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魔幻

宛秋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魔幻,甚至都堪称奇幻的一天。

他先是夜半三更神志不清地被人卷成卷儿扛进车里,接着在一家三口七嘴八舌的吵嚷声中,一路风驰电掣驶向刘家的豪宅。

后座的三位的嘴唇不停地开开合合,合合开开,大谈特谈人生理想。

从他们的对话里,宛秋得知了姨夫当年没来得及实现的人生抱负,得知了姨妈年轻时的爱情往事,得知了表哥穿开裆裤时惹出的种种祸事。

三口人每回忆完一件往事,就感叹一声:“哎呀,这当年要是有那两千块钱......啊不,都不用两千,一千......当年手里有那一千块钱呐,我今天都不能过这种日子......”

接着姨妈会指着姨夫的鼻子,不无遗恨地说:“要是我手里有钱,当初都不能看上你这么个货色!”

姨夫也不甘示弱,伸出一根手指又指了回去。他大声咒骂道:“他妈了个腿儿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什么货色!大方脸水桶腰,三角眼睛肿眼泡,谁他妈找了你才是倒血霉!漫说是一千块,就是有五百元,老子当年也不能瞧上你这么个娘儿们!”

长着三角眼肿眼泡,大方脸水桶腰的表哥夹在父母之间,深觉他爹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变相儿埋汰自己。

表哥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他扯起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大脸,对他爹呜嗷喊叫:“那你有本事就把咱娘儿俩甩了啊!左右你现在是有钱了,两个兔崽子一前一后来咱们家,你少说也能攒下个千儿八的,干啥还跟着咱们过日子?”

姨妈听儿子站在自己这边,帮她说话,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儿。但她面儿上并不显露,仍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愁容满面。

架在姨夫鼻梁上的手指蓦地颤抖了,姨妈收回手指,掩面哭出声来。

她边哭边喊:“老天啊,我怎么就嫁给这么货色......我的命好苦,我儿子的命好苦......老天你开开眼吧,你折腾我我也就任了,你干嘛要带上我儿子,让我带着孩子一块儿受苦......老天!老天!我的个苍天!”

“......”

车开了一路,后座上的戏也就演了一幕。

从未来幻想到情景喜剧再到最后那场集武打、苦情、家庭伦理于一身的大戏,这一家三口比专业演员还专业,连谢幕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临场发挥不说,还能把正出戏演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宛秋整个身子卷在被单儿里,暗暗地竖起两根大拇指。

开车的生活秘书被这三口人的聒噪吵嚷声弄得直犯怒路病,夏利在凌晨的城市里横冲直撞,一路碾死的老鼠苍蝇不计其数,撞飞的路标牌坊数不胜数。

终于,汽车驶入一条两侧绿植面积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车道,吱嘎吱嘎、吭哧吭哧地停在了一座小洋楼门口。

“到地儿啦。”生活秘书停好了车,身心俱疲地说。

后座的那出戏显然还未演完,进入状态的三个演员完全沉浸在自编自导的剧情之中,怎么能因为生活秘书的一句话,就兀自叫停呢?

姨夫十分敬业地喊:“你这个死婆娘!”

姨妈百分敬业地哭:“你这个臭无赖!”

表哥万分敬业地叫:“你们两个就不该把我带到世上!”

“......”

“他——妈——的——”生活顾问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会儿,一把无名火从脚底板儿直烧到天灵盖儿,朝车后座一通狂吼,“都他妈的给老子下车!到地儿了还**不滚蛋!都**在这儿等死呐?!”

“......”

姨妈半声哭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噎在了嗓子眼儿,憋得她“噶”的一声,差点儿没原地归西。

吱哇乱叫的姨夫和表哥这回儿也回过味儿来,满怀歉意地往驾驶座上看了一眼,一个推一个,相继钻出轿车。

宛秋这时还被裹在副驾驶上动弹不得,他接着月光打量起身旁的生活顾问,等这个苦命的中年男人彻底喘匀了,才试探着问一句:“要多少?”

“啥?啥玩意要多少?”生活顾问枕着方向盘,侧过脸儿看他一眼。

“钱啊,”宛秋在被单儿里蛄蛹几下,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朝车窗外的三口人点点下巴,“你们合起伙把我绑到这儿,不能什么都不要吧?”

生活顾问:“......”心说这小子他妈的戏真多。

“哦?绑你?你有钱吗?”生活顾问把脸从方向盘上移开,拄着腮帮笑眯眯地望着宛秋,“穷得叮当响,冬天睡阳台,绑你一趟还不够我油儿钱呢。”

他说着按了按方向盘上的车喇叭,震得宛秋一个激灵。

宛秋裹着被单儿,埋头苦思,片刻后抬起脸,满眼提防地望着生活顾问:“那你不徒钱......啊,我知道了,你是想撕票吧?撕票之后他们还得付给你两千块钱对不对?”

生活顾问以手扶额:“......对,我是撕票,你小子他娘的再不下车,我就他妈原地把你给做喽!”

“......”宛秋想了想,觉得还是保命要紧。

他在车座上奋力扭动,企图挣开围在身上跟麻袋一样的被单儿,却越裹越紧。

大概过了半分钟,宛秋仰颌儿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摇着头,对生活顾问说:“你撕票吧。”

生活顾问:“......”他伸出一只胳膊,越过宛秋的身体,打开车门。

然后瞅了瞅套在宛秋身上的被单儿,扯起边角,丹田发力,大喝一声:“我可去你丫的吧!”

“......”

