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此人,还是有些精明劲儿在身上的。他还没三块豆腐高的时候就敢蹦蹦跶跶光棍儿一个人上街晃悠,见了熟人还不忘打招呼。
人都说三岁看到老,这小子打小儿就是人精,比兔子还贼。他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专挑人家爱听的话说。
他走在街上,在各个店铺之间流窜,碰着年轻女子就叫姐姐,碰着年纪稍长的就叫阿姨。叫人的时候也要使手段,不能干巴巴只喊一声,太敷衍。
程远山叫人,从来都是重章叠沓,一连声儿地叫。
“阿姨,阿姨,阿姨......”
“姐姐,姐姐,姐姐......”
四五岁的程远山扬起圆嘟嘟的脸蛋,十根白胖粉嫩的手指叠在一起放于胸前,两只眼睛水水灵灵,眨了又眨,目光中满是真诚。
每到这时,好心的阿姨和好心的姐姐都会面带微笑地从铺子里走来,把一捧捧糖果,一把把花生,塞满程远山身上的每一个衣兜。
他担心被坏人拐卖,从不在街上逗留太久,吃上了零嘴儿就要班师回朝,见好就收。
四五岁的程远山从街头溜达到街尾巴,再从街尾溜达到街头。他出门的时候晨光熹微,回家的时候烈日当空。
那时候程老爷子的身体还算硬朗,公园里有什么联欢会交谊舞会,他都要去凑热闹。
程远山经常出没的那条街和青年公园向距不到两百米,祖孙二人往往是在街头巷尾撞个正着。
程远山左手拿瓜子右手抓硬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步履轻快,兴高采烈地穿街过巷。
程老爷子远远瞧见蹦蹦跶跶的孙子,再看看他鼓鼓囊囊的衣兜,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他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总这样可不是办法啊......”
程老爷子教训程远山,讲的是“温水煮青蛙”。他顾及面子,从不在街上发作,顶多就是在远处停下,斜眼盯着孙子看那么一分钟。
意思就是:你小子办的那些缺德事儿我可都知道。
然后四平八稳推起自行车,哼着小曲儿吹着口哨儿,奔赴交谊舞会。
等程老爷子到家,十分满意地看见孙子慌里慌张坐立不安的模样儿,仍旧哼着小曲儿吹着口哨儿,慢慢悠悠蹲下来,把自行车上的每一个零件儿都擦拭干净。
老爷子擦完了车,程远山也组织好了语言。他用向姐姐阿姨打招呼时的真诚目光看着他爷爷,两只小手伸进衣兜,把瓜子花生硬糖蚕豆全部取出,再可怜巴巴地说一句:“爷爷,我错了。”
他见爷爷不搭腔儿,又使出那招连环计,一叠声儿地叫唤着:“爷爷,爷爷,爷爷......”
随后四五岁的程远山就会拉着他爷爷的衣角,在霞光里走上街道。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程远山向每一个给他零嘴儿的姐姐阿姨招手问好,爷爷就会走上前去,从皮夹里掏出硬币,给他孙子扫荡来的零嘴儿付账。
账付好了,这次的事儿就算翻篇儿。程远山消停不出半个月,就又开始在街上横行扫荡。
他爷爷也照样是温水煮青蛙,等程远山主动认错后一老一小伴着夕阳走上街道,挨家挨户地道谢付账。
程远山的脸色就是在那时候红润起来的。别家的孩子脸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程远山的腮帮还是圆滚滚的,还染着淡淡的红色。
城里的老人见了程远山,都忍不住夸一句:“看人家老程,他家那孙子是咋养出来的,脸蛋子粉嘟噜儿,年画娃娃一样。”
岁月如梭,当年那个为孙子付账的爷爷已然作古,那个为老人称赞的年画娃娃也成了青年人,还是个穷困潦倒,露宿街头的青年人。
给周奶奶料理完后事,程远山没急着找工作。他拎着一只皮箱,卷着一张草席,风雨无阻地走在街头巷陌。
当年热闹繁华的街市早已被高楼取代,那些给过程远山恩惠的姐姐阿姨们也无从找寻。
程远山像小时候那样从街头走到街尾。他的头发长了,杂草似的遮住半张脸,使他与人交谈时像是隔了层屏障。
他走着,走着,从天光初现走到夜色阑珊。累了就找个干净地儿坐下;困了就把草席铺开,天为被地为床地睡上一觉;饿了渴了就先忍忍,实在忍不了就找个水龙头灌一肚子的凉水。
他花了整整三天,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
第四天一早,程远山睁开双眼时,透过云雾看见细碎苍白的日光。他晃晃脑袋,思绪是苍白的;动动身体,四肢是麻木的。
他满意地笑了,觉得时机已到,过去的苦难艰辛已经被他跑诸脑后了。
程远山满怀欣慰地卷起草席,拎起皮包。他到青年公园前的剃头铺子里坐下,让老板给他修了个板儿寸。
走出剃头铺子时,他迎着朝阳,幸福地微笑了。
程远山对自己说:“今天又是幸福的一天呀。”
随后昂首阔步地向兴工花厂走去。
他在街上游荡这三天也不全然没做正事,最起码把这座城市里正在招工的工厂给调查清楚了。
程远山发现,招工的工厂里十家有五家对他这种刚成年又没经验的小屁孩儿不算友好,剩下的五家里有四家都是竞争激烈,按照他现在的状况,也很难在这帮人里胜出。
最后剩下的一家就是兴工花厂了。这厂子地处偏远,在城西地带,距离郊区还不足一公里。周围也没什么商超企业,居民楼更不多见。
程远山专门花了一天的工夫在花厂门前蹲点儿,发现厂子门口贴着的那张招工启示还是一年前贴出来的,一直也没人去揭。
花厂开出的待遇也算优厚,临时工按件计费,正式工人的话有五百块底薪,多劳多得有提成。
