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癫狂

矮楼里,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地从铁门里传出。

狭窄的走廊挤满了好信儿的听众,正指着那扇铁门,嘁嘁喳喳地交流心得。

“嘿,这谁家啊?三天两头就谮热闹......”

“嚯,那女的叫得可没有方才响啊。”

“该不会是......前些天新闻里可都报了啊,有个男的抡刀把他老婆给攮死啦!”

“不能吧不能吧......”

“说不准说不准......”

“......”

宛秋站在听众和铁门之间,垂着脑袋竖起耳朵,不敢放过屋里的一丁点儿动静。

很快,第三个声音加入了混战。宛秋的表哥瓮声瓮气地叫嚷起来:“爸!妈!你俩别没完没了行不行?吵得我都没法学习......”

这话刚一出口,铁门那边的鬼哭狼嚎登时就没了声息,比坟场还寂静。

没过五分钟,落了下风的女人抢先打破了寂静。她低柔和缓的嗓音传出门缝儿,听着和蚊子叫差不多。

热心听众们全部屏息凝神,伸长脖子盯紧那道门缝儿,生怕漏下一个字儿。

“我不是挂着我姐姐可怜嘛......再说了,咱们不是也拿了钱......”

“钱?!你还好意思提呐?”屋里的男人再次吼叫了,“三头五百的还好意思叫钱呐?!说出来也不嫌寒碜。”

女人彻底败下阵来。她沉默两秒后,遽然发出一声比男人的吼叫还要刺耳的哭嚎。

走廊里的群众听了这声堪称惨烈的叫声后无不动容,他们唏嘘不已,不久前还支持男方的听众们纷纷倒戈,改成支持那个无助的女人了。

屋内的男人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之心,见他老婆哭得如此惨烈,这男人反倒变本加厉,跳脚骂开了——

“还敢跟我提你那个姐姐,她大儿子死了还不长脸,又把他小儿子给送来了。怎么着?我他妈是开福利院救济所的,活该留着他们家的孽种?老子是厨师,不是他妈的牧师!”

“那你说该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啊......”屋里的女人已经是泣不成声,“钱我也收了,还能把他撵回去不成吗?你大萝卜脸儿不红不白的,我可怎么办啊?我就那么一个姐姐,以后还处不处了啊......”

这回她总算问到了关键。在女人的抽噎声中,男人的吼叫逐渐弱了下去。

“还能怎么办,你说能怎么办?”男人收起急躁,摆出讲道理的姿态了,“三条道儿,要么给你姐家写信,麻溜儿给她儿子送钱来,要么就那小兔崽子到饭店打工,要是都行不通,那就别怪老子不仗义容不下他——收拾铺盖,给老子滚蛋!”

他发表完个人观点,跟着骂了一声:“他娘了个腿儿,这小瘪犊子命咋这么硬呢?咋不像他那个二哥,没两天儿嘎嘣死了算了。”

“......”

坟场般的寂静重新回到了走廊,唏嘘不已嘁嘁喳喳的听众们只得再次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死死盯住那道门缝儿,期盼着听到屋里的只言片语。

“那行,等他放学回来我再跟他说......”没过一会儿,听众们如愿听到了女人沙哑的声音,“这都几点了,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是上哪儿野去了......”

走廊里这帮热心群众都是家长里短节目的老听友,对台词引申义的了解程度就跟知道春晚小品要说“包饺子”一样熟悉。

诚然,他们对今天的这场节目不是很满意。在他们看来,没有融入摔摔打打、掀桌撂椅、电炮耳光、哭爹喊娘等因素的居家节目都算不得好节目,就算男的吼得再响亮,女的哭得再凄惨,也很难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这种干打雷不下雨的节目只能是茶余饭后溜缝儿用,不算什么正经菜。

听众们三三两两,在走廊里你推我挤,纷纷回到家中。

等听众们都退场了,宛秋才像个收拾舞台的保洁人员似的,尽可能把头压低,目光片刻不离地面,像要在地上捡钱。

他扯着“拼接风”的衣袖,鼓足勇气敲响了身前那道黑沉沉、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的铁门。

