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守财

程远山拿起柜台上的寄存证,与手里的两本叠在一起,向柜台里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节哀。”女人从台面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程远山说。

“谢谢。”程远山把三张寄存证收进里怀。

他刚要转身,女人的声音又从柜台后传来:“还是另外开一个吧,三个人在一起会不会太挤......”

“......”程远山不再答话,径直步入存放室。

纳骨塔的钥匙这些年被他贴身揣着,早已生了锈,插进锁孔后发出嘎吱吱的响声。程远山打开窄门,瞧见他爷爷的牌位和牌位后并排放着的两个白瓷坛。

充作牌位的木板上生出斑驳的菌斑,遮住了排位上的字迹,小小的遗像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浮灰。

“爷爷,老叔,我又来看你们啦,”程远山扯过袖管儿擦拭起爷爷的牌位,掏出钢笔把牌位上的字描好,“我把奶奶也送来啦......”

他将胸前抱着的小木盒举起来,端端正正摆在两个瓷坛中间。

他对爷爷说:“爷爷,这就是我奶奶。”

又对程主任说:“今天没有酒。”

最后他注视着瓷坛间的那个巴掌大的木盒,低声说:“奶奶,在您左边的是我爷爷,在您右边的是我老叔,他们都等我们好久啦。您到了那边,记得跟他们好好说说话......”

程远山在纳骨塔前站了会儿,心中百转千回好像有好多话要说,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就这样吧,”从程远山望着他逝去的亲人,“你们叙旧吧,我先不打扰......不打扰你们......”

程远山合上门,在纳骨塔前逡巡徘徊,久久不愿离开。傍晚时分他才挪动脚步,踏着微风向养老院的方向走去。

临走时他对门内的亲人说:“爷爷,奶奶,老叔,你们放心,往后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就和你们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一样好......”

程远山在纳骨塔前痛断肝肠泪水长流的时候,养老院里正进行着一场空前绝后、惨绝人寰的拉锯战。

以程远山二叔为首的魑魅魍魉之军再度聚首,打着“处理后事”的名号,昂首阔步张牙舞爪奔赴养老院,十几人走出了几十人的架势,乌泱泱将张院长的办公室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帮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瞧着张院长文文弱弱一身的书卷气息,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吆喝一嗓子就能把他吓得半死,见了张院长就跟大爷似的比比划划,个个儿说话都瓮声瓮气,底气十足。

大将督后阵,对付张院长这等闲小角色何须程二叔亲自出手。他四仰八叉往椅子里一靠,架起二郎腿随便挑了个小兵,朝他使了个眼色。

小兵也是狗仗人势,学着程二叔的派头,把脖儿一伸脸儿一扬,迈着方步走到张院长跟前,狠劲拍了下桌子,高声喝道:“周大娘的事儿你都听说了吧?”

张院长坐在桌边,心说这他妈都是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玩意,不老实儿治病倒跑他这儿来撒野了。

“听说啦,怎么着?”张院长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同样伸长了脖子扬起了脸,抬高嗓门儿不甘示弱地朝小兵吼叫。

这一嗓子喊出来,那小兵的锐气登时就下去一半儿,他慌着神儿往身后一瞧,见程二叔仍旧气定神闲稳坐钓鱼台,觉着自己也不能丢了脸面,便装模作样地卡卡嗓子,回喊过去:“八月份她住了几天呐?”

“七天,”张院长抱着膀子,斜眼儿看他,“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就七天。”

小兵和程二叔对视一眼,点点头说:“七天,那你为啥还收一个月的钱?!”

“收一个月咋啦?周大娘在我这儿的时候天天吃的是鱼肉鲜虾,我伺候她比伺候亲娘都上心,因为她给我还装了个破电话花了好几百,□□上可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呐!慢说是收你一个月的钱,就是多收你一年的钱我也占理!”

“呃......”小兵儿万万没想到这文弱书生竟还是个硬茬儿。他站在张院长身前就像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惴惴不安等着老师的训诫。

程二叔这会儿也觉着不对劲,他一伸手把那小兵拽到身后,亲自上阵向张院长宣战。

“张院长,我是周大娘的儿子,咱之前见过的,”他摆出大将风范,心平气和地与张院长讲话,“你说吧,给多少钱你才能把老太太的遗物还给我们?”

“......”张院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见程老二态度和善,也慢慢悠悠从椅子里坐起,举起三根手指停在程老二面前。

“我念在你家刚办了丧事,周大娘又在我们这儿住了这么些年,就给你打个对折。三百,就三百,这是底线了,少一分都不行。”

“......”

