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软刀

三口人在经历了惨绝人寰的一个晚上之后,睁开眼便看见宛秋气定神闲坐在地铺上,神色安静,望着挤在门口的三个脑袋。

宛秋拿出自己多年来修成的耐心,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目光随着三口人而移动,直把他们看得周身发冷,脊背生寒。

姨妈夹着尾巴,差不多是落荒而逃地往厨房跑去,徒留姨夫表哥在门厅里受苦受难。

宛秋扫了眼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仍旧是气定神闲背起书包,四平八稳往父子二人身前一站,拿出谦卑恭逊的态度。

“姨夫,表哥,我上学去了。”

“......”

他走到门口,又朗声对厨房里的姨妈说:“姨妈,我上学去了。”

忙着刷刷碗的姨妈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没蹦起来,手一松,沾满泡沫的瓷盘掉进水池,碎了八瓣儿。

宛秋关上门,站在楼梯上,看着从门廊的天窗里透进来的几行微光。他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好,好像今天也该是幸福快乐的日子。

他满怀欣喜步入室外。寒气吹散暖阳,刀子般的北风削在脸上,他大概是被割伤了眼角,不禁热泪盈眶。

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同一座城市里有成百上千名与宛秋年纪相仿的学生正被他们的父母叫起,或柔声细语好言相劝,或粗声大嗓嗥叫连天。

成百上千名位父母目光灼灼,有的趴在窗口目送孩子的背影,有的守在门边望着孩子走远,还有的父母会同学生们一道忙碌,他们先一步出门,推着自行车、三轮车,甚至开着小汽车,载着他们的孩子向学校驶去。

而宛秋是独自一人。

他迎着呼啸的北风,扯着开了线的袖管,步履蹒跚。风霜雨雪摧折他的身躯,他无力抵挡。

实验中学有三种人,要么是有钱而无才的,要么是有钱而有才的,要么就是无钱而有才的。

第一种人自不必说,高中文凭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了个高中毕业证,日后继承家族企业不至于被人排挤。

第二种人往往是班级里的佼佼者,他们与第一种人同样享有老师的偏爱和家族的期许,而自己本身也足够优秀,是同学们的好榜样。

而第三种人在群英荟萃的实验中学最为罕见,出现频率跟国足进入世界杯的可能性差不太多。

他们身上的共同点就是家境一般但刻苦努力,既没有老师领导的偏爱,也没有过硬的家世加持,能挤进实验中学的大部队,除了要有超群的智力之外,还离不开个人甚至是整个家庭的努力。

若是举全家之力能供他们念到高二结束,即便是高三休学在家自主复习,这帮人也能挑灯夜战凿壁偷光给自己挣到出路,最起码过个一本线是不成问题。

真有那命苦的,迫于压力不得不与命运妥协,大学梦也就此破碎。他们垂着脑袋,神色凄然跟在父母身后,出入各大工厂,怯生生地询问现在还能不能报考招工。工厂的负责人接过他们呈上来的实验中学退学证明,常常是面露同情,一片啧声。

很遗憾,宛秋是第三种人,又是第三种人里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分支。

你说他幸运呢,他孤身一人到省城求学,每天披星戴月顶风冒雪,无论天儿有多冷都得和衣而卧睡阳台,点灯熬油地写作业连个台灯都没有,还得用手电筒打亮儿。

平常寄人篱下住在姨夫姨妈家,做小伏低唯唯诺诺,动辄找来一顿打骂,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最多也就等夜深人静了再嚎几句《小寡妇上坟》泄泄愤。

你说他倒霉吧,他还能领到补助,在校费用全免,念到高三毕业都不成问题。教育局还经常有领导来学校慰问,体贴入微问他在学习上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这就让那些家境困难还领不到救济的学生好不羡慕,他们觉得宛秋一个村儿里来的土包子,能到省城来沾沾光就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凭什么还能享受补助?

因此在他们眼里,宛秋寄人篱下做小伏低的境遇实在算不得可怜,他们这帮白天拼命学习,随时随地可能失去上学机会的学生才最惨。

物以稀为贵,人可不是这样儿。集体生活中的任何特例都有可能招致孤立。

放眼整个校园,宛秋就成了特例中的特例。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

这座城市里他举目无亲,身边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冒然闯进别人的城市,成了这座城里的入侵者。

午夜梦回,宛秋望着满天星斗,时常想起自己的家乡。一家人除夕夜围在炕头,盯着黑白电视苦苦守候,他挤在两个哥哥之间,幸福地盼望下一个春节。

然后天光乍现,旭日东升,清晨如期而至。他又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永远都是一个人。

要不是他的拼接风衣服,同学们很难注意到这个瘦瘦小小面黄肌瘦,头发盖过眼睛,时时刻刻都垂着脑袋不发一言的学生。

有几个有钱而无才的学生这时就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了,他们给宛秋起了个无比洋气的雅号,叫他“嬉皮士宛秋”。

而宛秋在喜提雅号之后也不在特立独行。每当他出现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身后都有一帮眼露贼光的狐朋狗党,像是一帮盯着鸡崽儿的黄鼠狼。

一班有个叫赵瑞林的男生,号称是全年级“有钱无才”阶级的精神领袖。

升入高中以来,刘领袖致力于研究大众心理反应状态。他带领十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上课遵守纪律安分守己,下课横冲直撞毁天灭地。

