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兴工花厂销售科科长的程远山,除了被冠以“程科长”的虚名之外,并没有享受到任何的特殊福利。
高厂长也算是个画饼奇才,办事儿讲究的是五迷三道。他代表全体工人,嘴上对程远山礼遇有加,实际是个干动嘴不办事儿的玩意。
在高厂长的感召下,整个厂子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见了程远山都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程科长”地叫着,叫得程远山脊背发凉,脑袋埋在胸口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远山心里一万个不痛快嘴上也不能说,何况还得靠花厂的工资养活自己,供刘一帆和刘风顺念书。
他只好尽量不和工友们产生交集,经常是独来独往,贴着墙根儿匆匆走去。倘若有人喊他的名字,程远山就浑身一震,随后装作没听到,继续贴着墙根儿往前走。
姓高的能当上厂长,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拉拢人心软刀子逼人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有求于人必定是眉眼含笑,借着自己上位者的身份摆出和善姿态,一番恭维之后,手底下的工人都被他拐得云山雾绕,死心塌地为高厂长马首是瞻。
高厂长把人家吃干抹净之后还不忘施以好处,勾肩搭背地跟你畅想光明未来,什么科长处长厂长副厂长,高帽儿这么一戴,压得人头脑发昏,飘飘然以为这几个位置非自己不可。
实际山这姓高的已经不知勾着多少人的肩膀畅想未来,不知道多少次把这几个职位许给别人,说些“栋梁之材”“假以时日这位子非你不可”之类的屁话。
他任命程远山做销售科科长也是这么个道理,觉得这是个毛孩子,刚刚成年不知人世险恶。
这破厂子闹出人命之后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他还能做出点儿贡献,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任命程远山为科长的事引来几位元老的不满,他们拉帮结伙趁程远山出门拉订单的工夫,像麻苍蝇一样呜呜喳喳冲进厂长办公室,大谈特谈人生抱负人生理想,比高厂长勾着他们肩膀画饼时候的语气还要慷慨,还要激昂。
高厂长气定神闲坐在靠椅里,跟听报告似的边抽烟边点头。最后一位反对分子陈述完毕,高厂长摁灭了烟头儿,端起茶缸啜了一口,拖着长音儿,挑眉问:“那你们想怎么着?把他拉下去你们上?你们去拉十几笔订单?”
“......”几十人立刻低眉顺目,不敢言语。
高厂长喝完了茶,又慢慢悠悠点起一支香烟,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好歹也是花厂的老员工,十几年下来不容易。如今就凭几笔订单,销售科科长的位置就让给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你们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不过话说回来......”
高厂长猛吸了口烟,口鼻里喷出一团烟雾。他整张脸在烟尘里若隐若现,教人捉摸不清。
他继续道:“你们是听我说任命他当科长了,可你们中间有哪个见着他拿过科长的任命文件?谁见着他到我办公室来开证明?”
“这......”
方才神采飞扬大谈理想的十几位工人,被高厂长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吭哧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好像是没有......”
“这就对了嘛。”高厂长掐灭第二支香烟,伸手去拿茶缸。
他忘了缸里的茶水已经喝完,嘴叼着茶缸,扬脖儿等了半分钟还没沾着一滴茶水,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高厂长狠狠地将茶缸往桌子上一坐,搪瓷与玻璃桌面磕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吓得办公室里十几号工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高厂长连续骂了七句“他妈的”,才咳嗽着说,“他妈的,没有文件,没有证明,他算个屁的科长?说到底还是个工人,订单他得拉,活儿他也得干。少了一项,呵,他妈的......”
高厂长撇撇嘴:“少了一项,我让他在这儿容不了身!”
