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报应

你可以不相信刘老爹的为人,但不能不相信刘老爹的办事能力。

他前脚儿刚答应给刘瑞林补课,后脚儿就给秘书致电,叫他火速到王犮诞厨师家里去说明情况,明天一早就要看见那位据刘瑞林所说能化腐朽为神奇,短短一个假期就让他的英语成绩突破二十大关的活神仙。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刘瑞林那位苦命的生活顾问就从床上弹坐而起,连滚带爬地跑到街上,朝着王犮诞厨师家狂奔而去。

生活顾问进到王厨师家,宛秋正缩在阳台的地铺上高声唱着《小寡妇上坟》。生活顾问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说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见过深更半夜给人号丧的主儿。

他转身去看王犮诞,打着寒战问:“那啥,老王啊......宛、宛秋是住这儿吧?”

“......”王犮诞手里拎着根铁链条,盯着阳台的方向没言语。

生活顾问转过去看一旁抱在一块儿不停哆嗦的母子,问那女人:“你是宛秋的姨妈吧?宛秋是不是住你这儿?”

“啊!你、你你你......”女人像是被吓破了胆,指着阳台哆嗦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装话,“在、在在在那儿呢!你你你快把他带走!带走!鬼啊,鬼啊......闹鬼啊......”

“......”

一曲唱罢,宛秋梦境中的舞台也就谢了幕。他在梦中为自己的胜利喝彩,美滋滋地翻了个身,裹紧被单儿睡熟了。

今天夜里他相对来说还比较老实,大概也是白天过得舒心,除了经典曲目《小寡妇上坟》之外,没再唱什么《龙虎斗》《小放牛》《好汉歌》。

下午的时候接到父亲的来信,说家里的房子差不多收拾好了,事情也在逐步摆平,等他倒开空儿就来姨夫家接他。

宛秋满脸幸福地把信件拿给姨夫姨妈看,他说:“你们最近不能打我了,我要回家了。”

姨夫王犮诞没理解他的弦外之音,以为这小兔崽子是长能耐了敢跟他挑衅。

王犮诞扬起一只碗大的拳头,在宛秋的头顶上比划。

“妈了个炮仗,你个瘪三儿玩楞还他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回家能咋地?别说一个辽滨塔,你今儿就算他妈的跑到外太空,老子也照样儿打你!”

宛秋昂首挺胸,站得稳稳当当,一声不响地挨了王犮诞的两个耳光。

等王犮诞坐下读信了,宛秋又说:“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爸过两天就来接我回家了,您还像原来那么打我,我身上就得留印子,我爸看见了就得找您玩儿命。反正开学了我还得回来,到时候您再打我。”

“他妈的!”王犮诞一个高儿从椅子上蹦起,哇哇叫着蹿到宛秋面前,揪住宛秋的衣领拳脚相加,“老子就打你了怎么着?让你爹给你出头啊!来啊!他妈了个腿儿,半年都打了还他妈的差这两天儿?你个兔崽子真要背后有人撑腰,还犯得上在这儿受气?来!让他来!急眼了我连他一起打!”

换作往常,宛秋是绝不会跟他姨夫这样说话的。在这地方待久了,他对这家的三位主人的脾气秉性都摸得门儿清,懂得怎样才能不犯忌讳、不触霉头。

可收到父亲的信后,他忽然之间就不想忍了。他上学的费用是全免的,每天吃的小米也是他三哥从家里送来的,每个月的生活费更是一分不少,睡的是地铺阳台,凭什么还得忍气吞声地给人当奴才使唤?

“姨夫,您又误会了,”宛秋被揍得鼻青脸肿,仍旧站得稳稳当当,“我完全是在为您考虑啊,您想想看,我爸来了之后看见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得上缴,每天还鼻青脸肿的,很难不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王犮诞捂着红肿的拳头,心说这小子这会儿还有力气跟人打擂台,真他娘的抗揍,“老子他娘的行得正走得端!”

宛秋抻平皱巴巴的衣领,强忍疼痛扯出笑容:“怀疑您......杀了我二哥呀。”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如水,甚至都称得上温和。可面前的三口人却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什......”王犮诞擦着额角渗出的冷汗,跌回座椅,半晌没出声,“青天白日的,你......你不要胡说......”

宛秋笑着指了指头顶,声音低缓空灵,像亡灵的吟唱:“苍天在上,老天爷知道我有没有胡说。”

“......”

“哎呀,什么苍天什么老爷的,我看你多半是做梦把自己骇住了吧,”一直默默无闻在一旁观战的姨妈看不下去了,她扭动圆滚的身子,一堵墙似的横在宛秋和王犮诞之间,一手搭着王犮诞的肩膀,一手指着宛秋的鼻梁。

“小小年纪就敢说这么没边儿的话,嘴上也没个把门儿,小心遭报应......”

