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回忆完他人生十余年来遇上的坏人烂人,正准备回忆一下生命里遇见的好人善人,却听见屋门外传出阵阵呼喊。
老张头儿的破锣嗓子穿过浓重的黑夜,鼓槌般击打在铁皮屋的四壁,连带着床架一齐摇晃。
“程小子!程小子诶!程远山!程远山呐——”
这一声声呼喊惊天动地,程远山四肢摊开躺在床上,被他这么一叫,当即跳到地上,踉跄着冲到门口,他才把门嵌开一条缝儿,老张头儿整个人就跌进屋里,噔噔噔上前几步撞到墙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啦?”程远山拉开电灯,把老张头儿搀到床上。
老张头儿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他口鼻里发出的声音犹如老旧的风箱。
“奶奶......”老张头儿指着程远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啥?”程远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说你奶奶!”老张头儿手指着屋门,垂在床边的两条腿乱蹬乱晃,“你奶奶、你奶奶出事儿啦!她......”
话还没说完,程远山就已变了脸色。他像离弦的箭一样,眨眼儿的工夫便冲到门外。
“奶奶!奶奶!奶奶......”程远山劈开迎面而来的暗夜向堂屋奔去。
走廊里乱哄哄地围着一群人,男的女的哭的喊的叫的嚷的,凡是能从人嘴里发出的尖刻刺耳的声音,在这道狭小的走廊里都能听到。
这群人三三两两三五成群聚集在周奶奶的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惊恐与不安。直到听见程远山的呼喊,他们大张着的嘴唇才闭合起来,并主动自觉地给程远山让出一条窄路。
有两位老人互相扶持着来到程远山近前,他们惊魂未定,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上现在是比雪还白。
“摔、摔......”两个老人哆嗦着说,说话时的状态与吓破胆的程主任颇为相似,“她、她她她......坐床上,下床......摔、摔、摔......”
“奶奶!”程远山踹开门板,跌跌撞撞来到周奶奶床前。
屋里光线昏暗,程远山喊了几声也没见答应,心里登时就凉了半截儿。
“奶奶!奶奶......”
恐惧织成一张巨网罩在他头上。程远山抖着手扶住床栏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奶奶......”程远山用力甩甩脑袋,祈祷自己尚在梦中,梦醒之后还能看见明天的朝阳,明天的曙光。
“奶——”
梦醒了。
月华与星光交织,清辉流转,照亮暗室。程远山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周奶奶匍匐着趴在地上,神色宁静安详。她大概是从床上摔下来的,一只手臂还蜷曲着搭在床边的围栏上。在她身下还压着几根锈蚀的铁架,钉子般楔进地面,而周奶奶则像受难的耶稣——她的身体被断裂的铁架固定住了——低垂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折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老张头儿这会儿又恢复了元气,他重振雄风,吭哧吭哧跑进走廊,玩儿了命地叫喊:“找车!找车!有没有板车......”
几个老而弥坚的老头儿老太太应声而动,在走廊里又喊又叫,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谁有板车,最后还是林奶奶拿出了主意。
她望着眼前这些手舞足蹈慌里慌张的老同伴们,指着孤儿院的方向说:“孤儿院那里有板车......”
一行人又自发组成一支队伍,连跑带颠地聚到大门口,对孤儿院的方向呼喊:“喂!对面儿的!板车借一下嘿!这边儿有病号儿啦!”
“......”
老人们的喊叫声在夜空里经久不绝,最后又像投进河沟里的石头,除了“咚”的一声闷响,连个回声都没有。
老张头儿问了一圈儿,都没问出谁手里有大门的钥匙。他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扒着铁门,对着无边的深夜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救命啊——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啊......”
“救命——救命——救命......”
老张头儿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孩子,肆意地痛哭、大喊,他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的悲伤之中,没注意到两扇铁门在他的哭喊声中訇然大开。
程远山踹开暗沉沉的铁门,身上背着他的奶奶,走进了暗沉沉的夜晚。
那天晚上,明明是万里无云晴空一片,天色却格外暗。漫天星斗追随着程远山的身影,月光照在他身上。
程远山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奔向医院。远处的道路湮进茫茫夜色,映入眼帘的只有他背着奶奶走在路上的暗影。
影子和前路之间仅夹着一道窄窄的光,浅淡的,纯白的,纤尘未染。
程远山加快脚步,他转过街角的时候明月星辰也跟着转过了街角。他瞥见了身后的路,和眼前的路一样晦暗、绵长。
医院楼上挂出的灯牌驱散了黑暗,映得天空暗红一片。程远山背着奶奶跑进医院,他逢人便喊,见人就哭,目光所及只要是个穿白大褂的,他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人的衣袖。
“救救我奶奶......求你救救我奶奶吧......”
