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往昔

回到养老院时已经是下半夜了,程远山到铁皮屋找来个罐头瓶,把带给老张头儿的红花插进瓶里,准备明儿一早就把花送过去。

而等他收拾停当,哈气连天躺在铁架床上准备大睡其觉时,多年以来积攒在他心头的烦心事却一股脑儿的往他眼前晃。

程远山先是点卯似的把家里那帮极品亲戚逐个儿回忆一遍,接着又想起他步入社会之后遇上的俗世奇人。他掰着手指数着这些年来他揍过的混账、打过的流氓,其中有个中学老师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

当时他刚到县城不久,棚屋门前戳着的那块木板上只有“修车”这一项业务。那个四十来岁就谢了顶的男老师是修车铺的常客。

他每个周末都骑着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载着个三十出头儿形貌昳丽的女人,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侧着脸贴在他的背上。

自行车横梁上还坐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双腿交叉卡在两道车梁的空隙间,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把,目光在学校后身的空地上流连不断。

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那么巧,这破自行车吱嘎吱嘎地从远处驶来,走到公园入口处和程远山的修车铺之间时,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掉链子,给程远山惨淡至极的生意添了一丁点儿油水。

程远山每次给他们干活儿都是先上车后补票,就好比是下馆子先上菜,吃饱了喝得了才给钱算账,那位英年早秃的中学老师从来都是眼巴巴地看着程远山把他的自行车链条接好,才可丁可卯地掏出几个钢镚儿递到程远山面前。

眼见程远山收了钱,秃顶老师又说:“还能便宜点儿不?”

程远山摇头,把钱揣进兜儿里。

秃顶老师像馋虫挠心似的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咽口水,指着车轮说:“那你这儿有气管子没有?起码也得把气儿打足......”

之后他每次来修车,都以“你这修车手法不行啊,怎么修完了还总掉链子”为理由不肯当场给钱。程远山让他一次两次还可以,十次八次可就有些过分了。

再见着他,程远山就跟债主要账似的两手摊开伸到他眼前,说:“还钱!不还钱不修车!”

某个周末,秃顶老师照样儿到劳动公园里闲逛,那辆争气的二八自行车照样儿在程远山的修车铺子前掉链子。碰巧那天程远山去批发螺丝帽儿不在家,修车的任务就交给尚且健在的程主任代劳。

那会儿程主任身上的村官气质是半点儿不剩,自从被辽滨塔的村民们吓破了胆,程主任是见啥怕啥,打死只苍蝇都要难受半天,真应了那句“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他知道这秃驴不是好人,经常拖欠修车费打白条儿,奈何他现在正夹着尾巴做人,即便是遇上这么个货色,也很难开口说一个不字。

程主任修好了车,对秃顶男人伸出手,含糊不清地说:“该......啊!给!给钱......”

他也不想想,这秃驴平常见了程远山那等厉害角色还能呲吧两下,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叫花子。

只见那秃驴老师呵呵一笑,把倒着的自行车扶正了,两手撑在车把上,盲流子似的龇起两个大板儿牙,对程主任说:“给钱?给什么钱?你都没给我修车,哪来的什么钱?”

说着还狠狠清了下嗓子,一口痰啐在了程主任的鞋面儿上。

他边说边往程主任身前凑,问他:“这半天儿下来......赚了多少毛利呀?”而后不管人家乐不乐意,对着程主任就开始上下其手,把他兜儿里的零钱钢镚儿搜刮一空,不由分说全部踹进自己怀中。

程主任见他这副模样,不知如何是好。他六神无主地往街道上张望,期盼能有个过路人伸张正义,劝这位大爷把钱付了,或者不付修车的钱财也可以,至少把他这半天赚来的辛苦钱给还了啊。

他最后求助似的看向秃顶男人身后站着的那对母女,嘴里“嗯嗯啊啊”地响个不停。

小男孩拉着他母亲的衣袖,呵呵地笑。他母亲无限慈爱地抚摸着男孩的头顶和脸颊,也是呵呵地笑。

就在程主任孤立无援之时,打树林里蹿出个四十岁往上的女人,不由分说就抓住秃顶男人背上的衣服,手握成拳头狠劲捶打起男人的后背,“咚咚”的声音像在擂鼓一样。

女人一边撕扯捶打,一边尖声喊叫:“刘兴华你个臭不要脸的贱男人!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我杀了你!杀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方才还在呵呵笑的那对母子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呆了,他们大张着的嘴巴里蓄满了口吹,正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小男孩,他挣脱了母亲的手,呜呜哭着跑到爸爸身边,试图抵挡女人的攻击。

“我叫你偷腥!叫你偷腥!搞破鞋!不要脸......”

女人正骂得起劲,见孩子横在眼前没来得及收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记重拳不偏不倚砸在孩子的左脸上,这倒霉孩子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晃晃悠悠地栽在地上。

女人稍稍怔愣几秒,看清了地上倒着的孩子,还有她丈夫脸上担忧的神色,尚未平息的怒火蹭的一下就烧上心头。

“贱种!贱种!贱种!”女人薅起倒地昏迷人事不知的孩子,左右开弓地扇他耳光,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就是你毁了这个家!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全赖你!全赖你!全赖你......”

