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宿债

办公室里,程远山和张院长隔着一条长桌久久对峙。春寒料峭,瑟瑟北风从窗户缝儿里灌进室内,把屋里的两个人冻得不停哆嗦。

张院长呼呼地吸着鼻涕,时不时就得扯过两片手纸按在脸上。趁他擤鼻涕的空档儿,程远山向前一步,手撑着桌案,瞪着院长那张肥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二十,不能再多了。我身上就带着二十块钱。”

他说着就抬起一只手,从上到下把衣兜裤兜翻了个遍,把翻出来的东西都摊在桌面上,随后抱着臂膀往桌前一站,表示“看见没有,我就这么多家当”。

张院长半张脸盖在手纸下面,露出两只豆儿大的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他本来还寻思这家伙能是个有钱的主儿,想趁机敲一笔竹杠。可讨价还价这么久也没见着落,来看自家老人,竟然连五十块都拿不出。

北风呼嗥着,掀开了木窗,冻得张院长打了好大一个喷嚏,直把脸上的手纸吹到半空,再“吧唧”一声,黏黏糊糊地沾在地上。

程远山起身关上窗子,心里直犯恶心。

“两毛......一块,一块五......”张院长倾身伏在桌边,在一堆杂物里挑挑拣拣,手指尖儿像是啄米的小鸡,从一堆破烂儿杂物中准确无误找到目标,再叨到手上。这二十块钱有零有整,大到一块五块,小到五角一分,他眯着昏花的老眼,脸上的肥肉颤颤巍巍都快要粘在桌面上,还斗志昂扬地数手里的几毛钱。

“十九块一、十九块二......十九块七......哎呀我看看这堆儿里还有没有三个一毛钱......”

要么说养老院里人员众多,怎么就姓张的这一个人当上了院长呢。归根结底就在于他这个人讲信誉、重诚信。说好了拿二十,就绝对不多要一分。他把数好的零钱攥在手里,而后把桌上的破东烂西往外一推,对程远山:“你看,这里有二十元两角四分,我说拿二十就拿二十,绝不多拿人民的一针一线。这两角四分你拿回去,给你奶奶买点好东西......”

“......”程远山看着桌上的东西,心说要是两毛四能买着啥好玩意,您还舍得留给我?不得连零带整一勺烩给我卷个干净?

“还欠了多少钱?”程远山懒得看他。他把桌上的破烂儿聚成一堆,统统揣进裤兜,不咸不淡问这么一句。

张院长愣了愣:“啊?什么钱?”

“什么钱?你方才还说我奶奶好几个月不交伙食费,现在就忘了数目了?”程远山居高临下看着张院长,眼神跟看着个蟑螂差不多,随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略微倾身佯装神秘地说,“怎么,您贵人多忘事,都健忘到这个程度啦?还是说......我奶奶压根儿就没欠那么多钱,你欺负她老太太脑子糊涂,想敲我的竹杠?”

张院长当即就变了脸色,心说这小王八蛋瞅着也就二十来岁儿的年纪,怎么比鬼还精。他慌里慌张扯过一卷儿手纸糊在脸上,隔着手纸嘿嘿哈哈地笑个不停,嘴里说:“哎呀哎呀,瞧你说的,咱这里是敬老院,慈善机构呀,哪还能骗你的钱呢......”

他见程远山挑了下眉,好像刚才不过是在跟他开了个玩笑。张院长当下便轻松了不少,打着哈哈道:“周大娘她的确是欠了钱的,方才咱们说是多少来着......四、啊不对,是五十,五十块钱呐!她已经拖欠了两、啊不对,是三个月——你奶奶已经欠我们三个月的饭伙钱啦!”

程远山目光越过桌案,盯着张院长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张院长脊背发寒鼻涕不断,看得他嘴上念佛心里骂娘,想着这小王八蛋怎么还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莫非是他刚才报错数了?刚开始说的是多少来着?三十?四十?周大娘到底欠了几个月的餐费?一个月?两个月?这小子瞅着也不像是善茬儿......要不牙一咬心一横,直接说是自己记错了,说周大娘没欠钱?

他这厢浮想联翩,盘算着到底咋办才能保住自己的名声,还能让这件事儿做得尽善尽美不落人口实,更不能得罪面前的这个小王八蛋。谁知这时候小王八蛋却发了话。

程远山双手插兜故作轻松道:“剩下的三十块钱我之后再还你。现在我能不能去看我奶奶?还是说我把窗户打开,咱们爷俩儿吹着小凉风儿,继续唠家常?”