医生护士成队跑来,他们把周奶奶从程远山的背上扶到担架上,而后全力向手术室冲刺。
程远山这时还没意识到奶奶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他还以为奶奶在他背上。医院门厅里已经没有穿白大褂的人了,程远山像一头囚在笼里的猛兽,嘶喊着在医院里横冲直撞。
泪水糊住了他的视线,程远山最终在医院的白色顶梁柱前跪下,手扶在柱子上,对着根柱子继续嘶喊:“救我奶奶......求求你救我奶奶......”
医院里等着叫号的病人们看不下去了,他们都觉得这好好的孩子是被什么给激着了,傻了疯了失常了。
有个戴眼镜的瘦子弯腰踮脚,揣着十二分小心踱到程远山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细声细气道:“孩子,孩子啊,你奶奶没事儿,没事儿......她已经进手术室啦......”
他这话就好比是踩着了某个开关,只见程远山浑身上下猛地一晃,栽在地上。
瘦子吓了一跳,神色慌张地看向门厅里候诊的病号儿,哆嗦着说:“我、我我我,我可没碰他啊,你们都瞧见了,我可没碰他......”
病号门正商量着要不要给这小伙子找个医生来看看,还是先让他趴地上自己缓一会儿。程远山却不等他们拿主意,自己很是争气地从地上爬起来,迷茫地望着满厅的病号,像是大梦初醒。
瘦子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用低到尘埃里的声音告诉程远山:“你奶奶已经送去抢救了。”
程远山点头,面无表情地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左右两边的病号见他落座纷纷起身,逃也似的站到远处,指着程远山的背影悄声嘀咕。
程远山意识昏沉地坐在椅子里,医院的灯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人们在医院进进出出,医院的大门也开开合合。
程远山侧过脸,细心观察起每一个披星戴月走走进来的人,他发现这些人的影子都投射在身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前。
他别开脸,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残忍。
手术室的灯光亮了两个小时,程远山在医院的座椅里坐了两个小时。已至深夜,候诊的病患渐渐散去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程远山一个人。他形单影只地坐在那儿,半晌都没动一下。
“请问血液科怎么走......”
拐角的暗影处传来几声低弱的询问。程远山垂眸静坐,心乱如麻之间竟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还没来得及细思这是谁的声音,医院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自门外闯进一支队伍,男女都有,老幼混杂。看身上着装,歪戴帽子邪瞪眼的也有,衣冠楚楚干爽整洁的也有。
这群男女老少像刚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一个个儿惶惶如入网之鱼,也不管医院的大门有多宽,一股脑儿地往里面钻,比食堂抢饭还积极。
最先冲进来的是四十好几五十郎当的男人,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矮胖女人。这二位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票人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们喊:“妈妈!妈妈!妈妈啊......你这是咋了啊......”
他们叫:“奶奶!奶奶!我奶奶在哪儿?”
他们急得直跺脚:“姥姥?!我姥姥呢......”
这活儿人正事儿没有,光是呜嗷叫嚷就用了十分钟。而后他们看见坐在角落神色落寞的程远山,都如饿虎扑食一般,龇牙咧嘴地往程远山身边靠。
“你个混账!我妈呢?!”打头阵的那个男的蹭蹭两步蹿到程远山眼前,猴子似的上蹦下跳,“你他妈个混账东西!你把我妈藏哪儿啦?!”
他距离程远山足足有两米开外,吱哇乱喊配上自己的夸张动作和丰富表情,咋呼半天也没见对方有什么回应,私以为自己功力了得,顷刻之间便将这小王八蛋治服。于是他得意洋洋地看想身后,差点儿没把下巴翘到天边儿。
程远山这时却有了动作,他不紧不慢地把左手举到眼前,十指伸展,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并不断叹息着说:“啧啧啧......这满打满算,我也将近三年没打过人了。上次的话......”
