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旬,刘氏家族一跃成为了省城餐饮服务行业的龙头老大。
放眼全城,最大最阔最气派的饭店、酒店、咖啡厅、KTV、澡堂子,统统都有刘氏集团的股份。
大买卖嘛,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难免有腌臜勾当。像老板跟小姨子跑路、老板娘跟服务员跑路、服务员跟厨师长跑路这些事都算小打小闹,难登大雅之堂。
真正的大企业,要么不亏,要亏就亏大的。动辄就是几个亿十几亿甚至几十上百亿,普通人家烧纸都不敢烧那么多。
碰巧整个刘氏家族除了开山立派的老祖宗之外,从第二代往下查全都是败家子儿而且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公司的账户上每年都是十几万元的亏空,并随着人民币贬值灵活调整,越亏越多。
刘氏集团的第九代掌门人,也就是刘瑞林的亲老爹,深刻铭记“有钱不怕花,花完咱再赚”的家风家训,并能做到身体力行,有多少花多少,绝不多攒一分。
刘老爹苦于自己是个土财主,斗大的字儿识不了一箩筐,手底下却管着一帮学士硕士博士。每次开会听手底下人跟他做汇报,刘老爹都倍感言路闭塞,受人蒙骗。
一切从娃娃抓起,在刘瑞林还是个刚着床的胚胎时,刘老爹就把猪腰子嘴贴在老婆的肚皮上,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告诉未来的接班人,出生后要好好学习,刻苦念书,长大了才能不受诓骗。
隔着肚皮,老刘同志冲里面的小刘同志喊叫:“儿啊,你可得给咱家改换门庭啊!”
“......”小刘十分配合地踢两脚妈妈的肚皮,意思是“知道了,您可以跪安了”。
小刘同志降生以后,刘老爹遍访高人,为爱子取名。他觉得按族谱叫他儿子三毛子四猛子五蔫吧都不太合适,既然要改换门庭,就得学文人雅士那一套,取个好听的雅名。
“瑞林”二字是他去苦竹山的一座庙里求来的,刘老爹在一众名号里选出这么两个字儿,根据和尚的说法,他这个好大儿肯定是天降祥瑞、木秀于林。
好大儿刘瑞林满周岁时,刘老爹听取下属的说法,给他的继承人玩儿了把抓阄。
一岁的刘瑞林穿着肚兜开裆裤,脖子上套着金项圈,手腕脚腕一连串儿戴起八个金环。他噘着和他老子一模一样的猪腰子嘴,坐在三十本书、一个拨浪鼓、一个首饰盒、一个老烟斗之间。
刘老爹为了加大儿子抽中书本的概率,特意选了三十本不同颜色、不同装帧、不同类别、不同大小的书籍,并且在其他东西下面都垫一本书,就算他儿子选错了,刘老爹也能安慰自己,说他儿子原本是奔着底下的书去的,手一抖才抓了上边儿的东西。
刘瑞林这孩子从小就又研究心理学的天赋,绝不辜负老爹的良苦用心。他晃着溜圆的光脑袋,略微思索一阵,而后就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啪啪几下把面前的书堆打散,撕的撕扔的扔,一本儿也没放过。
撕完了书,一岁的刘瑞林呼呼地喘着气,把面前的所有书本以外的东西都揽进怀里,挨个举到眼前看一会儿,然后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刘老爹看着快乐的儿子,仰天长叹,连声说:“老天啊......老天啊......我的个苍天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刘瑞林从一岁起就身体力行地告诉老爹两个不争的事实:第一,我是您亲儿子;第二,您跟我讲胎教没用,都是千年的狐狸还玩儿什么聊斋呢。
刘氏集团虽说祖祖辈辈都是败家子儿,但不管怎着前几代人还能有点儿良心,面对惨绝人寰的账面,能小小小小地反思一会儿,自责一下,等账册亏空没那么狠了,再继续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刘瑞林可不这样。他非但把“有钱不怕花,花完咱再赚”的组训发扬光大,而且跟个西洋传教士似的,把自己那套功法传授给同一个圈子的公子哥儿。
抽烟、喝酒、烫头、打牌......犯法的事儿他们不敢干,不犯法的事儿他们全都干。能约束刘公子的有且仅有宪法刑法和民法,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刘老爹经过十六年的艰苦斗争,真真正正地醒悟过来,明白了他儿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打点关系,豪掷百万把刘瑞林送进实验中学后就再也没管过儿子的死活。
因此刘瑞林同学的高中生涯真是快活无比,好似神仙。他老爹整日忙着花天酒地管不了他,就专门给他雇了个生活顾问。
所谓“生活顾问”,就是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必须做到细致、周全、无可挑剔。大到洗衣做饭,小到吃喝拉撒,他都得管。同时还要兼任“刘瑞林擦屁股专员”的光荣使命,在必要时带着数万现金奔赴学校或医院,给刘公子的手下败将们送去温暖的慰问。
公账上的亏空只增不减,私账上的金额也只进不出。刘老爹每每接到生活顾问的电话,听到好儿子因为打架斗殴又赔进去十几万元,他顿时连花天酒地都没了兴致。
“我命苦啊,”刘老爹举酒四顾,怅然叹曰,“生出这么个儿子,我命苦啊......”
