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工花厂是块宝地,这憋屈地方三四年来没送出一笔订单,没招来一个工人,没办成一件正事儿。
业绩是下滑了,但花厂原有的四十七位工人加上一位厂长的工资是一分也没差。到日子就给钱,非常诚信。
活儿是越来越少,工资却还照常发放。工人们起初还自觉理亏,商量着怎么给工厂创收。
四十七位元老七嘴八舌高谈阔论,谁也不服谁。每每有人提出建议,底下马上传出反对之声。
久而久之,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就消磨殆尽。个个儿改成坐吃山空,上班时间除了扎花什么事儿都干。
花厂有六个车间,这四十七号人重新划定区域,把一车间改为休息室,二车间改成体育馆,三四五六车间全部都是娱乐专区。
细高挑儿的高厂长抽好了烟喝足了酒,晃晃荡荡走出办公室消食,心血来潮想着去车间里逛逛,刚到门口就听见一派杂乱之声。
一推门,好嘛。有摸麻将的,有斗地主的,有抽大烟的,有喝大酒的......五毒俱全。
法不责众,一个两个还则罢了,整个厂子全盘腐化可就要了命。
高厂长恨得仰天长啸,恨得哭爹叫娘。他全身哆嗦,咬牙切齿地叫喊着:“你、你你你......你们这帮窝囊废......真他妈是瞎了心肝......”
见工厂混成这副死德行,高厂长痛定思痛,连日来茶饭不思,找寻原因。
他像个幽灵似的满厂乱飘,神出鬼没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从某个机床里钻出来,扯着一张白惨惨的瘦脸,指着四十七位呵欠连天的工人,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一番考察过后,高厂长觉得工厂风气腐坏,业绩连年下滑,追本溯源还是因为多年来厂里不见新鲜血液。
就是头驴子,你让它成天到晚地拉磨它还不愿意呢,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这四十七位元老是不可能辞退了,万一花厂未来能东山再起,成为世界级工厂,这四十七号人可都是功臣。吃水不忘挖井人,高厂长不能伤了老臣的心。
要想解决问题,就得在新生力量上下手。
高厂长彻夜未眠排兵布阵,最终决定广纳贤才,张贴告示,聘用新人。
告示发出,高厂长稳坐中军帐。只要花厂有生人进入,他就拿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将其带入办公室。眼见条件都谈妥,就要签字的时候,贤士却要求参观工作环境。
高厂长起先含糊其辞,企图蒙混过关,反教对方生疑。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带人家去参观兴工花厂新建成的休息室、体育馆、棋牌室、小饭馆......
三年过去,兴工花厂没有找进一个新人。原来的六车间被改造成桌球室,工人们在机床间架起方桌,没日没夜地宣扬起体育竞技精神。
高厂长眼见原计划破产,明白了“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的道理。
他从根儿上进行整顿,采用“刚柔并济,以柔克刚”的战略战术,不到一个月就将兴工花厂打理得上下一心。
高厂长见了前来应聘的贤才也一改往日端庄文雅的风格,改成了狂暴直接的方式。
全厂四十七号工人响应号召,朵朵葵花向太阳一般,死心塌地追随高厂长。
只要来了新人,高厂长在门口振臂一呼,四十七人就集体出动,予以热烈掌声。
等贤才被眼前的阵仗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厂上下四十八人再将其拐至办公室,遵循善诱,耐心蒙骗,使其签下卖身契,被迫成为花厂的新生力量。
程远山就是在这时来到的兴工花厂。
来到厂子的第一天,他被安排在第三车间的一架比他爷爷年轻不了几岁的机床前。
那个打赤膊的大汉是第三车间的领班,除了教程远山几项简单操作之外就再没有出现过。
程远山问之后该怎么做,赤膊男人在工友们“来呀来呀快来打牌啊”的呼唤声里转过头,一脸真诚地拍拍程远山的肩膀,告诉他:“小伙子啊,年轻人就是要勤动脑。人生的路还很长,什么事情不懂,都要自己慢慢地摸索......”然后用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精神面貌,义无反顾地奔向呼唤着的工友。
程远山看着滋滋冒火星儿搞不好会丢命的老机床。
“......”
他全副武装身体后仰,跟老机床较了半天劲也没搞出个所以然。这太老古董也不知多长时间没干过活儿了,碰哪哪响。
程远山找来工具箱,花了一天的工夫给这玩意修电路润机油拧螺丝。又在棋牌室小饭馆儿里进进出出,软硬兼施把赤膊男子揪出来,问他具体操作。
忙活完自己的机床,程远山又闲着没事儿,把第三车间里的左右机器上了遍机油。做完这些,他来到高厂长的办公室,说要请一天假去拉订单。
高厂长正召集几个得力干将推杯换盏,见程远山进来,他还特别亲民地冲程远山招招手,拿出与民同乐的架势,让了让手里的酒杯。
而后他听程远山是要去拉订单,立马像装了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双手颤抖扣住程远山的肩膀,泪眼迷离地说:“三年啦,都三年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啦......”
“......”
