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间又是两年。
这两年里程远山的境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仍旧住在铁皮屋里,守着满园的老人,望着窗外的日月,每个月从院长那里领来二百块的工钱,再在张院长热切的注视下抽出三十块交上去,自己留下五十,其余的都用报纸包好,等到十一号的夜晚交给孤儿院的陈院长。
刘一帆和刘风顺在省城办了转学证明,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他们披星戴月地上学,又披星戴月地放学,兄弟二人手挽手肩并肩,雄赳赳气昂昂穿过半个城市,犹如两个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们来到学校门前的街区,经常被几个好信儿的家长围住,嬉笑着问他们这副样子是不是要去炸碉堡,刘一帆和刘风顺就把脖儿一仰,牛气冲天地说:“不是去炸碉堡,是去要上刑。”
“哦?上刑?去上刑你们干嘛整这模样儿?”
“你们不懂,”刘一帆勾着他弟弟的肩膀,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我们这是要去就义,英勇就义懂不懂?我们要和那帮臭老九斗争到底......”
在家长们的笑声里,两兄弟继续手挽手肩并肩,穿过人群,拿出慷慨赴死的气概,扬手阔步走进学校的大门。
养老院先前雇用的那个管事儿阿姨早已被辞退,程远山也是后来才听老张头儿说起,说那女人平日里不是在堂屋里睡觉,就是躲在哪里看报,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见着她人影儿。
她要价也不便宜,五根手指齐刷刷伸出来,张口就要五百块。张院长苦于养老院地处偏远无人应差,领导检查时又要有人来应付,就咬咬牙把她留下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左右还有这么些主顾,张院长一时也不愁没出弄钱。
程远山的到来给让张院长又动了活心思,虽说程远山口口声声称自己已经成年,但张院长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胎毛未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出了养老院的门不出半个月都能饿死。因此他跟程远山谈薪酬的时候更是能压多低就压多低,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事先谈好了,程远山在养老院务工可以,但院方不提供食宿。铁皮屋可以让给程远山住,但他得交住宿费。至于饭伙钱那就另当别论。
张院长半个身子瘫在椅子里,两条腿架在桌梁上,嘴巴歪歪着眼睛斜楞着,不紧不慢伸出两根手指,对程远山说:“二百,就二百,一分不能多。刚才说的吃饭问题......那就不关我的事儿啦,养老院的食堂不对外开放,就是之前用的那个老泼妇,她在这儿吃饭睡觉也得交钱。咱说好了,一口价儿,一顿饭,两块,一分都不能少......”
程远山稍有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他当时还寻思着以后有了空闲再在近处找份零工,也能攒下点儿积蓄,真遇上事儿了不至于干瞪眼儿。
没成想这张院长第二天就把管事阿姨辞退,净可程远山这一只羊薅毛。除了夜里巡逻站岗放哨,程远山更是接手了配老人遛弯、给老人盛饭、帮老人洗衣洗碗洗头,甚至担负起修电视通厕所糊窗户拧螺丝的光荣使命。
每当张院长吃饱喝足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走廊尽头时,他都会看着程远山忙碌的背影,衷心地称赞一句:“哎呀,劳动人民最光荣啊最光荣,这叫什么?这就是劳动本色呀......”
程远山扛着皮搋子毛掸子木桩子穿梭于各个房间之间,耳边听着老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和张院长发自肺腑的赞叹,都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真他妈奇妙。
这两年来老张头儿又找到了些新的乐趣,他不再热衷于记录程远山的作息时间,不再拘泥于儿女为什么不来接他回家这种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爷爷充分诠释了何为“老当益壮”,何为“老而弥坚”。某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惊天奇闻。
之间老张头儿神采飞扬,挥舞着筷子勺子,把碗沿儿敲得叮当响,他昏花的老眼里秋波荡漾,无限深情地望着对面的林奶奶,言辞恳切地说:“同志们,我今天来宣布一个消息——”
十几双眼睛盯向他的脸,十几张蠕动的嘴停止了咀嚼。老张头儿面露羞赧,看向林奶奶,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像个青年人一样羞怯。
“我要有新老伴儿啦......”
“......”
堂屋里先是寂寥无声,而后陡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喊声。十几位老人乱了针脚,纷纷扔下手里的餐碟碗筷,像捡着钱一样兴奋。
他们围着林奶奶和老张头儿呜哇乱叫,吵得要把房盖儿掀开,吵得要把大地震裂开。
老张头儿的快乐感染了养老院里的每一个人,其中也包括程远山。很长一段时间里,程远山每个周末都要和老张头儿玩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让老张头儿换上程远山的衣服,坐在铁皮屋里面向窗户看大门儿,而程远山则是趁人不注意溜出门去,到北市场给老张头儿买一株鲜花。
花不分品种,只要红色的。程远山问为什么,老张头儿就说林奶奶喜欢红色,她的夹袄衬衫毛线帽都是红底儿。
“这叫投其所好,”老张头儿拉着程远山的手,一脸神秘,“你以后遇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啊,也用这招,保证好使......”
“......”
北市场里多的是奇人,多的是热闹。有回程远山照例去给老陈头儿买花,远远望见那边里边人山人海,肩膀叠着肩膀,鞋面儿贴着鞋面儿。
他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间,伸长脖子往前张望,一面问周围人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样热闹。
“庙会啊,”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瓮声瓮气道,“北市场的庙会啊,今儿是正月初一,您这是把日子过糊涂啦!”
