛秋:“......”
他被三口人围在墙角,逼供足足半个钟头也不发一言。姨妈到底是心急,涉及钱的问题她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伸手就往宛秋的裤兜里摸。
“干什么?”宛秋往后一闪,教她扑了个空,目光森然道。
王犮诞姨夫嗷嗷吼叫着往宛秋身上扑去:“干什么?你他妈的藏钱还有理啦?!”
宛秋仗着自己身量小,略微侧身,王犮诞姨夫正跟他老婆撞了个满怀。
这俩人加一起足足有三百来斤,疼得他俩在地上滚做一团呜呜直叫。
宛秋瞅准空档儿后退两米远,抱着手臂看猴儿似的看着地上王犮诞和王太太。
“你!你你你你......”表哥往墙边儿一靠,被眼前的阵仗吓得发抖,他不无惶恐地盯着宛秋的脸,哆嗦着说,“你!你敢打我爹!你敢打我妈!”
宛秋嗤嗤一笑,满眼讥诮地望着他:“啊?表哥,你这是怎么说啊?怎么,只许你们来搜我的身,不许我躲开不让搜是吧?”
“你你你......”
看他表哥吓得那副死德行,宛秋就觉得没意思。他打了个呵欠,摆摆手往阳台里走。
“算了吧,天天钻钱眼儿里,你们累不累啊,”宛秋说,“漫说我兜儿比脸还干净,比捡破烂儿的还穷。就是我腰缠万贯家资巨富,也该不着你们一个大子儿。”
王犮诞姨夫此时已恢复了元气,正呜嗷喊叫着要跟宛秋拼命,却听他说:“省省吧姨夫,您留着点儿力气多炒两道菜补贴补贴家用不好吗?天天想着怎么从我身上榨油水,窝囊不窝囊。”
“你!”王犮诞憋得说不出话。
宛秋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他望了眼天花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上身微倾,悄声说:“嘘!我二哥可还在天上看着呐!”
“......”
感谢观阅[鞠躬]。
过年跟亲戚打擂台能累掉我半条老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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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