宛秋被她这一番话给逗笑了。如若他先前的笑容里还掺着些许故意气人的味道,那现在可就是真心实意地发笑了。

他本来还站得稳当,现下却再也把持不住,捂住肚子呵呵地笑个不停。

宛秋眼角沁泪,颤声说:“姨妈,您可听听您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呀,都说苍天有眼,您这一家杀人犯还没遭报应,我一个十四五岁儿的小孩儿,年幼无知徒个嘴快,怎么就能被阎王爷收走呢?哈哈哈......真有意思透了,哈哈哈......”

“你!你......”姨妈用来指人的那只手悬在空中,马达似的震颤,“你给我记住了,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宛秋尽力克制住笑声,他捂着肚子,憋得直咳嗽。

“嗯对对,您说的可太对了,遭报应......我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宛秋边笑边咳,满脸泪水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我巴不得呢。”

“我遭报应,然后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叫他把我打成厉鬼。”

“......”

“我变成厉鬼,成天到晚顺着你家门缝儿窗缝儿进来,管你们索命。”

“......”

“所以呀,三位,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宛秋收住笑声,面色也冷下来,“谁遭报应这件事......咱们还得走着瞧啊。”

“......”

那天晚上宛秋睡得很踏实,除了那几个恶人以外,他还梦见了远在乡下的家人。

鸡鸣时分,父亲和母亲一前一后步入院儿内。父亲应该是去上集,他手里牵着毛驴的红缨,眉眼含笑地望着母亲。

母亲把父亲送到门口,摆手说:“快去吧,早去早回。”

回应她的是父亲的微笑,他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头驴子已经很老很老了,鲜红的缨子在它额前摇晃,时而盖住两只浑浊的眼珠。

母亲退回院落,操持起家务,尚未出嫁的宛夏跟在她身后。她们的手脚利落,极少交流,衣袖被挽在肘弯,露在外面的手臂被烈日照得通红。

然后宛冬出来了,他慌里慌张跑到母亲面前,指着北屋里的电视机。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淌满冷汗,像是见了什么天大的不幸。

宛冬抓着母亲的衣襟,他说......

“......”

“醒醒!嘿!醒醒......”

梦中的景象颠簸着走远,意识迷蒙间,宛秋被一阵呼喊震醒,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颤。

“谁......”他一万个不情愿地掀开眼皮,在淡薄的光影间看清了生活顾问的脸孔。

“你是宛秋是吧?”

宛秋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

“咱们快走吧,刘总正等你呢。”

“......”宛秋:我这是睡迷瞪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哪来的精神病。

他扒拉开生活顾问扣在他肩膀上的两只爪子,扯起被单盖在脸上继续大睡其觉。

生活顾问:“......”

屋里光线昏暗,王犮诞瞧不清生活顾问的脸色。他瞅准时机面露谄媚地凑到生活顾问近前,双手合十作拜佛状,巴巴地问:“方才您说的是多少钱?两千?是不是两千?是一个月两千还是一个假期两千?还是说......”

“千你妈了个蛋!”生活顾问爆料如雷,他指着趴在地上裹紧被单一动不动的宛秋,对姨夫吼道,“今天刘总见不着这小子,你一个大子儿都别想得着!”

姨妈出面把吃了瘪的王犮诞拽到身后,连声打着哈哈:“哎呀别激动别激动啊,别伤了和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停了能有半分钟,她才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溜着生活顾问的脸色,轻声问:“那个,补课的事......咱们还是得说清楚......”

生活顾问看着宛秋,两只手悬在半空,在宛秋身上照量半天也拿不出办法。

正着急的工夫,生活顾问无意间往身后一瞥,就看见王犮诞和他的老婆儿子齐齐整整战成一排,昂首挺胸收腹提臀,像要接受检阅的士兵。

生活顾问登时就有了主意。

他看着身强体壮的王犮诞同志,冲地上一努嘴:“钱的事,都好说,待会儿到刘总那儿去谈。眼下先得把这桩生意干完......”

“......”

二十分钟后,宛秋坐在夏利轿车的副驾,身上的被单儿完好无损,囫囵个儿地裹在身上。

后排坐着的三口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滚滚热浪。

表哥指着宛秋的后脑勺,不住嘴地念叨:“他妈的......这小子看着瘦,骨头里都藏着肉!可、可把我给累毁了......”

姨夫呵嗤带喘地接过话茬儿:“那可不咋地,要么他咋这么抗揍,感情是螃蟹修成的精怪,扛他下趟楼,比当初接亲前儿抱你妈上车都困难!”

这话传到姨妈耳朵里可就变了调儿。姨妈啧啧地咂嘴,揪住不放:“什么叫比我还沉?我当姑娘的时候可比他轻巧得多......”

而后她不无期待地说:“两千块,两千块啊......这小子真是好福气,给人家补几天课就能赚这么多钱,咱们一家人辛辛苦苦大半年也不过千儿八百......我可得想想这钱该怎么花......”

“怎么花?当热是花在刀刃上,”姨夫对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很是鄙薄,“先包它个大红包,打点打点,让咱儿子也整个高中念念,尝尝他妈的当知识分子是个啥味儿......”

“......”

感谢观阅[鞠躬]。

祝大家新春愉快,健康平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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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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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