“......”
庙会里吃的用的玩儿的闹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程远山随着人群东拐西绕,跟游街似的咋咋呼呼四处乱逛。庙会里的花儿自然和平常的不同,有郁金香、红山茶、木芙蓉、美人蕉......
卖花的摊位也是接连成片,程远山夹在人群里,渐渐也挑花了眼。
逛庙会的人群就像游街的队伍,程远山跟着这支队伍,一路从北门走到南门,又从南门折回西门。西门外是一片广场,有一帮穿红戴绿的男女喊着号子,喘着热气,呼哧呼哧搭建舞台。
广场周围站着十来个看热闹的群众,对着那帮男女指指点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赶来凑趣儿,他肩上扛着草靶子,唱着小曲儿逐一从围观的群众面前走过。
“糖葫芦好看呐竹签儿串,象征幸福和团圆......”
“那幸福和快乐它连成了串儿,没有愁来没有了烦......”
老头儿走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前时刻意多听了一会儿。他把肩上的草靶子掂了掂,抬头望天,不停用余光溜着身边的男孩儿。
老头儿扯起嗓子,把小曲儿唱得震天响——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都说冰糖葫芦儿甜,甜里面它透着那酸......”
“糖葫芦好看呐竹签儿串——”
这小曲儿唱得太过响亮,甚至把游街队伍的吵嚷声都给盖过去。
游街队伍像一条稠密的河流,淌过庙会的每一个街角,每一处巷陌。这条河流这时却堵塞了,不动了,成百上千人聚在西门口,呜呜喳喳你推我踩,男的动手女的骂架,比演出还热闹,比杂技还精彩。
程远山缩脖儿端腔儿脚不离地,他十几岁的脸颊上显出看破红尘的绝望。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随着那些吵闹的男女左右横晃。
方才说他把日子过糊涂了的那位大汉加入了骂架的战场,他嫌程远山挡了他的道,骂了声“你他妈”,不由分说就拎起程远山的衣领儿,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滴溜到广场上。
程远山踉跄着走出十几米,扑腾几下,一个跟头栽在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和那个十几岁的男孩之间。他下巴搁在地上,整个身子跟广场上的地砖贴得是严丝合缝儿,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糖葫芦好看——哎呀我的亲娘!”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正扯着脖子喊他那不成调的小曲,低头却看见一个大活人板板正正躺在脚下,吓得他一个高儿蹦出两米开外,手上哆嗦着好悬没把草靶子给扔喽。
程远山趴在地上大脑宕机将近五分钟,他迷迷糊糊准备爬起来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孩突然有了动作。
“谢.....谢谢......”程远山在男孩搀扶下从地上坐起来,摸着脸上的血道儿,有气无力地说,“你......我......谢......”
等他意识回笼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人影儿,差点儿又到地上直接归西。
他面前并排立着一男一女,都是形容枯槁身材瘦削,巴掌大的脸惨白惨白没有半点儿血色,活像是放到冰窟里冻了几年刚吹来一样。他们身上罩着的衣衫打满补丁,空空荡荡,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啊,醒了......醒了!”男孩抓住身旁女人的袖管儿,嘴里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妈妈,这人没事......”
程远山垂下目光,他发现这孩子的手也瘦得可怜,皱巴巴的皮肤贴在指骨上,指尖苍白,指甲凹陷,捏着他母亲的衣袖细细地颤抖。
“......谢谢,”程远山从地上爬起,向这对母子鞠了一躬,又说了声,“谢谢。”
夜色四合,月明星稀。西门前吵嚷的男女逐渐散去,像一颗水珠汇入汪洋大海,程远山重新加入了这支壮丽的队伍。
那对母子的交谈声从背后传来。
“真的不想吃吗?”女人问。
“真的不想,不想吃。”男孩说。
“你想吃的话妈妈给你买......这点钱还是有的。”
“......”男孩低下头,他开始犹豫,而不到半分钟他又把头抬起,对他母亲说:“妈妈,我不想吃,真的不想吃......”
“你......”
男孩扯起妈妈的衣袖,左右晃动着:“妈妈,我们之后要去哪啊?”
他等了半晌也不见妈妈回话,就抢口道:“妈妈,我们能不能不去医院啊......”
“妈妈,省城好大啊,我们才来了一天......”
“妈妈,我们来的时候看见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啊?你能带我去吗?”
男孩自顾自地说着,回应他的却只有叹息。又过了许久,四面八方的人潮向广场涌来,舞台上张灯结彩,穿红戴绿的演员纷纷登上舞台。
孩子的母亲这时才出声。她捧起孩子干瘪的脸颊,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串儿,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等你治好了病......等你治好了病......”
随后她拉起孩子的手走出人群,孩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从未见过的热闹。
“省城真好啊,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在省城生活。”
“妈妈,牛肉干是什么味道啊?好吃吗?是甜的还是咸的?牛肉又是什么味道......”
“妈妈,妈妈,妈妈......”
母亲挽起儿子的手,揣进衣兜。落在她肩上的月光似有千斤重——她的影子便跟着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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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个小孩好像有点面熟?[眨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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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