围在夏利旁边的三口人仍然沉浸在自编自导自演的魔幻现实大戏之中,他们把在车里的状态延续到车外,各自为战,互相撕打谩骂,喊叫连天,惊得方圆百里之内树梢上没有老鸹,地上没有老鼠,水里没有鱼虾。

“贱人!”

“你才是贱人!”

“谁也别说谁,你俩都他妈是贱人!”

“嘿呦,你个小瘪犊子敢这么骂你爹妈!真他妈不要个*脸,看老子不打死你!给你长长记性!”

耳光声和电炮声掺在一起,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表哥终于也尝到了男女混合双打的滋味,呜呜嗷嗷叫个不停。

“哎呀!别打脸!别打脸啊!妈你别揪我耳朵!疼疼、疼疼疼死我啦......”

“死崽子,你他妈还敢不敢骂你爹?敢不敢骂你妈?嗯?!敢不敢?敢不敢?敢不敢?!”

“不、不,不敢啦!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

他们这厢打得正热闹,眼前却扑啦啦闪过一个人影,活像是蝙蝠成了精,扇着翅子往旁边的树上撞去。

正巧,姨妈伸手揪着表哥的耳朵,“蝙蝠精”宛秋呼扇着被单儿冲过来,跟姨妈碰了个满怀。

宛秋带着姨妈一块儿往地上倒,姨妈手里还拎着表哥的耳朵。

这一下可不是开玩笑,只听表哥“嗷”一声嗥叫,捂住耳朵扑倒在地,哭嚎着:“我耳朵掉了我耳朵掉了我耳朵掉了......救命啊!我耳朵掉了......”

“......”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光已然放亮。刘老爹在小洋楼里拉架子等着,半天也没见着那位心心念念的“宛老师”。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但他好大儿的终身大事——学习这件事——没得商量!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刘老爹把责任全数推到生活顾问身上,觉得是他办事效率太低,工作态度不够积极。

要是因为他耽误了孩子英语成绩突破二十分的大计,误了孩子的前程,刘老爹发誓让那个专门负责给他好大儿擦屁股的生活顾问吃不了兜着走。

“凌晨就让你去接人,现在人呢?!人呢?!那个叫宛秋的大活人呢?你给我带到哪去啦?”

生活顾问刚熬过那股眩晕劲儿,没等下车就接到大老板的咆哮来电。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儿力气,登时就化作泡影。生活顾问活像被人抽走后脊梁似的,“噗嗤”一声,好比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问你话呐!我儿子的英语老师呢?他那个叫宛秋的同学呢?你给我带来没有啊?”

“......”

“说话啊!你小子倒是说话啊!再不说话老子扣你工钱......”

“带来啦带来啦!”生活顾问一听要扣他工作,扑腾着从驾驶位上坐起,拉开车门,热情洋溢地向老板汇报工作进程,“现在就在楼下......”

“在楼下?在楼下还不给我麻溜点儿?你小子在那儿想魂呐?!”

“......”

十分钟后,生活顾问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在刘老爹面前站得笔管儿条直,等待接受检阅。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分别是一脸生无可恋的宛秋、捂着耳朵嘶嘶抽气的表哥,以及吵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姨夫姨妈。

“老、老板,您,您这是......”姨夫最先认出刘老爹,惊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气,“这、这......”

王犮诞同志把自己的工作表现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再结合生活顾问答应的两千块钱,不禁心中窃喜,以为自己是工作表现突出,入了大老板的眼。

他一时忘乎所以,忘了今天的主角是宛秋,忘了是因为宛秋他才有机会碰着那八字还没一撇的两千块钱。

“您干嘛这样客气,无功不受禄的,叫我们多不好意思......”王犮诞面色通红,无比激动地在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抓刘老爹的手。

哪知道他这一伸手竟还扑了个空。只见刘老爹径直越过他,往他身后看去。

“啊!我糊涂,忘了介绍......”王犮诞顺着领导的目光,看向了身后龇牙咧嘴的妻儿,指着他们说,“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小北......”

刘老爹压根儿没勒他,绕过王犮诞,奔着宛秋去了。

他站在宛秋身前,对着这孩子仔仔细细地相了一回面。

“你是......宛秋是吧?”

“......”宛秋翻着眼皮看他,点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宛秋又摇摇头。

“知道我儿子是谁吗?”

宛秋:“......”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我上哪知道你儿子去啊?!

“我儿子是刘瑞林。”

“......哦。”

“我是刘瑞林的亲爹。”

宛秋:“......”看出来了,脑子都不太灵光。

而后刘老爹笑起来,那张猪腰子嘴和刘瑞林长得是一模一样:“知道找你来是干嘛的吧?”

宛秋:“不知道。”心说您老人家哪来这么多废话?有话说有屁放!

“我想找你给我儿子补课。”

宛秋:“......”能不能让我死。

“补英语。”

宛秋:“......”老天给我个痛快吧。

刘老爹越笑越猥琐,满嘴流油对宛秋讲:“钱的事情你放心,只要让我儿子英语突破二十分!没错,都不求他及格,超过二十分钟就可以——我每个月给你开两千块的工资!”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宛秋:“?”您老嘚嘚嘚话茬儿跟雨点那么密,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你这打扮......听新奇啊,”关心完学习的事,刘老爹就开始认真打量宛秋的仪表。他用指甲盖儿夹起宛秋身上的被单,兴致勃勃地问:“你披着这玩意干啥?”

随后他想到好大儿说过,学习好的人都有些怪癖在身上,于是指着宛秋身上的行头,恍然大悟道:“啊我懂了,这是什么新......潮新,啊不对,新潮!新潮对吧?嘿嘿嘿,年轻好啊,年轻人就是应该大胆追求潮流!追求新潮!”

宛秋:“......”心说您死不死啊。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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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