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程远山都在忙碌,他把养老院的铁皮屋收拾成家的模样,将屋里原先的破洞烂西都清出去,放上煤油炉和铁架床。
从县城带来的旅行包本来搁在墙角的地上,可屋里没有枕头,铁架床又窄又小,程远山睡觉时不敢翻身,只能四肢僵直脊柱硬挺,眼睛瞪着天花板,比程主任临终时的情形还要可怜。
这么睡觉简直堪比上刑。程远山熬了几宿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最要命的还是脖子,每天早起时跟要断了一样。他白天在养老院进进出出,脖子总是歪歪着,不是往左就是往右,弄得老人们纷纷驻足,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之后某一天程远山做饭时被角落里的旅行包绊了一下,他身形高,底盘不稳,挣扎着晃悠几下又磕在床板上。
这一摔可要了命,他头贴着床板,脚蹬着布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迷糊了半晌。等他爬起来时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看看床板,再看看脚下,脑子里登时就灵光乍现。他往旅行包里塞上报纸,又向老人们借来几件不穿的衣服,软绵绵放进包里。
他趴在地上迷糊的时候锅里的菜就烧糊了,黑乎乎粘欻欻,不能吃了。程远山叹了口气把锅一推,回头看看床板上的旅行包,又浅浅地笑了一下,转身躺在床上,不大一会儿就会了周公。
去县城务工以后,程远山很少午睡,程主任瘫痪的时候他甚至能熬个通宵。那天他却真真正正地睡着了,灿烂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室内,把铁皮屋晒得像蒸笼一样。程远山四肢僵直脊柱硬挺趴在铁架床上,头枕着他叔叔留下来的旅行包,鼾声如雷。
最后吵醒他的是张院长的呼喊声,他不敢大声训斥程远山,怕这小王八蛋突然发威让他难看,就绕着铁皮屋不停地转悠,时不时架起脚来踹一下铁皮,嘴里嘟嘟囔囔:“他妈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去打扫卫生。他妈的,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蹲墙根儿的老头儿姓张,属于那种精力旺盛又有劲没地方使的,程远山的到来给他平淡如水的日子带来了不少新奇,对程远山的脖子议论不断的人中,就属他乐得最欢。
老张头儿每天像上班似的,扒眼儿起来就往铁皮屋跑,跟蹲墙根儿底下一样,他这回改成蹲在铁皮屋的窗户下,伸出两只手够着窗台,露着俩眼睛直勾勾往屋里瞅。
于是程远山每次起床都能看见窗户上贴着两只鸟蛋大的眼睛,忽明忽暗闪着贼光,正盯着他的铁架床。
看到他起床,老张头儿就像中了彩票似的,呜哩哇啦喊叫起来:“哎呀!醒了醒了!看看是几点......”说着掏出怀表,眼睛眯成线儿看了半天:“哦哦,五点半!五点半呐!今天可比昨天晚了十分钟啊吧!年轻人总这么懒惰,是不可取的。”
程远山:“......”他望着老张头儿身后灰蒙蒙的街道,心说爷爷您这把年纪不睡觉的么。
风和日丽的天气,程远山偶尔也会趴在窗边胡思乱想。他看着胖树和瘦树,看着沙尘四溅的街道,有时还能看到街对面的孤儿院。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想起刘一帆和刘风顺,想起刘一帆挣脱院长阿姨的手跑到街上,想起刘风顺跪在地上抱住院长阿姨的大腿问她爸爸妈妈在哪。而后他别过脸,不敢再看了。
那段时间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拉着爷爷的手,问他爸爸妈妈在哪。梦里的爷爷不像现实中的爷爷那样支支吾吾,他告诉他,爸爸妈妈要住进一个新房子,他们在房子里住着,就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憧憬和好奇充斥在脑海,七八岁的程远山仰视爷爷的笑脸,发出阵阵感叹。他正要想象那间房子里的种种神奇,爷爷的脸庞忽然就模糊了。
紧接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年轻的男人,他们是长大了的刘一帆和刘风顺。他们告诉七八岁的程远山:“你是见不到他们的,你的爸爸妈妈不会回来啦,他们早就化成了灰......知道什么是‘死了’嘛?我们来告诉你,就是......”