程远山在街对面守候一天也没见有人来应聘,再对比一下其他工厂挤破头往里进的情况,他觉得这地方对他而言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程远山揭了告示,甩着他刚剃的板儿寸脑袋,拎着一只半人高的皮箱,昂首阔步满怀信心地走进花厂。
他站在花厂的大门前,还没等敲门便有个细高挑儿戴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点头哈腰招呼他进去。
这没由来的热络把程远山弄得莫名其妙,他举目望向门楼上“兴工花厂”四个鲜红醒目的大字,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招工启事,再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程远山在门口杵了半天,来回来去又看了半天,目光在门前的男人脸上擦来擦去,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进了贼窝,如果进去又有几分把握能囫囵个儿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能有两分钟,才扬了扬手里的招工启事,试探着说:“那个......我是来应聘......”
“哎呀我知道,进来呀,快进来啊,”细高挑儿却像认识他一样,冲他连点头再招手,侧着身子不停地往里让,“愣着干嘛呀,进来进来......”
程远山刚跨过门槛儿,细高挑儿就冲工厂里呜嗷喊道:“同志们——同志们——欢迎新成员加入我们兴工花厂大家庭——从此大家相亲相爱——大家!鼓掌!”
“哗——”
兴工花厂四十七位员工响应领导的号召,吱哇喊叫手舞足蹈,竟成排山倒海之势,从各个车间里涌出。
他们东张西望,多数人还没发现“新成员”在哪儿,就开始噼里啪啦地鼓掌。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细高挑儿男人搬了把椅子,自己像个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站在椅子上,一手抓着程远山的肩膀生怕他跑路,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前后摇晃,对着那四十七位工人嘶吼——
“都来看看呐!咱们厂里有新成员啦!都来看看呐......”
四十七人很快便将程远山团团围住,几个眼尖会办事儿的还颠颠儿地跑到门口,将程远山的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细高挑儿目光慈祥地看向地上的四十七位元老,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喊了一会儿后,他大手一挥示意台下众人止住欢呼。礼贤下士地扶住程远山的肩膀,激动地说:“这是全新的开始,我们兴工花厂有了新鲜的血液,从此以后,咱们厂里的历史将会添上最为辉煌的一笔......”
他逮着程远山就像逮了只野生大熊猫,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让这国宝给跑喽。
也亏得那四十七位好汉听话,细高挑儿手一扬,他们就齐声应和大喊“欢迎”;细高挑儿的手一落,他们就闭口不语鸦雀无声。
程远山拎着皮箱站在包围圈内,耳边是擂鼓般的呼号,眼前是细高挑儿上下翻飞的手掌,茫茫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他彻底清醒,已被四十七号员工外加细高挑儿领导众星捧月一般迎入办公室。
这四十七号元老或捧笔或添墨,将程远山安排在一张四方大椅之上。细高挑儿男人面带微笑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皱巴巴边间泛黄的文件,眉眼含笑地递到程远山面前。
细高挑儿很是周到地问一句:“小伙子成年了吧?”
程远山没反应过来,只含糊着“啊”了一声。细高挑儿听他出动静就自动判定面前是位活脱脱的成年男子,当机立断指着面前的文件,大喝一声:“签!”
四十七位元老扶着程远山的手腕,歪歪扭扭地签下名号,又捧来印泥,规规矩矩地印上一排手印。
等程远山彻底清醒过来,他已经被这四十七号人簇拥着带到机床前。
有个深秋时节还打赤膊的男人甩开臂膀,一板一眼教他如何使用机床,如何制作纸花。
那只硕大笨重的皮箱始终被他拎在手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草席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沓皱巴巴脆生生的文件纸,张张都按着程远山的手印,张张都签着程远山的大名。
看着四十七位工友幸福快乐的神采,程远山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真正正地捅了贼窝,上了贼船。
他后悔莫及地跟在赤膊大汉的身后,一脸丧气地学习扎花的技巧,心里把这四十七号人外加那个王八蛋细高挑儿骂了个底儿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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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