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总是很短,穿夹袄和穿短袖只隔着那么几天。转眼又是盛夏。
养老院的门前并排栽着两棵樱桃树,左边的那棵离堂屋近些,右边的那棵离堂屋远些,管事儿的阿姨时长把淘米水泼到门外,权当是给树木浇水,而她又不肯劳烦腿脚走出屋门,专程去给右边的樱桃树浇水。
因此左边的樱桃树枝叶日益繁茂,右边的那棵树则日益萧条。养老院的老人们喜欢把它们称作“胖树”和“瘦树”。
瘦树不远处搭了个铁皮屋,方方正正的,瞧着像个大铁箱。养老院刚建成的时候领导来视察,说要按照国家标准来建设养老机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好安全措施。
当时的院长还算个老实人,上面一发话就赶紧照办,马不停蹄地给老人们的床上安装栏杆,又专程找人搭了间铁皮屋当保安室。
结果屋子建成了,养老院却招不到保安。原因在于这家养老院建在城郊,扒着后墙往外看,就能瞧见接连成片的大野地,若是能登上房顶,还能望见野地的外围是一片坟场,石碑墓碑棺材孝带满天飞。
这地界儿说是在城里,却还没山沟里热闹。方圆百里除了养老院就是孤儿院,再往那头儿走就是大北监狱,平日里街上除了零星有几辆押解犯人的警车,整条街上是荒无人烟,连蟑螂蚂蚁都不稀得来。
程远山就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了人生的第二份工作。
他当时还未满十八岁,又赶上城里工厂戒严,不收未成年人,敢用小孩儿的都是些小饭店小作坊,一个月给几十块钱还不够吃饭。
程远山来城里之前还寻思着是该留在城里跑堂还是继续回县城务工,可刘一帆、刘风顺的出现逼着他做出决定——他得留在城里,为了赎罪,为了那两个孩子留在城里。
从地上站起来后,程远山盯着街对面,愣愣地出神。张院长站在边儿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蹦起三尺高。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程远山,心说我不就拉你吃个晚饭么,你跪地上谢恩干啥啊?还是说我方才敲竹杠敲得太狠了?五十块钱......是不是有点多?
他接着就想起北市场开业大酬宾的时候说过满五十减十块,就凑上前去,哆嗦着对程远山说:“那个......你、你你你别这样,我我我也没啥坏心......你要觉着周大娘欠五十块钱太多你负担不起,那咱们就一口价,四十!四十总行了吧?我告你啊,四十可是底线啊,可不能再少了啊,再少我裤衩子都得给赔光喽......”
他嘚嘚嘚单方面讨价还价将近半个钟头也没见程远山回头看他一眼。张院长心说这小王八蛋该不是黑吃黑攀上我了吧?四十还不行?要不说三十?那可就不赔不赚了啊......他这样想着,嘴上不忘嘀咕一句:“妈的,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随后拉起程远山的袖管,一只手绕过他肩头,就像自家兄弟一样亲近,边说还边把程远山往屋里拉,寻思着该拿什么说法保住他的底线——四十,就四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是四十块钱!
说着就把程远山往屋里拽。进了办公室,张院上把门关严、窗紧闭,拉着程远山在桌边坐下,又开始嘀咕他那心心念念的四十块钱。
张院长说:“四十块钱啊,就四十块钱,你答应喽,咱们以后还能做朋友......”
程远山:“......”他在皮椅里舒舒服服地坐着,被张院长当大爷一般供着,耳边听着张院长的絮叨。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的霞光像血一样红,程远山也没抽空和张院长说一句话。
张院长这时已然是筋疲力尽,他从晌午就跟这小王八蛋讨价还价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敲定了四十块钱,又被街对面蹿出来的两个小屁孩儿给搅和黄了。眼看着到嘴的钞票要长翅膀飞走,张院长的脸色比有人杀他亲爹还难看。
“你、你......你要是觉得行,就给个痛快话......”张院长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白开水,叉着腰呼呼喘气,“四十,四十到底行不行啊......我求你给个话......”
程远山这会儿才醒过神,他瞪着张院长那张肥胖油腻的大脸,脑子里像是塞着一团浆糊似的,晕晕乎乎晃晃荡荡。而后他站起身,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张院长扯起一个不那么和善的笑容,说:“钱的事您放心,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吐个唾沫就是钉儿,说好了五十就是五十,连本带利一分不带少的。”
张院长一听这话登时就像孙悟空扎进蟠桃园,像饿死鬼儿吃上琼林宴,恨不得当场跪下来对着程远山磕头谢恩。那天晚上本没有风,可张院长却感动得涕泗横流。他从桌膛里掏出一卷手纸,哼哼哈哈地又是擤鼻涕又是抹眼泪——他为那五十块钱高兴,真心诚意的高兴。
程远山站在桌边等眩晕劲儿过去。他再次正眼时又看见张院长站在离他不足一分米处,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抽噎。他定了定神,伸手拍拍张院长的肩,说:“五十块钱我照常给,但眼下差着一多半儿我还还不上。我猜您也怕我跑喽没出要账,我看不如......”
