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程远山铺好了草席,又从皮箱里掏出一堆破衣烂衫,叠成个四方块儿。他背靠灯柱,腰骶处枕着那堆旧衣裳,将账本压在腿上,阖眼细思后,提笔写道:
我再次遇见了我的朋友宛秋,可惜世事变迁,他已不能认出我。
今天他去了河边,去送别他的朋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我远远地跟着他,从医院到河岸,再从河岸到医院。
他的朋友被他捧在手里,他一个人站在岸边,面朝着家乡的方向,肩膀止不住地颤动。他站了许久,我藏在远处也看了许久。
日照中天,大概是中午,他的肩膀才停止了抖动。他把他的朋友放在河岸上,手里捧出一把把淡青色的灰,又一把把地扬进河流。
我看到黑沉沉的河水向远方奔涌,青灰撒下去,没有溅起一点水波。
然后他在岸边坐下,弓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像一片卷起来的枯叶,在秋风中簌簌颤动。
真想过去抱抱他啊,可我现在的样子只能让他害怕。
现在我坐在路灯下,天为被地为床,周围好不热闹,又好不凄清。热闹的是我身边嗡嗡嘤嘤到处都是蚊虫,凄清的是这条街上始终不见人影。
我想到我的朋友宛秋,他坐在河边时的心情是否也与我一样,是否都觉得自己正在或是将要被世界遗弃。
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迎来改头换面的一天,让我有足够的勇气与他相认。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宛秋就醒来了。他预感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几乎彻夜未眠。
病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他趴在行军床上,耳边听着崔浩平缓轻浅的呼吸,无比谨慎地挪动身体,站在地上。
睡梦中的崔浩被他惊动了,从鼻腔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哼声。宛秋即刻停下动作,手指勾着鞋帮儿,屏息凝神等待崔浩的呼吸声平稳下来,再高抬腿轻落足,踮着脚尖儿来到门外。
医院的走廊里冷冷清清,只有电话专员恪尽职守地坐走廊尽头,打着呵欠昏昏欲睡。这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手捧茶杯,见宛秋靠近,低头嘬了几口茶水,面露询问。
“奶奶,请问有0620-32的电话吗?”宛秋轻声询问。
电话专员从脸大的茶缸边儿上探出个脑袋尖儿,“呸呸”两下吐出嘴里的茶叶,牙齿抵在杯子上,惜字如金地蹦出俩字儿:“名字。”
“宛秋。”
“没有,”电话专员一摆手,“没听说过。”
宛秋还不死心,接着问:“那有没有崔浩的电话?”
电话专员举起茶杯猛灌一口,手摇得像是风扇的扇叶:“没有没有,你说的这两个人都没有。”
“......谢谢。”宛秋失落地垂下头,转身离去。
来到转角处,他听到身后的电话专员小声嘀咕道:“小小年纪还是个死脑瓜骨,着急的话自己打电话问问不就得了?几毛钱儿的事儿还那么抠搜......”
宛秋:“......”感情不是您花钱呢。
他没急着回病房,而是走出住院部,去传达室问有没有寄给自己的邮件。
传达室里烟雾缭绕有如仙境,一开门能把人呛个跟头。宛秋双手捂住口鼻,隔着满屋子的白烟询问道:“您好,请问有没有宛秋的邮件?”
云山雾绕之间晃晃悠悠伸出个锃光瓦亮的光头,他手里夹着香烟,眯缝着眼睛寻找声音来源,像念经一样碎碎念道:“邮件......邮件......什么邮件呢?宛秋的邮件......邮件,邮件,邮件......”
光头男子在烟熏火燎之间不断翻找,边念叨边忘事儿,经常是找着找着就得问一句:“邮件......邮件......谁的邮件呢?是叫万什么?还是叫邱什么来着?”
宛秋:“......”您这烟抽得挺上头啊?
宛秋在仙境般的传达室里逗留了三个钟头,看那光头男子屋里屋外地折腾,翻箱倒柜把所有信件包裹摊在地上,穿着拖鞋在上面踩来踩去,烟头儿一个接着一个,掉得满地都是。
直到他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才掐灭最后一颗香烟,然后万分疲惫地坐在满地的信件包裹上,举起一只手不误惋惜地对宛秋摇晃几下,遗憾地通知他:“没有,没有啊。我找遍所有邮件,没有姓万的,也没有姓邱的。”
宛秋:“......”
等他蹑手蹑脚回到病房时,崔浩已经醒了。宛秋走过去,帮他把病床抬高,扶着他坐起来。
“今天醒来得好早啊,”宛秋说,“什么时候醒的?”
崔浩的脸陷进白色的枕头,被单下的身体像是与病床融为一体,平得不见丝毫的起伏,像是嵌进去一样。
他插着鼻饲管,说气话来闷闷的,声音又极小,几乎是细不可闻:“六点......不,五点吧。那时候你不在。”
崔浩靠在枕头上喘看会儿,继续说:“干嘛去了?”