程远山回到养老院时,张院长正和程二叔正打得热火朝天。老张头儿带领十几位老年伙伴据守在走廊里,直勾勾盯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的期待都要溢出来。

“这是怎么啦?张院长在里面吗?”程远山拍拍老张头儿的肩膀,问了好几遍也没个回应。

他站在老人堆儿里听了一阵也没理出头绪,索性亲自下场查探清楚。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一道两指宽的门缝儿,阵阵硝烟如卷起的海浪,持续不断地向走廊拍打过来。

在滚滚硝烟中,张院长和程二叔像是两条疯狗一样缠斗在一起。他们挥舞着拳头,毫不留情地朝对方打去,每次打中都要高声嗥叫,每次被打都要闷声哼哼。

他们的腿脚麻花似的缠在一起,唾沫星子漫天飞。他们嘴里喷出来的每一口唾沫都夹带着浓厚的个人情感,满含深情地问候起对方的八辈祖宗。

程二叔带来的那帮人都被吓得不敢动弹,三三两两抱在一起,战栗着缩在角落,痛哭流涕。

程远山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办公室里每传出一声闷响,他都默默地叫上一声:“好!”

这场武戏足足演了三个钟头才宣告结束,程主任与张院长两败俱伤,并排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你、你......还......要多、多少......”程二叔在喘息之余还不忘讨价还价,他抬起一只肿胀通红的手,有气无力地搭在张院长身上,“三、三百......没......门......”

张院长竟也是个硬骨头,他这时候还不忘初心,使出全身力气摇了下脑袋,气若游丝道:“不!不行......就、就三百......把我打死也他妈是三百......”

两个伤病你一言我一语,呵斥带喘地争辩到半夜还没个着落。最终还是观战的群众看不下去,程二叔被他带来的魑魅魍魉架出养老院,张院长被老人们搀到座椅上。

等夜半子时更深人静了,一直在门口按兵不动的程远山觉得时机已到。他面色沉静,缓步迈入办公室,瞧着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张院长,说:“我来结账。”

张院长原本连喘气儿都费劲,一听说要结账,立马就跟打了强心针似的从椅子里弹起,双手交叉板板正正坐在桌后,面带微笑望着程远山,一字一顿地说:“五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刚才你还说三百呢?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了五百呢?”程远山在桌对面坐下,正视着张院长的眼睛,“您不能见人下菜碟儿吧?”

张院长却早有准备。他不紧不慢从上衣兜儿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的款项一条一条地向程远山解释。

“你奶奶这个月的养老钱,我给你打对折,就算三百。”

“这个月修水管修顶棚修电视的钱,加起来得有个一百块。”

“上个月,你奶奶住院后这帮老家伙嚷嚷着让我给他们装电话,再加上这个月给你打电话花掉的电话费,又是二百块。”

张院长的手指不停敲击着纸面:“这一项项算下来,你少说也得给我六百块。我心慈,再给你打个折,就算你五百。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了钱我就把你奶奶的遗物还给你。”

程远山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我这个月的工资就不要了,正正好好五百块。”

张院长却乐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程远山:“这账算得不对吧?你这个月满打满算在这儿干了不到十天,哪还能拿整饬的工资?开出来的钱还不够扣的呢。”

程远山听完好悬没笑出声,他心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见过守财奴没见过这样儿的守财奴,这是上辈子穷死了这辈子恨不得钻钱眼儿里,见着个人不管啥样,逮着了就把血吸个干净。

“叫你这么一说......我在你这儿兢兢业业两年多,到头来一分不赚还该你饥荒了?”程远山也不再客气,身子往后一仰,昂起头上下打量着张院长。

张院长手里握着程远山的命脉,面儿上丝毫不慌,他气定神闲收起账本揣进怀里,又气定神闲回望着程远山,说:“饥荒倒不至于,你奶奶这么多年肯定有点积蓄嘛。我瞧她留下来的东西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值钱玩意儿,你卖了也能......”

他话还没说完,程远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跨过桌子,对准张院长的面门就是一拳。

“王八蛋!你他妈再说一遍?!”程远山左手拎起张院长的领子,右手的拳头雨点儿似的砸在张院长脸上,“王八蛋!谁给你的狗胆!我奶奶的东西你也敢乱翻?!知不知道什么是死者为大?你是活腻了找死,光是死了还不够,偏得下地狱找罪受永世不得超生?!”

“......”

张院长也就能跟程二叔那种不当不正的半吊子比划两下,他四肢健全火力全开的时候尚且不是程远山的对手,现在又有伤在身,就彻底完蛋。

他在程远山排山倒海的攻势下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只能又喊爹又叫妈,差点儿没把自己的祖宗喊活。

可怜的张院长在程远山手下像一只被押往屠宰场的肉猪,起初还能扯着嗓子喊叫几声,到后来就只剩下嘤嘤哭泣,呜呜呢喃。

养老院的老人们这下不敢再去拉架。他们整齐划一,贴着墙边儿,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院长办公室紧闭着的房门。

直到后半夜,他们才看见程远山甩着手,踉踉跄跄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半人来高的箱子,不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货。

老人们瞠目结舌望着程远山阴沉的面容,望着他手上那只硕大的皮箱,望着办公室里倒地不起的张院长。

“走、走啦?”程远山走出楼门洞儿,老张头儿才怔忡着问他的老伙伴。

“走啦......”老伙伴们齐声说。

夜色苍苍,程远山的身影在月光里扭动几下,转眼的工夫便寻不见了。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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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守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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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