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里潮气连天,墙面像发霉的面包,斑驳地泛着青黑。天花板低矮晦暗,淡化了整间屋子的色彩。

宛秋脱了鞋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动作。

不到半分钟的工夫,这间屋子的三位主人又恢复了和气。姨夫和表哥并排坐在桌前,姨妈在餐桌和厨房间往返,殷勤地询问还需要什么东西。

瑟瑟寒风无孔不入,宛秋垂着脑袋站在门口,冰凉的手指紧紧搅在一起。

碗碟碰撞,清脆叮咚。饭菜的香气充斥鼻间,一家人其乐融融,宛秋身居此间,成了不速之客。

他要等一家三口吃好了饭,表哥和姨夫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姨妈系着围裙忙前忙后收拾碗筷,一切停当之后才能出声说一句:“我回来了。”

从来到姨夫姨妈家那天起,这套流程每天都要上演。宛秋在他们面前无时无刻不保持着谦卑的态度,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轻者招来一顿臭骂,重者就是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这间屋子里的规矩愚昧、陈腐、散发着阵阵恶臭,但他又不得不遵守,且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满。

用姨夫的话讲就是:“老子供你吃供你喝,就是不能供你的贱脾气。敢他娘的在老子的地盘儿上撒野,小心老子送你去见你那死了的二哥!”

“......”

刚来的时候宛秋听他这么说,夜里还止不住地掉眼泪。后来听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全当放屁。

他经常采取阿Q的精神胜利法,脑海里把自己想象成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士,总之是不吝于令狐冲,又不弱于李寻欢的。

夜深人静之时,宛秋裹着被单睡在地铺上,深黑色的夜晚就成了天然的幕布,姨夫姨妈和表哥就是舞台上的人物。

这三个人互相缠斗,都拿出独特的市侩嘴脸,为了一丁点儿小事争吵不休。

等他们的战争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江湖侠士宛秋就登场了。他唱着《龙虎斗》,像唱词里那样手执钢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姨夫姨妈和表哥身上。等敌人哭爹叫娘败下阵来,再乐颠颠儿唱起《小寡妇上坟》。

这点儿想象中的乐趣是宛秋生活里的唯一乐趣。他白天压抑得愈久,晚上手执钢鞭唱小寡妇上坟的时候就愈发开心,甚至觉得人生四大喜事都不过如此。

姨夫姨妈就是在这时开始怀疑宛秋的精神状态的。他们眼见这孩子从刚来时的唯唯诺诺,挨打挨骂都是泪眼婆娑,到现在麻木不仁往那儿一站,任凭他们怎么打骂怎么歇斯底里撵他回家,他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看他们的眼神也像在看两个钻火圈的猴子,一派戏谑。

接受完教育,还好声好气儿地说一声:“对不起,我错了,谢谢姨夫,谢谢姨妈。”

“......”

若是打得狠了,宛秋也不当场发作,仍旧装出那副虚心受教谦卑老实的模样。然后深更半夜撕心裂肺地唱起《龙虎斗》和《小寡妇上坟》。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啊——”

“家家户户上新坟......”

“......”

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将《般若心经》和《大悲咒》默念七七四十九遍。

表哥和姨夫的电视都不是白看的,他们听电视里的神医说过,这人要是半夜总唱歌,那指定是精神不好,脑子有病。

“依我看咱们还是不能惹他,”表哥如是说,“我听说精神病患者最怕受刺激,要是真把他逼急了,抄起菜刀趁咱们不注意......三条人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从那之后,三口人就对宛秋采取了怀柔政策,讲起了“冷暴力”。起先是不让宛秋上饭桌吃饭,后来是非必要不和宛秋说话,现在又做出了战略调整,改成旁敲侧击,指桑骂槐了。

