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识

周奶奶住院以后,程远山也过上了日理万机的日子。他的办公内容也十分单调,除了给昏迷不醒的奶奶做护工,就是做住院大楼的电话接线员。

住院楼每层只有一部电话可以供病患家属使用,外面的人往里打不收一文,里面的人往外面打计时收费。医院还专门派了个眼神好的阿姨做电话专员,胸前挂着块停表,成天到晚子在电话旁边严防死守,见有人过来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停表,目光如利剑一般扎向电话按键。

医院不比别处,按分钟计价不说,派出的电话专员还爱坐地起价。昨天还是每分钟一角钱,今天就要哄抬到一分钟两角,若是肯忍一忍等上几天,说不定还能等到每分钟五分钱的时候。

这样的收费方式硬生生把病号们逼成了算命先生,他们强忍疼痛之余还兼修能掐会算的本领,每天扒眼儿醒来心里盘算一番,互相再商量一遍,若是算出价格合理,就勾肩搭背拉帮结伙地来到电话前,蓝白相间站成一片。

而自从周奶奶住进医院,这帮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也就没了用武之地。那天他们照旧聚在一起,推测今天的电话费是每分钟多少钱,最终他们料定不会超过一角,又准备拉帮结伙三五成群奔赴前线。

到地儿一看,却见那电话早就被人占了去,有个小伙子正捧着话筒,一声不吭地聆听电话那边的训诫。打电话那位也不知何故如此激动,病号们站到走廊尽头都能无比清晰地听到他的嘶吼。

“说话啊!说话!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养老院现在成天到晚乱哄哄,不是下水道堵了就是灯泡炸了,昨天下了一宿的雨,今天早上天花板也跟着漏水了......”

“暂时还不能回去,得等我奶奶出院。”程远山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转身捂住话筒,低声说。

“等她出院?!”电话那边狂吼不断,“等她出院我这养老院都关门歇业啦!”

“那你说我能咋办,”程远山把话筒放到桌上,手动降低音量,“我奶奶生病住院我放着不管去给你干活?”

张院长把着话筒不依不饶:“老太太不是还有儿子闺女嘛?让他们去呗?还可你这一棵树吊死啊?”

“你就当他们死了。”程远山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

“哎?我想到一好办法,”程远山乘胜追击,“要不换你来医院陪护,我回养老院接着干活?”

“......”电话那头儿的张院长心中的希望之火刚刚燃起就被程远山兜头浇灭。

他仰天长叹,略作思考,权衡利弊后还是觉得此法不甚可行,就换成一种和蔼可亲的语气,对程远山再三嘱咐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陪护是应该的,但你在我这儿的差事可是干一天算一天的工钱。一、二、三、四、五......你现在已经被扣了一星期的工资啦!记住,是一星期啊!”

程远山伸手挂断了电话。他抬头时正对上走廊尽头站着的十几位能掐会算的病友,都用一种同情和怜悯交织的眼神打量着他。他勉强扯出个笑脸儿,分开人群返回病房。

老张头儿每回从程远山手里接过娇艳欲滴的鲜花,都会竖起大拇指真心诚意地赞叹一句:“你小子还真他妈是块材料。”

然后他看着身边的老年同伴们,指着程远山的鼻梁骨又高声赞叹一句:“这小子,真他妈能耐。”

程远山的能耐全在于他心灵手巧,换句话说就是有股聪明劲儿。他读书的时候没显出有多厉害,可但凡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他瞧上几眼就能摸出个大概,日后再练习练习,活儿做得比老手还精。

他从爷爷那儿学会了钉鞋修车,从奶奶那儿学会了织毛衣缝衣服,到了养老院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修电视通厕所检电路。

这样的人才要么就是自己开宗立派成就一番事业,要么就是要价奇高非常人所能企及,但像程远山这样儿一个月领着二百块工钱住在铁皮屋里守着一帮老人过日子的还真是罕见。

三年来养老院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盼儿盼女的少了,喜笑颜开的多了,张院长的脸上也渐渐地油光发亮红润润了。

程远山到医院陪护之后,张院长也联系过之前的那位管事阿姨,看看她能不能暂时回来接替程远山的工作。谁知那位阿姨是为有原则的先进女性,面对张院长提供食宿的优厚条件没有半点儿动容。

“五百块,”阿姨伸出五根酒萝卜似的手指,在张院长眼前晃来晃去,“什么都可以不要,五百块,少一分都不干。”

为了不多拿三百块钱,张院长只好委曲求全,亲自下场担负起通厕所修水管安电视的艰巨任务。没到夜深人静,张院长四肢酸痛地瘫在床上,都会在心里默默计数。

他暗自定下规矩,程远山旷工一天就扣他十块钱,超过一个月程远山还得付他违约金,连带着周奶奶这个月的住宿费伙食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张院长每天晚上都数着钱入睡,起夜的时候还不忘给程远山打电话催债。周奶奶出事后,老人们联名声讨,认为养老院此等重地没有电话,遇上险情都没法呼救。