这回老天倒是显了回灵,那北风像是为了应和程远山的话一样,把窗子吹得搁楞搁楞,传出阵阵巨响。张院长闻得此言虎躯一震,半个喷嚏憋在喉口,连咳嗽带卡嗓儿就是出不来,急得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还身残志坚空出一只手对程远山挥动几下。

“啊!请便请便......您请您请......快去快去......”

办公室里戳着一面穿衣镜,程远山走到门口时无意中往镜子里扫了一眼。他看着镜中人的面容,不由得暗暗吃惊。

自从程主任死后,程远山整日里心乱如麻,加上要办程主任的丧事,他就没有闲工夫去照镜子打量自己。奶奶说“我孙子哪有他这么老”的时候,程远山大概就猜出自己现在八成是个潦倒糙汉的形象,而后他自动把自己代入了《三国演义》中张飞的模样,又觉得一个月的光景,自己还不至于沦落那般地步。

现在站在镜子前,他私下里给自己加上的各种滤镜都被打了个粉碎。通过镜面,程远山看到自己脸上长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儿,和他腮边的薄红相接续。除却青灰和淡红,整张脸上的底色都惨白惨白,像是刚刷过漆的墙面。两只眼睛向下凹陷,鸟蛋大的眼珠嵌在眶里,像是墙上开着的两扇凸窗。嘴唇周围满是水泡,掩去了原本分明的唇线。

程远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在打量一个面相古怪的陌生人。而后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坐在桌后涕泗横流的张院长,心想这家伙是不是穷疯了,偏得找个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人敲竹杠。

他打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站在奶奶的房门前,程远山没有着急进去,而是立在门口,透过半掩着的门往屋里张望。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铁架床,五六个老人正围坐在床边,仰起头来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似的,聆听周奶奶的发言。

周奶奶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尾的铁栏杆,弓着身子冲面前的一众老小孩儿说:“我小儿子可出息啦,是大学生呐!那个年月的大学生呦......那是叫牛毛一角,少得可怜呦......”

有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手拄着腮帮儿,纠正道:“老周你又乱用词语。什么叫‘牛毛一角’?牛不是羊,牛毛哪里能卖上价钱?是‘凤毛麟角’才对。”

“啊......对对对,你说得对,”周奶奶恍然大悟,向花棉袄老太太竖起大拇指,摇头晃脑地说,“是‘牛毛凤角’,我记得也是‘牛毛凤角’来着......”

而后她看着台下的观众,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看了看竖起来的大拇指,说:“你们这是干啥呢?干嘛都在这儿待着......”

“我们来听你讲故事的呀,”老人们七嘴八舌,“你方才正讲你小儿子的故事。”

“啊是是是,是我小儿子,我小儿子做村官儿,又出息又孝顺,”周奶奶低下头,絮絮叨叨地嘀咕着,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又说起她那故去多年的大儿子,“我大儿子也是又出息又孝顺,可惜他早早地就走了,留下个可怜的孩子......我那可怜的孙子啊,多好的孩子......”

“你别光说你大儿子小儿子啊,怎么不说说别的儿女啊?”

“别的?别的儿女?”周奶奶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你说啥呢?我哪又别的儿女?”

“就是之前来给你交钱的那个男的啊,还有个女的,他俩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吃晌午饭,俩人都跟饿狼似的,喝了我两袋子油茶面儿......”

“什么油茶面儿......什么儿女......我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就他们能给我养老送终,我没有别的儿女。别的都是冤家,都不是我的儿女......”

“......”程远山站在门口,陡然生出一种想马上把奶奶接走的冲动。而后他揣在兜里的手碰到了几枚圆滚滚的硬币。他攥紧两角四分的家当,一拳捶在了门框上。

屋里的老人们被这一声吓得齐齐转头,坐在床上的周奶奶最先发现程远山,她无比热情地冲门口招招手,说:“过来呀孩子,你要找谁啊?站门口干啥啊,咋不进屋暖和暖和?”扭头又跟床边坐着的兄弟姐妹说:“我跟你们说啊,我孙子要是还在我身边儿,现在也像他这么大啦。”

“......”程远山的手撑在门框上,他别过脸,把眼睛狠狠压在了手臂上。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方才蹲在墙角观察程远山的那个老头儿手里拿着两副扑克,咋咋呼呼凑到门边儿。他一手就把程远山扒推进屋里,随后晃了晃手里的扑克牌,对屋里开茶话会的同伴们叫唤道:“我说咋找了半天没见着人影儿,感情是都跑到老周这儿唠嗑来啦。快快快,有没有要打牌的啊,都上我屋里去,事先说好玩儿归玩儿可不带急眼的啊......”