他以为儿子也就这样儿了,只要他不触犯法律的底线,安安稳稳把毕业证一领,趁老刘家还有家底儿,到时候就把他往国外一送镀层金边儿,回来拿着个海归大学的文凭,时不时拽几句鸟语,在一众公子哥儿中间也能吃得开。
那个午后,晴空万里,刘老爹的内心却是乌云密布。他两只黑枣似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儿子的成绩单,两个零蛋,三个二十,五个十五,让刘老爹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造下什么罪孽,生出个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除了心肝脾胃肾功能健全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健全的好大儿。
“苍天......苍天......苍天呐!”刘老爹双手颤抖,泪水长流,“这是要逼死我......逼死我,逼死我啊!”
他深呼吸几十次,忽然想到自己可能是老眼昏花看串行了,忙擦擦眼泪,瞪大眼珠仔细瞅着成绩单。
“十五,十五,十五......零,十五,十五,二十......”
好吧,千真万确,刘老爹心中感慨,万分悲痛地承认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傻缺。
“爸,别看了,”刘瑞林见老爹这副德行,充满同情地说,“我这都倒第一了,没什么看错的可能。”
“......”
刘老爹的双手停止了颤抖。八开的成绩单在他手里唰唰几下,就碎成了指甲盖儿大小的纸片儿。刘老爹像当初豪掷百万供儿子上学时一样,把碎片化成绩单扬向空中。
碎纸片密匝匝在头顶洒落,刘瑞林兴奋地喊起来:“哇哇,下雪啦!下雪啦!咱家屋里下雪啦!还他妈是大雪片子呐!”
刘老爹:“......”他瞪着一脸兴奋的儿子,而后沾着纸片的手掌高高举到半空,两只胳膊抡圆了,照着刘瑞林的四方大脸左右开弓。
刘老爹边打边骂:“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你个败家子儿!小瘪三儿!王八犊子!打死你!打死你!老子他妈的打死你!”
“......”
刘瑞林圆滚滚胖乎乎的脑袋在他手底下左右摇摆,跟酒吧蹦迪吃了□□一样刺激。
他在他老子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挣扎着出声:“爸!爸!爸!别打!别打!别打!我可是你亲儿子......哎呀我日!你别揍我鼻梁骨啊!破了相啦!”
“......”
当天夜里,刘老爹含恨喝下半斤白酒,踩箱儿喝了一整箱老雪,溜缝儿用的花生毛豆下酒菜儿更是不计其数。
深夜,酒醉后的刘老爹四肢摊开豪放洒脱地睡在地板上,鼾声能把房盖儿掀开。
他梦里正数着钱呢,却被一阵地震般的音乐声吵醒。睁眼就看到他那位喜提全校倒第一的好大儿,手里提着个放磁带的录音机,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听起了鸟语。
刘老爹暴跳如雷日:“他妈的!你个王八犊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时候上来用功劲儿啦是吧?!”
刘瑞林掀开眼皮看了他爸一眼,饶有深意地摇了摇头,感叹道:“该做出还变了。”
“啥?”刘老爹没明白。
“爸,我说,我的成绩......该做出改变了。”
“......你他妈也喝高了是咋的,大半夜说什么醉话。”
“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刘瑞林扬起脸来,作出一脸伤心的神情,“我觉得自己成绩差想做出点儿改变,您怎么还不支持我呢?”
“......”
“人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撂我的挑子呢?”
“......”
“爸爸,我的英语成绩只有十五分,一百二十分满的卷面,我才答了十五分,这种成绩是没办法出国念书的。”
“......”
“爸爸,爸爸,爸爸......”
“......”
“那你说怎么办吧?”刘老爹终于妥协了,“拿出个态度,力所能及的我都能给你办到。”
刘瑞林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他答应一声“好嘞”,一只手伸进裤兜翻翻找找,把里面的烟盒,打火机,作弊小抄全部翻出来,然后在他爹的眼皮子底下打开烟盒,从两根烟卷儿之间抽出一片儿手指肚大小的碎纸片,恭恭敬敬呈送到刘老爹眼前。
“......”刘老爹:我他娘的造了孽生出这么个缺心眼儿的货。
他架着老花镜,拿起放大镜,像研究古董文玩似的研究起那张小纸片。
最后他在纸片上看见个油印的阿拉伯数字“1”,又在“1”旁边儿看着个“宀”,下面还包着“夕”字的左半边儿。
“啥意思?”刘老爹问。
“成绩单啊,”刘瑞林指着老爹手里的小纸片,“你上午刚撕碎的。”
“......我他妈还没傻透腔儿呢。”
刘瑞林耸耸肩,拿出一副无所谓的派头:“看着那个‘1’没有?‘1’后边儿的人名儿就是咱班第一的好学生,好榜样,好同志,是老师的得力助手,同学的三好榜样,我终生追求的远大目标。”
“然后呢?”
“我想找他补课。”
“......”刘老爹一脸“你小子在这儿想屁呢”的表情,心说人家三好学生脑子被门夹了才愿意给你补课。
“你让我怎么做?”刘老爹把纸片儿还给刘瑞林,撇着嘴问。
刘瑞林咧嘴笑了,猪腰子里塞着的肥油一股脑儿地往外冒:“咱家开的那个友谊饭店,是不有个叫王犮诞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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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瑞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