以老张头儿为首的声讨小队每天按时按点地到张院长办公室门口盯梢,最后姓张的被逼得没法,只好把买烟的钱匀出一点儿来装电话。工人来装电话那天,张院长全程绷着一张苦瓜脸。他暗自决定,这笔钱也要记在程远山账上。

自那天起,程远山在医院里就没再过上一天舒心日子。他整日整夜守着意识混沌的奶奶,还要提防极品亲戚的明枪暗箭,走廊里的电话又像催命咒一般不停打来。

和他一样苦命的还有医院的电话专员,这位年过半百的阿姨经常是正打着盹儿就被阵阵电话铃声吵醒,手忙脚乱地接过来问是找谁的,然后再手忙脚乱地往病区跑。她十次跑来,九次都叫着同一个名字——

“程远山!程远山呢?!你电话来啦......”

由程家二叔带头,程家小姑献策的乌合之众一个月来也没见消停。他们见着程远山时像是耗子见猫,一旦程远山离开他们的视线,这帮人就重新聚首,互通有无,共商大计。

说得好听点儿,他们这是个性顽强矢志不渝;换句不中听的,这帮人就是光腚赶集没脸没皮。

自己被吓破胆了不算事,他们还可以找说客。

于是在一个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早上,周奶奶的亲姊妹,程远山的二姨奶,背着一斤糖蒜和两颗酸菜风尘仆仆从农村赶来。

她进了病房就哭,扶着门框站都站不住。她哭天抹泪干吵吵半个小时,病房里还是鸦雀无声没一个人鸟儿她。二姨奶纳闷,睁开两只泪眼朦胧的眼睛呆愣愣地打量起满屋子同样呆愣愣的病号。

“对、对不起,”二姨奶抹着眼泪打着哈哈扶着门框爬起来,“走错病房啦......”

众病号:“......”心说您老人家没事儿在这儿乱弹琴呢?

二姨奶整理情绪,尽全力放大脸上的悲伤放大。她背着酸菜和糖蒜,哭哭啼啼地来到周奶奶的病房,一路上不停地嘟囔:“我苦命的姐姐啊......我的姐姐好命苦啊......”所到之处一片哭声,所见之人无不动容。

二姨奶在诸位外甥的教导下调整了战术,她进门见了程远山就放声痛哭,骂骂咧咧地说他那几个叔叔姑姑如何的不是人,如何的不孝顺,骂他们是猪,是狗,是畜生,是乌龟王八蛋,不,甚至连乌龟王八蛋都比他们强一万倍。

程远山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怎么听都觉得话里有话。尤其是二姨奶大骂他二叔的时候,语调表情都不像是诚心。程远山也算是有社会阅历的少年人,一声不响观察几分钟便心中了然。

“姨奶,您辛苦,”程远山拿过暖瓶,给二姨奶倒了一整杯滚烫的开水,“您走这么远的路也累了吧?您喝水,喝水......”

方才在隔壁病房里二姨奶的眼泪差不多就耗尽了,她这会儿是干打雷不下雨,双手捂住干巴巴的眼角好半天硬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二姨奶一只手从眼角滑下来,把程远山递来的水杯往外推:“好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可怜我那大外甥,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程远山却像是没听到,坚持把水杯搁在她手里,锲而不舍地说:“姨奶,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您被光说话呀,喝水,喝水啊。”

自己不争气哭不出来,姓程的这兔崽子又总把话题往别处领,最后二姨奶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接过程远山手里热气腾腾的水杯,呼着气啜了几口。

喝完了水就算意思过了,程远山就往墙上一靠,目视前方表演老僧入定。热水散出的蒸汽把二姨奶熏得晕晕乎乎找不着北,病房里暖气又足,烤得她汗流浃背。

二姨奶还想骂几句她的委托人,可惜她上了年纪,记性又不好,喝口水的工夫就把先前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思前想去也没什么好怕的,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进入主题。

二姨奶清清嗓子,又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拿出东北农村坐炕沿儿的派头,两腿儿在板凳上盘起,扬起脸儿来望着程远山。

二姨奶说:“孩子啊,二姨奶口干舌燥说这么些话,你也别不爱听。你那些叔叔姑姑们,就是群豺狼虎豹白眼狼儿,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程远山点头说:“您这话说得在理。”

二姨奶面色和缓,继续游说:“所以呀孩子,咱们都知道,你奶奶,就是我亲姐姐,她这辈子可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点儿家当不能叫这帮狼心狗肺的玩意给坑了去......”