“......”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寂静之声在十几人头上久久盘桓。十分钟后,义薄云天势要与程远山此等无名之辈斗争到底的工人们全都面露喜色回到车间。
嗑瓜子儿的嗑瓜子儿,唠家常的唠家常。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搜出来一副麻将牌,张罗着要找个僻静地方搓一局麻将。
那十几号刚从厂长办公室里出来的工人一边与民同乐,一边交换眼神,会心一笑。他们都觉着科长处长厂长副厂长的位置势必会在他们之间产生,而作为高厂长重点提拔对象的自己,自然是责无旁贷,手拿把掐。
这之后,花厂的元老们见了程远山还是满脸堆笑,但笑容里总掺着些不屑和鄙薄。他们觉着程远山是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几天。
而自己要资历有资历,要脑瓜儿有脑瓜儿,一个小小的科长算什么,处长厂长副厂长......迟早都得收入自己囊中。
程远山荣升科长以来,扎花的事他得干,拉订单的事他也得干,机床的那个零部件坏了,几十号元老也以“能者多劳”为由哄着他干。
他一人充当多个工种,睡得比猫晚起得比鸡早,解决完厂子里的破事儿还得忙着扎花拉订单。
花厂的工人们经常看见程远山天蒙蒙亮就穿戴整齐坐在机床前,两只手上下翻飞,每扎好一枝就扔进脚边的塑料桶,然后两只手继续上下翻飞。
等工人们话好了家常,抽完了烟卷儿,程远山也把一天中的第一桶纸花给扎好了。
在同事们“程科长,程科长”的呼唤中,程远山脱下工装,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带着借来的西装和文件袋,骑上二八大杠风似风火似火地奔赴火葬场。
按照流程,他还是先把自行车停在小树林,手里拿着一捧黄花,抽抽搭搭坐在广场前的台阶上,对着来往众人诉说凄哭的命运。
他担心这里有专业哭丧的人,怕自己被这些人认出来,因此每回编造的故事都不一样。
今天说自己的妹妹得了不治之症,明天就说自己的弟弟一命呜呼。反正他现在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别说是弟弟妹妹,就是拿出他二叔二婶儿老姑姨奶,程远山也是毫不吝惜。
火葬场不知这一个大厅,盘根错节少说也有十来个出口。程远山每次都蹲据在不同的出口旁,或低声啜泣,或仰天痛哭,把手里的黄白纸花一枝又一枝地卖出去,最后再擦着眼泪,哼着小曲儿,一步三晃地钻进小树林,换上借来的西装,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儿地奔赴下一个战场。
程远山也算是社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几天下来就把高厂长的为人摸得门儿清。他知道这细高挑儿戴眼镜的男人不是个靠得住的主儿,说一套做一套,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因此程远山给他办事儿,也都是表面功夫做一做,不关乎自己利益的事儿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糊弄糊弄也就那样儿了。
仁义礼信都是讲给好人的,先高厂长这样儿的半君子半小人,程远山也懒得费心思和他周旋。
揣着自己赚来的外快,程远山把二八自行车骑得吱嘎响。他迎着清风,伴着朝阳,骑到空旷地带时就张开双臂拥抱美好自然,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跳下车子左拐右绕。
省城里开设丧葬一条龙服务的店面一共就那么几家,这几家店不到俩月就被程远山吃干抹净,再也出不来什么油水。
眼见着拉来的订单越来越少,工人们也越来越懈怠。高厂长担心好不容易培养起的工作热情再次消退,他只能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把程远山叫到走廊,半是含蓄半是直接地告诉程远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花厂拿到的资金也是有限的,四十七位元老已经是极限了,实在不能再养现任。
高厂长最后直截了当地告诉程远山:要么拉订单,要么卷铺盖。
程远山站在暗处,听高厂长说完后低头思索片刻。而后他在黑暗中点点头,说:“给我一个月时间。”
他好些天没去火葬场,披星戴月连夜赶制十捧仿真花。
仿真花不像纸花,意思意思就得了。仿真仿真,重点就在一个“真”字。程远山操作机床,在纸花的基础上加上一层纱网,铺上亮片,不但摸索改良工艺。
他给老张头儿跑腿儿买花的时候已经把不同品种、不同颜色的花的外形特点牢牢记在心里,不出半个月就把仿真花做得比真花还真,而且更鲜更艳更好看。
万事俱备,程远山穿上借来的西装,把扎好的仿真花装进一只塑料桶,跨在身上走出工厂。
他这次锁定的目标是省城的学校。他知道是学校就要开大会,开大会就要有装点,有装点就要有假花。你总不能摆上十几盆绿萝,十几盆万年青,让校领导在几十盆绿意盎然中口干舌燥地讲述何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抓住关键问题的关键”吧?
程远山跨着塑料桶,提着文件包,顶着烈日在各个学校之间游走穿行。他用高超的演技博得了九所学校保安大叔的同情,要来了德育办公室的电话。
之后再捧着塑料桶踏遍学校周边的花店,拿出和丧葬一条龙店面办事儿的流程,从艳阳高照到皓月当空,程远山口若悬河嘚嘚嘚嘚整整一天,签下了九所学校周边十二家花店的订单。
半夜三更,程远山再次被高厂长叫到走廊,问他今天签了多少笔。程远山累得喘气儿都困难,蔫头耷脑伸出两根手指。
高厂长登时就嚷嚷开了:“什么?!才两笔?!你这一天到晚都去干啥吃啦?他妈的,他妈的,你他妈......”
“不,不是......”程远山深吸一口气,觉得恢复点儿力气了,才张口说,“不是两笔,是十二......是十二笔......”
高厂长正大声喊着“他妈的”和“你他妈”,闻得此言虎躯一震,马上换了一副嘴脸,换上一种声线。
他不误谄媚地贴在程远山身上,“程科长”“程同志”“程老师”变着花样儿地喊,那模样颇似一条见着骨头的野狗,发了疯地往前凑。
程远山站在走廊里,冷汗不停地沁出额角。他虚弱地推开发了疯的高厂长,步履蹒跚地往宿舍走去。
他回身关门的时候,高厂长还站在走廊,对着他放在站过的暗处,叠声叫着“程科长”“程同志”“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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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