“贱种!贱种!贱种......”

二八自行车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三人你推我拽,你捶我打,滚成一团烟雾。边儿上的程主任早已是抖如筛糠,他原本就说说不出囫囵话,这会儿被吓得连气儿都不敢喘。

孩子的母亲也没好到哪去,她双手捂住嘴巴瘫坐在地,两只眼睛睁得能有灯泡大,直勾勾看着不远处被扇成拨浪鼓的儿子。

“杀.....杀人了......”女人颤声喊道,“来人......杀......杀人啦......”

程远山背着螺丝钢钉五金建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来修车的那位老主顾正低声下气地跪在一个中年妇女脚边,再三保证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会透出,再也不会做出对不起家里对不起孩子的事。

经常跟着他来的那个女人仰着脖子对天嘶吼,她的哭叫声中带着强悍的冲击力,震得棚屋顶上的防雨布呼啦作响。

她玩命似的喊着:“天啊......天爷啊......救救我吧,救救我们母子吧......”

她双手平行向前伸展,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处死前蒙着眼睛,满怀惊恐摸索断头台的刑犯。

那个教她牵肠挂肚的孩子此时正安安静静仰面躺在地上,他半长的头发糊在脸上,鼻腔里发出的微弱呼吸不时掀起几缕碎发。

程远山没急着上前拉架,他在棚屋前放下建材,转而高声喊道:“叔!老叔!你上哪去啦......”

他这样呼唤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吧吧......”

程远山循声望去,目光所及只有一堆破破烂烂的稻草和几件同样破烂的衣裳。他定睛细看,却见那堆烂草和衣裳不停地拱起、落下、拱起、落下......

随后从枯草与衣服之间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程远山。

“......”

程远山过去把他老叔从破烂儿里扒出来,指着身后那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询问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儿?大白天的在咱家门前打擂台?”

“啊......啊啊啊!”谁知程主任竟像时见了鬼魂儿一样,双手护在身前胡乱地摇摆,把脑袋晃得呼呼生风,叫唤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整句。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程远山挥开他上下翻飞的手臂,厉声问,“别啊啊哦哦的!说话!说人话!”

“杀人......杀人啦......”程主任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突然挣脱程远山的钳制,回身钻进他那保命的烂草里,没了踪影。

“......”程远山停了会儿,向前几步站到二八自行车旁边,对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男人说:“别哭了。”

“我是罪人......是罪人啊......求你了,求你了,我求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秃顶男人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还跪在地上拉警报。

“我他妈叫你别哭了!”程远山彻底失去耐心,架起一脚就踹在男人的肩窝儿上,“要号丧回家里号去,别在我家门口儿找晦气!滚!”

这一嗓子如有雷鸣之威,在场男女无不动容。跪在地上泪水长流的男人“吭”的一声收住了警报,四肢摊开倒地不起的孩子也被他吓醒,嘴里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剧烈抖动几下,一骨碌身儿从地上爬起,眼神迷蒙看着站在他面前这位跟堵墙似的大哥哥。

瘫坐在地的孩子妈大概是把脖子给哭僵了,她虽然止住了悲声,但仍旧维持着嘴巴大张仰面朝天的姿势,像是在等天降甘霖,好用嘴接了解渴。

秃顶老师的正牌夫人此时已恢复了平静,她垂下头,脸上挂满了羞耻个悲愤,以及一种难以化开的浓重而深沉的悲哀。

她推起自行车,红着脸转向程远山,说一声“对不起,让您见笑了”,然后又红着脸往坡道上走去。

秃顶男人揉着酸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跟在自行车后方。

小男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百花齐放五彩缤纷。他像只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走到他母亲身前,趴在她耳边叫了声“妈妈”。

然后奇迹出现了,女人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恢复原位了。

“啊......钱!钱!”烂草和衣裳之间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臂,程主任再次探出头来,举起的那只手的腕子折下来,指着秃顶老师离开的方向,用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呼唤道,“钱......妹......妹、给、钱......”

程远山:“......”刚才你干嘛吃了。

幸好秃顶老师养的外室还没走远,程远山在他们身后跟了几步,正待呼喊“别跑,还没给钱”时,他又想到秃顶男人低声下气和老婆保证再不偷腥时的丧气样儿,想起小男孩那张万紫千红的脸,想起孩子妈妈瘫在世上声嘶力竭的哭声。

而后他停住了,骂一句:“那姓刘的,混账王八蛋。”

就横着小调儿背着手,回棚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程远山盘腿坐在炕上,彻夜审讯程主任,问他秃顶老师到底欠了他多少修车钱。

可怜的程主任战战兢兢坐在板凳上,哭丧着脸,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这小子缺德带冒烟儿,不单是没给修车钱,还把上半天赚来的血汗给抢去了。

程远山听了火冒三丈,他当即下定决心,要到县十中找那姓刘的决一死战。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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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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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