唠嗑哪比得过打牌,除了周奶奶以外,这屋里的所有老人登时便容光焕发,吱哇乱喊着往门边儿冲,瞧这气势比两军阵前取敌人将首级还壮烈十倍。

屋里只剩下程远山和周奶奶两人。祖孙二人大眼儿瞪小眼儿,互相看了半天,周奶奶才探头探脑出声询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程远山说:“奶奶,我是程远山的朋友,受他请托来看您的。”

“哦......”周奶奶再次恍然大悟,没过半分钟她又问,“孩子,你说的程远山......是谁呀?”

程远山就说:“奶奶,程远山是您孙子,我是您孙子的朋友。”

“哦......我孙子的朋友,孙子的朋友,朋友,朋友,朋友......”

奶奶边念叨边从枕套里抽出个用日历纸订成的小册子拿在手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看一遍,然后说:“啊我想起来了,我孙子是叫程远山呀,是叫程远山......孩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是他的什么......哎呀你哭啥呀,这是咋啦,好孩子快别哭,别哭啊,奶奶这儿有糖,等奶奶给你找糖吃啊。”

程远山望着奶奶忙碌的身影,举起手盖住了眼睛。

晚饭前程远山才走出养老院,张院长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还要留他在养老院吃饭。

程远山边推脱边往门外走,他们拉扯了一路,直到他站在街上,张院长两片嘴唇还在开开合合,喋喋不休。

张院长说:“哎呀你就留在这儿吃饭嘛。”说这话时还带着十二分小心打量着程远山的脸色,生怕他把话当真。

坐在桌边的老人们目光齐刷刷向门口望去,间或交换一个眼神,意思是:张院长真是仁义啊,张院长真是良心呐,世上这么好的人可不多啦......

就在他们拉扯的工夫,街对面的孤儿院里突然蹿出来两个孩子,他们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正抓着他们的胳膊,像是要把这俩孩子给拽回去。

两个孩子边往街上跑边扯着嗓子哭喊道:“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们要回县城!我们要去找爸爸妈妈!放开!你放开——”

拽着他们的女人满脸通红,也是扯着嗓子叫喊:“都说了你们爸妈忙完就来接你们,你们好好待着,等他们回来......刘一帆你别忘街上跑啊!有车!有车看不着吗?!”

名叫刘一帆的孩子一只脚已经伸到大街上,正努力把一条腿也迈过去,他闻言对身旁的弟弟说:“别听她的,她骗人!咱们自己去找!”

那个小一点的孩子这时却开始痛哭流涕,他放弃了挣扎,跪在地上抱住女人的小腿,流着眼泪询问:“院长阿姨,我爸爸妈妈到底去哪了啊......那个偷东西的坏蛋为什么说他们‘死’了?‘死’又是什么意思啊......”

“院长阿姨”被这话问得发怔,掂量着该怎么跟这两个连死亡是什么意思的孩子解释死亡的定义。这是刘一帆瞅准了时机,伸长脖子一口咬在“院长阿姨”的手背上,疼得她大叫一声,抖着腕子放开了刘一帆。刘一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踉踉跄跄跑上了街道。

“刘一帆——刘一帆——”院长阿姨在身后高声呼喊,“快拦住他啊!刘风顺你别再哭啦,你哥要去县城找你爸妈啦!”

程远山站在街对面注视着这一幕。那个奔跑的孩子,他听到他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穿,看到他脚下扬起的片片尘埃,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皂角香气。

悔恨、歉疚、懊丧......就像是万丈高楼一脚踏空,程远山颓然地垂下了手。

他想起了纳骨塔前那两个和他争抢酒瓶的孩子——他们仰起来的脸上,目光如秋水般清澈。他对两个孩子说他们的父母化成了灰,强行把那个字烙在了他们的心上。

程远山在街边跪下来。他明白这是他的罪孽,他要用余生去偿还。

至死方休。

感谢观阅[鞠躬]。

我保证程远山能活到最后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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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宿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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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