“去问录取通知书的事。”宛秋照实答。
“有、有消息没有?”崔浩听他这么说,登时就来了精神,惨白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红润。
宛秋却摇头。他一五一十地向崔浩描述了电话专员是如何端着茶缸,把手摇得像风扇的扇叶。又告诉崔浩烟雾缭绕的传达室里,光头男子是如何兢兢业业地翻找信件,最后告诉他没有姓万的和姓邱的邮件。
崔浩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双目微阖,呼吸也趋于轻缓。宛秋以为他是累着了,起身要把床摇下去。崔浩又突然睁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就中午再去......”崔浩说,他脸上的那抹淡淡的红润这时便褪去了,“天儿还这么早,邮政局可能也没上班......”
他说几句话就要闭眼喘上一会儿,宛秋取来热毛巾,替他热敷手上青紫交加的针眼,微侧着身子,耐心等待下文。
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崔浩说着说着就闭上眼,许久没再言语。宛秋在他身边做了会儿,愈发觉着心慌,哆嗦着去摸崔浩的脉搏,听他的呼吸。
摸到脉搏听到呼吸了,宛秋还是不放心,担心崔浩是昏迷了,就胆战心惊地推了他几下,半天也没见反映。
宛秋慌了神儿,还没站稳就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外叫人。护士医生鱼贯而入,折腾半天才对宛秋说:“不是昏迷,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啊......”宛秋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身上又像面条一样软。他顺着墙壁滑到地上,呆坐了半个小时才勉强爬起,扑到崔浩的病床边,又是摸脉搏又是听呼吸。
这次他终于确定了崔浩还活着,奄奄一息地活着。他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踉跄着来到电话专员身前,给崔浩妈妈打了个电话。
他死死盯住电话专员手里的停表,看着秒针逐渐逼近数字“12”,紧张得满头大汗。
“阿姨,”宛秋盯着秒针,不敢说一句废话,“您今天能不能来一趟......”
他打完电话,转身往病房走时,传达室的光头男子踩等货轮儿似的跑来了。他左手夹着香烟,右手举着邮件,一路喊着“避让避让”,瞧神态颇像个传令兵,而他右手举着的邮件则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他跑得汗流浃背,跑得呼哧带喘,跑得人仰马翻。走廊里不乏被他撞到的病号,指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比比划划,一口一个“你他妈”。
光头男子在宛秋身前站定,晃掉额上的汗珠,左手拿烟狠狠吸了一口,右手前伸把邮件交给宛秋。
宛秋僵在原地,看着光头男子身后的滚滚硝烟,傻站着没敢接他手里的邮件。
“宛秋是吧,”光头男子喘着粗气,把邮件塞到宛秋手上,“刚到的,你的邮件,邮递员说是什么急件,我烟没抽完就给你送来啦。”
“啊......”宛秋还没从硝烟弥漫中抽身,光头男子已经把邮件塞到他手上。
“谢、谢谢......”
宛秋拔起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地回到病房。他在崔浩的病床前坐下来,瞪着手里的邮件半天没有动作。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把邮件拆开,如何把里面的文件取出来,如何把鲜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捧到手上。
崔浩却在这时醒来了。他偏过头,望向床边愣神的宛秋,轻声说:“有结果了吗?”
“啊!是,呃......”
“是实验吗?”
宛秋这才醒神,认认真真地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和文件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阅读一遍。
“XX实验中学”七个字似乎闪着金光,教他移不开眼。他读了一遍还嫌不够,接着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崔浩静卧在床上,也不催促,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是......是实验......”直到把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宛秋才呢喃着说,“省实验......我考上了。”
他把床摇起来,扶着崔浩,把录取通知书和文件递到崔浩眼前。
崔浩又把这两样东西仔仔细细地阅读三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腮边的红润再次涌现。
“真好,真好......”崔浩边看边说,“真好,真好......”他看着宛秋的录取通知书,就像是在看他自己的一样。他不停地说着“真好,真好”,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语言。
从烈日当空到夕阳西下,两个孩子坐在病房里,他们的脸和霞光一样红,目光和星斗一样亮。
那天夜里,崔浩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听着挚友的鼾声。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他手边,他知道那是宛秋的,却舍不得交还。
他在明月的清辉里看清了宛秋酣睡的面容,他轻轻地唤了几声“宛秋”,随后自顾自说道:“来省城看病之前,我还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地方。以前只在课本上学到人山人海和川流不息,来了省城以后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崔浩靠着枕头低低地喘息:“从家到省城,是我走过的最长的路。我坐在车上,看什么都新鲜。好想打开车窗摸摸看啊,可惜有窗玻璃挡着,我出不去......”
“去医院的路上,我看见一条河,那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大最宽、最波澜壮阔的河。家乡的小溪在它面前就像土路上的一粒沙子,还是最细最小、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治不好病,那我以后就葬在这里;如果我治好了病,那我就继续读书,还要到省城读书,工作以后在河边买房置地......”
“宛秋,宛秋......”
“你要好好的。”
“宛秋,宛秋......”
这一夜,崔浩对着沉睡的好友讲了很多很多的话。他只字不提过去的苦难,只讲未来的生活。
最后他疲惫地闭上眼,家乡的小溪与省城的河流在记忆中摇曳、交织、渐行渐远。
天光杲杲,秋叶槭槭,宛秋从睡梦中惊醒。他睁眼便瞧见崔浩平静温和的面容,还有摆在床头的信件。
在那个寂静无声的秋天,黎明刺破暗夜。天光还未散尽,宛秋与他的挚友作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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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