那天晚上,老头儿老太太们吃饱喝得没有到院儿里遛弯儿,而是三五成群弯腰驼背,相互扶持着聚在院长办公室门口,一个个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眼珠滴溜溜乱转,用所剩无几的耳力去打探屋里的动静。
他们从夕阳西下听到月上枝头,十几个人轮番上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最后他们都放弃抵抗,商量着要回屋睡觉的时候,程远山和张院长一前一后出现在了门口。走在前头的程远山看着门前弓着身子偷听的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随后他又把这种神色掩藏好,换成一副轻松相儿,昂首阔步往楼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老人们惊奇地发现原本给他们盛饭的女人没有端着铁锅拎着铁勺出现在饭桌旁,他们的餐盘饭碗也都被放到一只塑料桶里,看这意思是让他们自己拿家伙自己盛饭菜。
老人们带着满心狐疑吃完了早饭,晨练的时候他们再次惊奇地发现,大门口那个许久没人居住的铁皮屋里竟然升起了阵阵炊烟,有个小伙子在屋里进进出出,把里面的所有破烂儿都堆在楼前的空地上。他吆喝着问附近能不能借着倒骑驴,他说他要去一趟破烂市,把屋里的破烂都卖掉。
周奶奶吃好了饭,搬着小马扎坐在空地上。天灰蒙蒙的,她今天倒是没有抬头望天,而是守在破烂堆前,身体前倾脖子伸长,探头探脑地看着那堆东西,像个要寻宝的孩子。
她对着面前的棉花柳絮、废铜烂铁指指点点,嘴里絮絮叨叨一刻不停,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她说:“这是放在澡盆里的橡皮鸭啊。”
她说:“那是小孩儿用的木头碗啊。”
她还说:“哎?还有个稀罕物......玻璃珠,是玻璃珠呀,我孙子小时候最喜欢玻璃珠啦!”
最后她回过头去,手指着地上的破烂,跟介绍奇珍异宝似的对身后的老人们说:“我告诉你们啊,我孙子小时候喜欢玩儿玻璃珠,吃饭用木头碗,洗澡的时候澡盆里必须放橡皮鸭,不给他放他就呜呜哭,声音大得呦......房盖儿都要掀开喽!”
然后她突然就忘了之前说过的话,自然而然谈起了她的小儿子。她又讲她的小儿子是如何人如何出息,当村官儿的时候是怎样怎样的得民心。话讲到一半,她突然间又忘了之前说了什么话,就开始说她的大儿子是哪般的孝顺,说她大儿子死后她的孙子是怎样的可怜。
周奶奶来养老院满打满算也该有一年半载,可每次开口说话不是讲她大儿子小儿子,就是说她那争气又可怜的好孙子,弄得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听得耳朵生茧直犯腻歪。
他们逐渐练就了一种神功,当他们心血来潮想听周奶奶讲话时,就把她的话在脑海里过一遍;当他们实在厌烦不爱听周奶奶絮叨时,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
像这会儿他们就不那么爱听周奶奶讲话,全都别开目光够着够着去看铁皮屋里忙活着的小伙子,歘空还交换一个眼神,发表一下心得。可不知怎么,从周奶奶提起她那苦命的孙子起,小伙子就没再出门。
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初春清晨的冷风里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人影,只好悻悻作罢,互相搀扶着登上台阶,回堂屋喝水打牌话家常去了。
只留下周奶奶扭着身子坐在院儿内,手指着地上的破烂,回过头去喋喋不休地嘟囔道:“玻璃珠、玻璃珠、玻璃珠......我孙子小时候爱玩儿玻璃珠,爱玩儿玻璃珠......玻璃珠、玻璃珠、玻璃珠......”
有只云雀停在胖树的枝丫上,在高处观望院儿里的景象,发出“啾啾啾啾”的鸣叫。周奶奶被云雀的叫声吸引了,她很快又把她孙子的喜好忘在了脑后。
周奶奶看着书上的云雀,学着它的声音叫了两声。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是乌鸦般的“嘎嘎”声,吓得那云雀扑棱几下翅膀,擦着围墙飞走了。
周奶奶的目光追随着那只云雀,越过了墙头。她回忆完了儿子,回忆完了孙子,这时候该想起她的老头子了。
她冲着不知名的远方低声呼喊:“老头子呢......我老头子呢......谁见着我老头子了啊?我老头子咋还不来接我呢?我儿子呢?我孙子呢?他们怎么都不来接我啊......”她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拉动的风箱。
感谢观阅[鞠躬]。
腰疼,我不会是又阳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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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