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接来第二笔订单后,高厂长改变的战略战术。他“程科长”“程同志”“程老师”地叫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过去了热乎劲儿,和程远山重新做回点头之交了。
每当程远山贴着墙根儿从他身旁走过,高科长都是象征性地哼一声或者啊一下,正经话都懒得说。
高厂长知道不能只让驴拉磨不让驴吃草,他拿出一副体谅下属的模样,拍着程远山的肩膀说:“这几个月来你也辛苦了,眼看就要到年底,订单的事留到年后再说。”
这姓程的小子来花厂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就解决了上边派下来的全年份额,高厂长心里高兴,觉得有了这么个人物,花厂业绩就能节节攀升,自己离局长之位也就更进一步。
年终岁尾,花厂接下再多订单也是年前的事,过完年一切清零从头再算。高厂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寻思着左右上边给的份额都完成了,而且还是超额完成,今年干得再起劲儿也捞不着多少油水,还不如让程远山多喘几天歇歇气儿,等来年继续给花厂卖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高厂长每次晨会都要提这么一句。
而后他端着茶缸,一步三晃走回办公室,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叫什么?这就叫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啊!”
“......”
程远山卸下了拉订单的重任后,同事关系也恢复了正常。那些满脸贼笑的元老们见了他也不再是一口一个“程科长”,他们见了程远山,要么是闭口不言装作不认识,要么就是哈哈尬笑,粗声大嗓直呼其名。
在元老们看来,“科长”二字代表着一份美差,而“程科长”就是另一番味道了。
试想一个刚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没上过两天学,更没见识过过什么大场面,土包子一个,当然是任人宰割。
所谓“程科长”,就是高厂长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用一个口头上的职位去诓刚步入社会的愣头青,不是如何高明,却也足够用了。
让人给你干活儿不算什么真本事,让人家死心塌地给你干活儿才叫做能耐。而高老板就是这样一位能人。
办公室抗议之后,元老们知道了高厂长心里的小算盘,不禁暗自感叹这位不愧是姓高,手段真他妈高明。
窃喜自己还有机会问鼎科长一职的同时,也对程远山产生了极深极深的同情。
此后他们打量程远山,就改成一种贼兮兮的目光。四十七双眼睛像是四十七架照相机,追随程远山的身影不断频闪,企图从他平静淡然的外表下寻得蛛丝马迹,以作为自己对人施加同情的必要素材。
他们同情心匮乏已经几十年,想在一朝一夕之间弥补回来是不可能了。
因此每逢在走廊转角遇见贴着墙走的程远山,这群天才摄影师就像捕捉到了自然界的伟大瞬间一样,满面红光无比激动地开始展现自己的同情心。
他们的眼睛里发出两道贼兮兮的光,时时刻刻都在一心二用,办着自己的差事,还得匀出心思来同情程远山。
元老们上工时隔着机床好不躲闪地盯着程远山,蹲在走廊里吃午饭的时候也要用眼角余光去打量程远山。
若是能和程远山打个照面儿,这些人的同情心理就会如江水决堤般漫天席地,咆哮着往程远山身上砸去。
其中不乏心地良善者,见了程远山不惜拿出不敢显于人前的长者姿态,谆谆教诲道:“小程啊,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言下之意就是: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儿,在我们四五十的男人堆儿里混,迟早得完蛋。
还有直接点儿的,告诉程远山:“咱们这帮老骨头就不说啥了,外头天高地阔的,你年纪轻轻的,干嘛不到外边闯荡闯荡......”
程远山来了花厂以后已经学会收敛自己的暴脾气。他站在墙角,看着面前语重心长唾沫横飞的工友,微微一笑点头说:“知道,知道,我都明白。”
他从工友与墙之间的缝隙间挤出去,贴着墙根儿匆匆回到车间。
在机床边坐定后,程远山脑海里浮现工友们说教的面容,低声嘟囔:“去你妈的。”
也不知高厂长是翻阅了哪本古籍,学到了“开源节流”这么个雅词。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高厂长每天开会除了必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是把“开源节流”四字翻来覆去念叨个十几遍。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永远都是恶狠狠的,眼眉倒竖双目圆睁,跟中学课本上武松打虎的插画里的老虎是一个模样。
高厂长对“开源”二字不加丝毫揭解释,反倒着重讲起“节流”的重要性。车轱辘话轮番说,中心思想还是压榨员工那套老路子。
花厂里四十七位元老当工人的时间比他当厂长的时间还长,高厂长爱惜名誉,不肯做恶人,就只好拿程远山开刀。
终于在一次早会后,高厂长把程远山拽到墙角,眉开眼笑语重心长地来了场专演给程远山一个人听的私人报告会。
他说工厂现在有了订单,业绩还是不好,往年的亏空一时半会儿也补不回来,上级领导指示要裁员,可他高厂长“爱民如子”,全厂包括程远山在内的四十八名工人都和他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不忍心。
“所以啊,程同志,”高厂长仰天长叹,举起一只手搭上程远山的肩膀,“咱们讲的就是‘效率’,要高效,高效,高效!”
他嘴里说着“高效”,眼睛也没闲着,不停地溜着程远山,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藏的期许。
程远山点点头,装作洗耳恭听的模样,一脸的虚心求教,语气却是不咸不淡地问道:“哦?那么请问厂长,什么才是‘高效’呢?”
高厂长听他这么一问,满脸的褶子道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扣住程远山的双肩。
“问得好,问得好啊!所谓高效就是......”高厂长低头组织一下语言,继续道,“高效啊,就是要充分发挥每一位工人的实力,每个人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咱们兴工花厂的业绩添砖加瓦......”
“......”程远山静静听着。
“而你又是我们工厂的销售科科长,要对工人们起榜样作用......”