“啊!”程远山翻身坐起,带着铁架床吱呀乱响。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晚,躺回床上抱住自己。
养老院每个月会给程远山二百块的工资,他除了去还奶奶欠养老院的旧寨,还得抽出一部分去交奶奶的餐伙费。也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一个夏天,程远山在世的叔叔姑姑们从来没来过养老院。
他们像是未卜先知、能掐会算,算准了程远山以后会在养老院谋差事。既然老太太成天到晚都念叨那两个做了鬼的儿子还有她那位争气的孙子,那她的一切费用就该由这几位孝子贤孙来承担。
程远山有时听老张头儿问奶奶,“你别总说那两个儿子啦,说说其他儿女吧”,他脑海里就闪过叔叔姑姑们的面容,然后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第一笔工资到手后,程远山走了两公里到居民区的小卖店去买了两瓶二锅头。他把酒倒进一只海碗送给张院长,拎着两个空瓶儿来到孤儿院门前。
隔着一条街,孤儿院和养老院的构造也极为相似,都是黑漆漆的铁门,围着红色的砖墙。楼是浅黄色的,抑或它原本是白色的,只是被落日余晖染成了浅黄色。
程远山静静站在门外,学着奶奶的模样,举目望着天边,天光照上脸颊,他腮边的浮红更像羞赧的颜色。
陈院长锁门时发现了程远山。彼时天色大黯,月华清冷,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啊......你是......”陈院长疑心他是从天宫而来,不敢高声。
程远山望着天边的星斗,找到了最亮的一颗星。辽滨塔的夜空和这里一样亮。
“刘一帆和刘风顺在吗?”程远山问。
“在这儿,你要找他们吗?”陈院长把门打开一条缝儿,“这个时候......他们睡着了吧。”
程远山点点头,把两个空酒瓶递上去:“那就麻烦您明天早上把这两个瓶子交给他们,再告诉他们,那个偷他们家里东西的坏蛋良心发现把东西送回来了,他这个人心眼儿坏到家,不光偷人家东西,还招摇撞骗,是个撒谎精。他说的话全是假的,你们一句都不要信......”
“啊!你就是那个......”陈院长隔着栏杆接过酒瓶,却没记着关门。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而后抿紧嘴唇,把铁门彻底打开。
“还是进来谈谈吧,”陈院长说,“还要多了解......”
程远山从院长那了解到,刘一帆和刘风顺的爸爸是县城的中学老师,吃席的时候没管住,胡吃海塞得了急性胰腺炎。孩子的妈妈好像是自杀死的,具体是什么原因她也没细说,但一讲到两个孩子年幼失怙,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陈院长就鼻尖发酸,连声说“可怜,可怜呐......可怜的孩子啊......”
刘一帆和刘风顺刚来孤儿院的时候状态还不错,不出三天就跟这里的孩子打得火热。尤其是哥哥刘一帆,别看才七岁的年纪,却是巧舌如簧,口才一等一的好,信口就能编故事,还说得天花乱坠严丝合缝。
弟弟刘风顺就内向许多,经常是拉着他哥哥的衣角在孤儿院里出出入入。这孩子长得好看,办领养手续的夫妻都喜欢这孩子。奈何他一直抓着他哥哥的衣服不肯撒手,即便有人拿着奶糖点心也绝不多看一下。
刘一帆和刘风顺都是聪明孩子,眼见着父母总是不来接他们,心里直犯嘀咕。最先发问的是弟弟刘风顺,他把粘在他哥哥衣襟上的手指改成粘在陈院长的衣襟上。
刘风顺扬起脸问:“院长阿姨,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儿啊?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啊?”
陈院长故作轻松地微笑着,她把刘风顺抱进怀里,摸着他的发顶说:“爸爸妈妈呀,正住在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房子里......他们安顿好了,就会来接你和哥哥啦。”
这句话被刘风顺牢牢记在心里,往后每天早上起床,他都拉着陈院长的衣角,问一句:“院长阿姨,爸爸妈妈的新房子什么时候安顿好啊?”
后来有个经常和他玩儿的孩子被人收养,办理手续时那孩子无意间看见了一张死亡证明,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尖厉的哭嚎声不断撞击刘一帆和刘风顺的骨膜,他们听到那个字,周身像被冻住一样冰冷。
然后他们也加入了哭嚎的队伍,一左一右站在那孩子身后。三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落,利箭般扎向苍穹,震碎了浮云,惊走了飞鸟,大地也为之颤动。
在刘一帆和刘风顺的反复追问下,陈院长迫不得已带着他们去了骨灰寄存处。她指着存放室的窄门,对他们说:“这就是你们爸爸妈妈的新房子,你们进去看看,和他们说说话......”
办公室里,陈院长泪水长流。她满脸悔恨地低下头去,说:“然后、然后就......我也没想到是这样......我后悔,我真不该......”
程远山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酒瓶,半晌没有言语。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的嘀嗒声,间或传出陈院长低低的啜泣声。
“他们......”程远山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了,“他们还上学吗?”
陈院长用衣袖擦去眼泪,摇头道:“不了,现在他们的状态也不适合上学,孤儿院又......”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孤儿院的孩子又多,申请的补助一直在审批,迟迟发不下来,之后恐怕也......”
程远山点头,起身道谢。回到铁皮屋后,他把所有的钱都摊在床上,一分不落,总共是七十五块六角二分。他找来一张旧报纸,把钱裹好后揣进里怀,起身又往孤儿院走去。
那天是七月十一号,他记住了这个日子。往后的每一个月,他都在十一号这天早早地收拾停当把活儿做完,而后在窗边坐下,等待太阳落山,等待月上柳梢,他望着星空,找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时,他就起身出门,穿过街道来到孤儿院门前。
他开始写日记,最开始是记账,把每个月交给陈院长的钱都记在日历本上,后来就子啊账目下方写几句心情感悟,写着写着就成了长篇大论。
他写今天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听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每写一篇都会在结尾处加上“祝祷”二字,然后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最摇要好的朋友统统想一遍,再满脸幸福地把本子放进旅行包,满脸幸福地躺在铁架床上,等待明天的朝阳,明天的曙光。
感谢观阅[鞠躬]。
秋宝要回来了,程远山要有好日子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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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