凌晨时分程远山就出门。他穿着破衣烂衫,骑着借来的二八自行车,手里拎着借来的钢笔墨水文件夹,带着一簇黄白相间的纸花,在朝阳与星光的交织间来到了火葬场。
他将自行车停在树林里,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柏旱柳来到了广场。
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乌烟瘴气的小广场上人头攒动。哭声像掀起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回荡飘扬。
程远山深吸一口气,眼里蓄满了泪水。他面露凄哭,抽抽搭搭地挤进人群,一边啜泣一边用余光打量周遭人群,看谁哭得最伤心。
最终他锁定了一个碰着遗像,孤零零站在台阶上,哭得快要断气儿的女人。
程远山在女人脚边的台阶上坐下,开始哭诉他的悲伤往事。
说什么家里进了强盗,一夜之间全家上下五口人尽数丧命,就剩他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现在他身无分文,想把家人收殓安葬都不能够。
说着就举起手里的黄白纸花,在女人面前摇晃。
程远山啜泣着说:“那帮挨千刀的强盗把咱家翻了个底儿朝天,一毛钱都没给我留,就剩下这么些玩意儿......”
捧着遗像的女人边听程远山诉说辛酸往事边不停地抹眼泪,她原本是一抽一抽地哭,听完程远山这番话就开始嚎啕痛哭。
程远山坐在她脚边,陪她哭了半个钟头才止住悲声。他摇摇手,装作要离去的模样,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女人却叫住他:“那你家人可咋办啊,现在还没收殓......”
程远山背对着她又抹起了眼泪:“能咋办,那是自己爹妈姊妹,就放家里呗。”
女人又问:“那你来这儿干嘛......”
程远山扬起手里的纸花:“卖花呗,起码能赚点丧葬费......”
“......”
五分钟后,程远山怀里揣着一张百元大钞和两朵纸花来到小树林。
他手脚麻利地换下破衣烂衫,床上从高厂长那儿借来的西装,骑着自行车奔赴下一站。
火葬场周围是丧葬一条龙服务专区,程远山从街头第一家走起,衣冠楚楚地拎着文件夹,带着高厂长签发的文件挨家挨户地谈起了生意。
他进门先弄清谁是老板谁是雇员,天南海北大谈特谈,中间再穿插几句溜须拍马之语。等待把这帮小老板儿们溜得顺当了,再从里怀拿出一朵黄花和一朵白花和兴工花厂的文件,亮明身份,说自己是来跟他们谈生意的。
兴工花厂怎么说也算是老字号,几十年的历史可不是盖的。再加上程远山溜须拍马巧舌如簧,一天下来竟签下了十一份合同。
程远山回到花厂时已经是半夜三更,他把文件夹塞到枕头底下,准备明天一早就向高厂长述职汇报。没成想高厂长不请自来,扒着门缝儿把他叫到走廊,神秘兮兮地问:“成了吗?”
程远山点头:“成了,十一份。”
高厂长俩眼睁得跟灯泡一样大:“多、多少?!”
程远山伸出两根食指:“十一份。”
“妈呀......天哪......我的个青天大老爷啊......”高厂长声音都颤抖了,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我勒个祖宗......十一份,每份三千......钱呐,钱呐,全是钱呐......”
他突然停止了嘟囔,扬起手来“咚咚”捶打起程远山的双肩和后背。
高厂长大声赞许道:“妈的,你小子,真他娘是个人才!”
第二天一早,四十七位工人刚刚到岗,正准备到娱乐专区好好发泄一下精力,却发现棋牌桌不见了,躺椅不见了,桌球杆儿扑克牌麻将盒子统统地不见了。
高厂长满脸堆笑地推着程远山,站在一帮瞠目结舌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的工人面前。
高厂长大声宣布了兴工花厂接来十一份三千朵纸花订单的消息,告诉大家这些纸花能给花厂带来多大的利润。
而后他微笑着扫视着面前的每一个工人,语气铿锵,神色雀跃地说:“从今往后,咱们兴工花厂就要改头换面。之前经济萧条,你们怎么闹腾我都既往不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咱们有了订单,也就有了底气。大家齐心协力好好干,人人都有提成,人人都有奖金!”
四十七位老臣本来都听得昏昏欲睡呵欠连天,一听说有奖金有提成,登时便困意全无,欢呼雀跃了。
高厂长目光慈爱地看着他们叫唤半晌,将手高高举起,四十七号老臣即刻止住呼声。
高厂长面向员工,指着面前的程远山,朗声说:“咱们能有今天的成绩,多亏了这位新生力量。是他,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想出这么一条锦囊妙计;是他,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地为兴工花厂拉来了一笔笔订单;是他......”
高厂长每说一遍“是他”,四十七位老臣就发出一阵欢呼。阵阵欢呼一浪催着一浪,一茬儿高过一茬儿,吼得山咬地洞,吼得地覆天翻。
最后一声欢呼形成尾音,高厂长又面带微笑地拍打起程远山的臂膀,慷慨激昂地对全体工人宣布:“从今天开始,程远山同志就是我们兴工花厂销售科的科长,咱们工人手下的每一笔订单,每一枝纸花,都融进了程科长的血汗,都贯穿了程科长的精神......”
“程科长!程科长!程科长......”四十七位壮年男子齐声高呼,渐成排山倒海之势。
程远山站在嘶吼的巨浪里低垂着脑袋,坚持不懈地寻找着能供自己容身的地缝儿。
感谢观阅[鞠躬]。
你可以永远相信程远山的演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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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