嚯,感情这是挖坑等着我跳呐。程远山低头瞥了眼他二姨奶,觉得她这么大年纪有闲工夫干什么不好偏得来这儿蹚浑水。

“姨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我怎么糊涂听不明白呢?”程远山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二姨奶,“家当?什么家当?我读书少您可别蒙我啊。我奶奶兢兢业业一辈子,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家不家当不当的。”

二姨奶瞪大眼珠,目光错愕地审视起面前的这个晚辈。她也算是有阅历的人,在村里谁见了都叫一声周大娘,看论资排辈儿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来之前她就跟那几个外甥外甥女反复探讨,列出种种可能,万万没想到这姓名程的小子是个人精,十几岁的人比几十岁的老家伙还贼。

她唾沫星子横飞将近两个钟头,就是块石头也得被焐热了,可偏偏这小崽子不上道儿,分分钟识破鬼把戏。

二姨奶心里骂了一万句“他妈的”,面儿上还露出一派和蔼相儿。她开始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和程远山扯起家常,试图把程远山夸得六神无主两眼发直,再展开下一轮攻势。

结果又是两个小时过去,那小崽子仍旧靠墙站得笔管儿条直,淡淡地瞧着她表演,适时地“嗯”一声,或是点头意思意思。

眼瞧着天色已晚,二姨奶不得不宣告投降,同时也真心实意地佩服这小子,十来岁就又这脑瓜骨,四十来岁还不得上天。

“那就先这样吧,”二姨奶站起身,对程远山露出个筋疲力尽的笑容,“天儿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程远山这时却笑逐颜开,他无比热情地上前搀起二姨奶,说:“姨奶,我送您。”

“......”

到大门口时她还不死心,偏得扑腾一下才罢休。二姨奶忽然转身,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程远山说:“孩子啊,二姨奶方才跟你说的都是好话,你可千万得记在心里......我老姐这些年不容易,现在就剩下你这一个可心的孙子,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而后她稍作停顿,组织一下语言,继续说:“说到底你才十几岁,钱的事情还是得大人来打理,我是她亲妹妹,不能害她......”

她说话时刻意把“亲妹妹”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儿里蹦出来一样。

见程远山低头不看她,二姨奶还以为这是被她给说动了。心想这小犊子到底还是毛儿嫩经不住事儿,他那几个叔叔姑姑的还都是四十多岁的人,连这么个孩子都斗不过,真是一坏坏一窝儿,纯牌儿是废物点心。

可程远山抬起头时却换了表情。他嘴角仍挂着笑容,眼神却森然冰冷,微微斜楞着盯着她看,像是盯着猎物的猛兽。

“我们老程家的事......您干嘛来插上一脚呢?”程远山把装着酸菜和糖蒜的包袱递给她,“该不会是和您口中那些畜生王八蛋一样,图谋我奶奶的家产吧?”

“你、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呐!”二姨奶的脸色登时就变得惨白,“那是我亲姐姐......”她说着说着语气便弱了下去,眼神闪躲不敢看程远山。

“那是,亲姐姐的家事就是您自己的家事,千里迢迢赶来也得凑这个热闹,”程远山轻轻笑着,“您折腾一趟也不容易,咱们今天就把话给说明白了。甭说我奶奶这辈子没攒下什么财产,就算是有,也该不着您一分。”

“你......”

“回去吧,姨奶,”程远山阖眼,疲惫地摆摆手,“顺道和派你来的那帮人说,我还是那句话,他们老老实实不来惹我,我也懒得招他们。要是有哪个活腻了想来找我开刀,那我也奉陪到底。”

他不等对方回应就转身往住院部走。来到楼门前的空地时,远远地瞧见两个十三岁的男孩肩并肩坐在长椅上,其中一个身上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打着留置针。

残阳如血,他们的背影融进行将西沉的日光,留下两道边界模糊的线。程远山站在楼前的阴影里,没急着离开。

穿病号服的男孩问他身边的伙伴:“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旁边的孩子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呢,这才考完几天啊,哪能这么快......”

“能去实验吗?”

“说不准啊,申请的人有好多......”

“没问题的,”生病的孩子抓住伙伴的手,“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你考上实验就能留在省城啦!”

随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长长叹了口气:“省城真好啊,要不是来治病,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大的地方......”

“那你可得好好治病啊,等你病好了就到省城生活。”

“会又那一天吗?”

“会有的。”

“你也来吗?”

“我也来。”

“那我们就做邻居,在河边住......”

“为什么在河边住?”

“我来省城的时候,看见了一条河......”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程远山站在远处静静地听着。

直至夜幕降临,生病的孩子才被他的同伴搀进轮椅,返回病房。

程远山仍旧站在那儿,似是忘了移动脚步。

“借过一下,谢谢。”推轮椅的孩子对程远山说。

“啊......”程远山微微侧身为他们让路。

“谢谢。”推轮椅的孩子转身,再次向他道谢。

程远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满心苍凉。他想到张院长办公室里的那面镜字,想到镜中的自己。他今年十八岁,马上就要十九岁,可他看着却像二十岁,二十五岁,甚至是三十岁。

是什么消磨了他身上的稚气?让他的至交好友都对面不识?

感谢观阅【鞠躬】。

越写越嗨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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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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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