作为家中小辈的表哥自是不便出手,姨夫姨妈就成为了冷暴力大军的主力。

他们夫妻二人把当年对待宛冬的那些招式又招呼到宛秋身上,明着说是宛秋家里寄来的钱太少,不够他日常开销,需要他自己争气去打零工,补贴家用。

打不打工的倒没什么所谓,宛秋知道自己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形单影只孤立无援,不做出点儿妥协怎么在敌人的老巢里讨生活。

但他又不想这么简单就遂了这家人的心愿,否则他答应一次,不但换不来好日子,后边儿还有百次千次的欺压侮辱。

今天这场戏八成就是演给他看的。一家三口配合默契,你方唱罢我登场,精彩纷呈。尤其是姨妈那声惨绝人寰的哭喊,再配上小寡妇上坟的背景音乐,更是美轮美奂。

宛秋这样想着,再次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大获全胜了。

他心里一高兴,就忘记了伪装。十分罕见地朗声说:“我回来了。”

三口人原本为下场戏做足了准备,宛秋这一声喊出来,把他们齐齐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白天是受了什么刺激,刚回来就犯疯病。

电视前的姨夫表哥对视一眼,神色诧异。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姨妈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宛秋面色红润双眼放光站在门口,也是疑惑不解。

宛秋从左至右地看过去,第三次说:“姨夫,姨妈,表哥,我回来了。”

“啊、啊......”姨妈最先醒神儿,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抹着,“看着了,看着了......叫那么大声儿干嘛......”

宛秋点点头,说:“您看到了就好。”然后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堆满破烂的阳台走去。

他把书包放在地铺上,无比小心地捧出书本——打满补丁的书包里,每一本书都平整干净,没有任何的折角和破损。

宛秋打亮手电筒,用被单裹住,让光线不那么刺眼。程远山露宿街头时每天晚上都靠着电线杆,把日记本放在腿上,沙沙地写字。同一个城市里,宛秋坐在地铺上,背靠斑驳的墙体,以同样的姿势写着作业。

姨夫、姨妈和表哥你看我我看你,愣愣地看着宛秋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觉得这小崽子真是犯了疯病。

姨妈扯了扯姨夫的衣襟,指着阳台上的宛秋,悄声说:“去啊,你去说啊。”

“说什么?”姨夫瞪她一眼,好像听不懂她的话。

“打工,打工赚钱的事啊。”姨妈背对着阳台,总觉得身后凉飕飕阴森森。她侧过身子坐在电视柜上,数九寒冬额头上却热汗淋漓。

表哥这时来了聪明劲儿,他瞟一眼宛秋的方向,左手拉着他爸,右手拽着他妈,三个脑袋挤在一块儿。

“要不还是从长计议......我看他今天是受刺激了,精神病发作......”

姨夫姨妈齐声称是,互相捅咕着回到屋内,又把门窗关好。

姨妈到底是胆小,觉得关了门窗还不放心,忙寻来一条有胳膊粗的铁链条,把房门拴德死紧。要是附近有道观,她保准儿会去求个镇邪的符纸往门上一贴,才好高枕无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

半夜三更,宛秋写完了作业,做好了预习,心满意足地躺在地铺上,不出十分钟就会了周公。

这天夜里,那场空前绝后的史诗级大戏再次在他的梦境中上演。

姨夫姨妈的市侩嘴脸在舞台的灯光下分外清晰,表哥跪地求饶时的呼喊更是惹人战栗。

于是乎,梦境中的三口人哭天抢地,现实中的三口人缩成一团。

催人泪下的歌声如同午夜凶铃,狂乱地拍打着门板,带着动铁索哗哗震颤。

“伶俐的鬼,短命的人,金银纸张一火焚。三更半夜托一梦,醒来还是我一人。小小寡妇上新坟......”

“不叫尔看尔要看,不叫尔观尔要观。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打死你这活王八!”

“......”

感谢观阅[鞠躬]。

最近的评论区好安静啊,同学们是不是都在忙着办年货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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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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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