这帮人乐他人之苦,苦他人之乐,年纪轻轻就懂得换位思考,充分照顾别人的情绪。

“嬉皮士宛秋”的名号叫响以后,刘瑞林立马抛弃了研究大众心理学的光明事业。他大手一挥招来十几位至交好友,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宛秋身前晃。

刘瑞林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张白兮兮的大脸上嵌着两个黑枣似的眼睛,两片嘴唇跟横着劈开的猪腰子一样,宽大、肥厚、红得发紫。

他的笑容也古怪,嘴唇里包着的龅牙就像猪腰里填着荤油,腻腻歪歪直往外流,看着都教人恶心。

在宛秋身上发现新乐趣之后,刘瑞林领着至交好友,肩并肩筑成一道人墙,把宛秋圈在墙里。

刘瑞林笑开来,猪腰里的肥油便喷涌而出。

“呦!嬉皮士宛秋,你这是去哪呀?”刘瑞林点了点宛秋手里的试卷,“又要去办公室问题啊?”

宛秋碍着他爹是姨夫的老板,对他也不好发作,只能边打哑谜边流边儿,随时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

“啊,没,给英语老师送卷子......”

“啊,送卷子啊......”两片腰子终于合上了。

刘瑞林和狐朋狗友们相互对视,五秒以后十分默契地爆发出一阵响亮的贼笑。

“听着没有,送卷子,送卷子......嬉皮士要去给‘教英语的老师’送卷子......哈哈哈哈哈哈......”

这伙人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鼻涕在脸上肆意横流。他们指着宛秋的手不住颤抖,全身痉挛,水蛇般扭动。

“知道英语老师为什么用他的卷子做答案不?这叫什么?这叫什么?哈哈哈......”

“因为他是嬉皮士,嬉皮士都说英语哈哈哈......”

宛秋站在他们中间,对他们的耻笑波澜不惊。他抬起眼,从发丝的间隙窥伺这帮人互相交叠的肩膀,找准机会冲出重围,奔向办公室。

刘瑞林回头看向宛秋疾走而去的背影,笑得更加放肆。从他的猪腰子嘴里淌出来的不再是白花花的荤油,而是散发阵阵臭气的沥青了。

“嬉皮士宛秋说嬉皮士英语,嬉皮士老师教嬉皮士英语......哈哈哈哈哈哈!”

“嬉皮士!嬉皮士!嬉皮士!”

“嬉皮士!嬉皮士!嬉皮士......”

宛秋在他们放肆的笑声中放缓脚步,面带微笑,从容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他进入办公室后还能听到刘瑞林的奸笑,退出办公室后刘瑞林的奸笑就更加清晰。宛秋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调整笑容,继续以从容的姿态走过长廊。

从刘瑞林身前经过时,他还回头对他们礼貌地笑了笑,像是在赞许他们的嘲讽。他们的嘲讽对象是“嬉皮士宛秋”,与生于天地间,堂堂正正踏实做人的宛秋毫无干系。

温和的笑容反倒让他们溃不成军。刘瑞林止住了笑声,猪腰里夹着的沥青又改成金汁,恶臭熏天。

他们指着宛秋,开始气急败坏的咒骂了:“你个小瘪犊子我日你姥姥!”

宛秋回过身,眼神中溢满怜悯。他对刘瑞林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没有姥姥。”

刘瑞林气得满脸涨红:“那我就日你奶奶!”

宛秋又是摇头:“让你失望了,我也没有奶奶。”

“那你他娘的有啥?啊对,你不是住你老姨家嘛,那老子就日你老姨!”

“......”宛秋凝视着刘瑞林的面孔,脸上闪露着惊喜的神色,“真的吗?”

刘瑞林被他这么一问给砸懵了,笨嘴拙舌地回了一句:“他妈的,当然是真的,老子说话从不打马虎......”

“那你就去/日吧,”宛秋弯起眼眉,缓缓绽开笑颜,“广昌路泗水巷21号楼4-1-3。去之前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开门。”

他说完便转身,四平八稳从容不迫地走远了。

“......”刘瑞林和他的死党们互相瞪着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

这群人仗着家世出众,打落地儿起就自觉高人一等,头顶上只有爹老子娘老子这一片天,其余的全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们上学有专车送,放学有专车接,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能轻易得到,对于宛秋这等无名鼠辈,落到他们手里简直跟个物件儿差不多少——还得是个便宜货。

刘瑞林就是出于这种心理,才穷追不舍,跟在宛秋身后张牙舞爪,好像把这便宜货给撂趴下就能显出他有多能耐似的。

换作以往那些“便宜货”,哪个不是被他收拾得哭爹喊娘叫苦连天,其中更是不乏跪在他脚下高声呼喊乞求原谅的。

像宛秋这等文弱书生,浑身上下去了骨头净重没有二两,他们哥儿几个来个下马威,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谁知这胎鸡崽子似的玩意竟然敢软刀子逼人,脸不红气不喘就能两军阵前取敌将首级,这功夫练得可真是炉火纯青,不佩服不行。

“他奶个腿儿的......老子还能被这小兔崽子给欺负喽?!你他妈给我等着......给老子等着!”

大败而归的刘领袖咽不下这口气。他对天起誓,势必要让“嬉皮士宛秋”付出惨痛代价,赔得连苦茶子都不剩。

感谢观阅【鞠躬】。

下章更点儿魔幻又愉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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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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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