他说着就掀开眼睑,目光森然,望向两米外站着的男人:“上次还是在楼道里......对吧,二叔?”
“呃......”方才还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那位转眼间就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回忆起楼道之战中自己付出的惨痛代价,想起事后邻里邻居对他投来的鄙夷的目光,不禁脊背发寒,额头渗出冷汗。
这群人本来就是些乌合之众,眼见他们的领头羊都败下阵来,自知不是对手,捅捅咕咕不到半分钟就想到了新方略。
那个矮胖的女人必定是军中副将,主帅阵亡可就该她登场。这女人一步三晃来到程远山面前坐好,双手交叉放于腿上,作出一副贤惠模样。
她说气话来就委婉许多,不像主帅那般单刀直入,一口一个“王八蛋”,两口一个“小混账”。
副将十分热络地将手搭在程远山的座椅上,呜哩哇啦讲了半个钟头的铺垫才含蓄委婉地进入主题:“所以啊孩子,说到底咱还是一家人......咱们当初家里都困难,让你去县城找你小叔,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跟着他多历练历练......可没想到我那弟弟命苦,还没到四十就......”
程远山听她提起程主任,厌恶地别过脸,连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副将却说得声情并茂,显然是把自己给打动得够呛,竟抽抽搭搭抹起眼泪。
她边哭边说:“现在老妈也要......可怜她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有点余钱都攒下来给我们这帮子孙后代留着......”
好了,进入正题了。程远山连着打了五个哈欠,优哉游哉往椅背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没存款。”程远山直截了当点明主题。
“啊?”副将愣住,“什么......”
“我说,没有存款,你老妈,我奶奶,没房没车没存款,”程远山早就失去了谈话的性质,他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没、没有?”阵亡许久的主帅突然诈尸似的出现在旁边,“怎么能没有呢,再想想,她是不是告诉过你......再想想......”
身为副将的小姑也来插话:“对对对,你再想想,咱都是一家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二叔家的好大儿也来帮腔儿,他推着程远山的肩膀,装出一副热络相儿:“哎呀我的哥啊,这可是在医院里,又都是你长辈,你也不怕惹人笑话......”
程远山听他这样说,缓缓睁开眼,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他冲他堂弟勾勾手指,说:“来呀,你凑近点儿,我悄悄告诉你。”
那几个自诩长辈的中年人乌泱泱往门口退去,个个儿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眼巴巴盯着程远山的口型。
堂弟看这群人走远,把脑袋凑到程远山嘴边,满眼期待地说:“说吧说吧,快说,快说呀。”
程远山看着他呲出的两排黄苞米牙,嘴角笑容不减一分。在一众“家人至亲”期待的目光中,程远山微笑着抡起拳头,微笑着对准堂弟的腮帮,微笑着给了他两个响亮的电炮,接着又赠送他两个同样响亮的耳光。
堂弟的脑袋瓜儿左右甩动两下,他捂着脸倒在地上,“呸呸呸”吐出几口血沫,疼得眼泪鼻涕齐刷刷地流。
“你!你凭什么打我!”堂弟哭嚎着奔向爹妈温暖的怀抱,“爸!妈!程远山打我!这乌龟王八蛋打我......”
程远山仍然靠在椅子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这帮乌合之众。
“嗯对,我是打你了,”程远山双手抱在胸前,后脑勺儿枕在椅背上,“来呀,你来呀,让你爹妈来给你报仇雪恨呐,要不咱速战速决,你们全家人一块儿上?”
“王八蛋!你欺人太甚!”主帅二叔愤愤不平,双手握拳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都恨不得把医院的瓷砖跺碎,恨不得把脚戳进砖下的泥土、
“敢打我儿子!我、我......”
他在“我就打死你”和“我就杀了你”之间纠结半天,最后很有骨气地选择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群魑魅魍魉犹如一窝斗败了的瘟鸡,进门时雄赳赳气昂昂,恨不得把程远山生吞活剥下油锅,出门的时候个个蔫头耷脑,眼珠子都快粘在脚面上。
“不是说好了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程远山翘起二郎腿,对他们的背影喊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今儿是第二回,要是还有下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再有下回,你们的阳关道就不要走了,我送你们到奈何桥上喝汤。”
感谢观阅[鞠躬]。
同学们,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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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