“......”
于是在高厂长的谆谆教诲之后,程远山喜提搬运工、送货员、扎花工人、工厂杂工四项工作,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前腔贴后背,还领不到一分奖金。
他知道这都不是什么好活儿,也知道高厂长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好人。
可毕竟借着花厂的职务还能赚点儿外快,现在的日子也算安定,每个月除了给孤儿院的两个孩子送的钱,还能攒几百的过河钱。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暂时好不想改变,或者说他没有余力去改变。
若是在一年前,或者是半年前,他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尚且健在,莫说区区的兴工花厂,天大地大,就算是整个省城都装不下他。
而他现在追求的不过是安定的生活,需要在人间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十八岁的程远山已经失去了追求恣意人生的本领。他像折断羽翼的海鸟,在云雾中鸣叫,却发不出声音。
刘一帆和刘风顺开学就上小学四年级了,省城的学校觉得他们是小县城来的孩子,很难跟上省城学校的课程,就让他们降级一年。
这两个苦命的孩子每天雄赳赳踏上求学路,蔫巴巴回到孤儿院。
他们的桌椅是从孤儿院里搬去的,书桌是陈院长从破烂市里淘来的,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可他们不断地长高,就得不停地在短了一截儿的袖管和裤腿上接出来长长的一段拼布。
这些布条七彩斑斓、五颜六色,让他们的袖管裤腿看着像彩虹。
每当他们在同学纷争里略占上风,聪明的孩子们就指着两兄弟身上的衣裳,捂嘴笑道:“刘一帆,刘风顺,你们都这么厉害了,干嘛还穿彩虹衣服?哈哈哈哈哈......”
气得刘一帆哇哇大叫,刘风顺掩面痛哭。他们揣着满腹委屈,手挽手回到孤儿院,哭着喊着对天起誓,以后绝对不会去上学,也不会穿破烂衣服。
陈院长这时就会好生安慰,对他们说:“不行,不能不读书。只有上学了才能有知识有文化,有知识有文化才能改变命运。”
两兄弟固执地摇摇头,说:“我们不要改变命运,我们要穿新衣服。”
陈院长一手拉着一个儿,对他们说:“穿新衣服就是改变命运,改变命运才能穿上新衣服。”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陈院长拍着孩子的脊背,沉声说:“你们的爸爸妈妈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比如你们的爸爸就是中学老师......”
刘一帆和刘风顺一听到陈院长说起自己的爸爸,马上就泪如泉涌了。他们哭着说自己错了,自己要改变命运,不能对不起爸爸妈妈。
他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用彩虹袖子胡乱地抹着脸,抽抽搭搭手挽着手,回屋睡觉了。
同一座城市里,和他们享受同样待遇的还有乡村少年宛秋,他这时已经是实验中学高一一班的学生了。
上高中以后,宛秋申请了政府补助。书费本费学费一概减免,但衣食住行方面还得自己想辙。
宛秋身上的衣服都由他母亲手工制作,大部分都是他在辽滨塔生活时穿剩下的。
靠白菜片儿汤萝卜咸菜养大的宛秋从出生降世以来就没摄取过什么营养,因而在同龄人中,他永远是最受最小的一个。
母亲五六年前做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还是宽宽大大好似道袍,就是肩线跑到了领子上,长短也差着一截儿。
该说不说,宛秋的审美还是在行的。
他咬紧牙关挑挑拣拣,选出了两间最破最旧的汗衫,用尺子量好了,悉心剪裁,每一块布料都不能浪费。再把剪下来的布条卷成长筒,将两条长边折起缝合,再接到袖口上。
幸好他的衣服不是藏青色就是深黑色,这两种颜色怎么搭配都算不上难看,再加上他手艺高超,街上的袖子看不出针脚,穿在身上除了腋下紧一点,倒还说得过去。
但再怎么样,这种穿法在实验中学还是独一份,眼尖的学生一打眼就能看出他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有几个最贱的学生称这种衣服为“拼接风”,大有外国嬉皮士的风采。再加上宛秋那头半长不短的刘海儿,“嬉皮士”的名号在实验中学就叫开了。
程远山拉来的订单里,属实验中学出手最阔绰。全省闻名的学校就是不一般,不光有开学典礼毕业典礼,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上,还经常举办颁奖典礼。
兴工花厂新研发的仿真花鲜艳漂亮,赢得了校领导的青睐。
学校开大会或者教育局临检,实验中学就直接跟兴工花厂下订单。要是开小会,做校内颁奖,校方也不用麻烦,直接去周围的花店里买两捧。
程远山每周至少两次,跨越四分之一个城区,在兴工花厂和实验中学之间来返。
也是在他到学校送花的时候,程远山看见了混迹在人群中的宛秋。
他看见他单薄的身板在一众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之间被撞过去又撞过来,脸上缺乏血色,清澈的眼睛平静无波,在发丝间闪烁。
日**尽,挤在中学门前的人群很快边散去,男生勾肩搭背,女生笑靥如花。他们到转角时挥手作别,再微笑着走上回家的路。
程远山看着宛秋,宛秋看着人群。门口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同上次一样,宛秋没有认出程远山。他从刘海儿里抬起眼,仓促地笑笑,转身朝着与人山人海相反的方向走去。
程远山在原地停了会儿,跟上宛秋的影子。
夕阳下的影子变成了月光下的影子,宛秋在一幢矮楼前站定。他转过脸望了眼身后的程远山,点头笑了一下,就像是知道程远山会跟来似的。
而后他不做停留,转身跨进了黑洞洞的矮楼。
“再见。”程远山说。
他披星戴月走在路上时忽然觉得现在的日子是何其无趣——他又无限憧憬起惊险刺激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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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