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十几位老人围坐在一张圆桌边,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瓷碗、一双木筷、一柄汤匙。有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手臂上挎着铁桶,空出的那只手上捏着饭勺,以每秒上百米的速度绕着桌子做匀速圆周运动。这女人使唤饭勺就好比是使唤一件趁手的兵刃,勺子在菜桶里上上下下,舀出的每一勺菜都正正好好盛满瓷碗。
围在桌边的老人个个双手交握放于桌面,垂下目光紧盯自己的瓷碗、木筷和汤匙,等女人分好了菜,一声令下说“开饭”,才乖顺地抄起家伙事儿,将筷子勺子毫无章法地戳进饭碗,又放入口腔。
除了袖口摩擦桌面时发出的簌簌声,敬老院的饭厅里没有任何其余的响动。没有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没有吞咽食物的声音,更没有碗筷磕到碗口的声音。女人说出那声“开饭”之后,正午时分的养老院像是提前沉入了黑夜,处处回荡着沉沉死气。
程远山趴在墙头,视线穿过庭院,眯起眼睛逐一打量起堂屋里用餐的老人。最后他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看见了他念过古稀的奶奶。
和养老院里的其他老人一样,程远山看见他奶奶板板正正坐在桌边,干瘪的嘴唇时开时合,机械性地把食物送入口中,然后就是漫长的咀嚼、吞咽、咀嚼、吞咽......直到碗里的食物见了底儿,奶奶把筷子一放,双手碰着饭碗来到管事儿的女人面前,目光从下至上地望着那女人,说不出的谨慎谦卑。
那女人眼皮似有千斤重,都懒得掀开。她用勺把儿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善:“放这儿得了,吃完了就麻溜儿出屋,别留在这儿害事。”
奶奶乖乖照做,而后转身就往外头走。到门口时她还回头去看了眼管事儿的女人,眼神透露出询问的意味,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受责备之前抓心挠肝地琢磨着父母的心思。
程远山扒着墙头的几根枯草往院儿里凑了凑。他看见奶奶拢着旧夹袄,不知从哪搬来个小板凳,双手抱膝坐在庭院中,浑浊的双眼被日光晃得细长。
养老院门前栽着两棵樱桃树,细碎的树叶被风卷起,织成一张硕大的网。奶奶干枯瘦小的身体被囚在网里,她的眼中跳跃着的细碎而黯淡的光芒汇成两道利箭,穿过由树荫织成的网,扎向天空。
程远山趴在墙上,奶奶坐在院儿里。他看着她,她又望着天。数载光阴在他们之间悄然流逝,如溪水一般奔快不绝。以至于有那么一刹那,程远山看着院子里的老人,不自觉就会想到他的童年时光。
程主任托关系从日本买了辆自行车,他怕自己骑着太惹眼,落人闲话,就挑了个合适的日子送到城里,权当是孝敬父母的一点心意。
爷爷奶奶见了自是欢喜得不得了,直夸他懂得感恩,知道孝敬父母。程主任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就是在那时起变得坚不可摧、雷打不动的。
程远山记得,那时候爷爷奶奶每周都带他去一趟青年公园。由爷爷骑车,程远山坐在车筐里,奶奶坐在车后座。那辆自行车通体银亮,阳光一照更是粼粼生光,骑到街上就是省城独一份儿的气派。
进到公园里,爷爷奶奶一左一右扶着车把走在石板路上,程远山照旧坐在前座,戴着遮阳帽,嘬着老冰棍儿,大有皇帝出巡的派头,惹得其他小孩儿好生嫉妒,哭着喊着管自家大人要老冰棍儿,还说要坐带前座儿的自行车。
凭借程主任这层关系,老程家十年来没少稀罕玩意儿。程主任不知道从哪淘弄来一个首饰盒儿大小的照相机,说是民国时候的物件儿,有几处零件不停使唤,但修理一番就跟新的一样。
有了相机之后,“给孙子拍照”就成了老两口儿的一大爱好。每次到青年公园,爷爷都找那棵最高最大枝条最长的旱柳树当背景,给程远山、奶奶、自行车拍下一张张照片。后来他们就不满足于在青年公园拍照了,爷爷骑着车,又带他去北市场,去东陵路,去柳条湖。
黑白相片渐渐就攒成个影集,逢年过节家里来了亲戚,爷爷奶奶都少不了要拿出影集来,指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小孩儿,对一众亲友说:“看看,这就我孙子,可聪明啦!”
“......”
程老爷子病重时奶奶就有点痴呆的症状,有些时候除了老爷子和程远山谁都不认得。碰上那几双孝顺恭敬的儿女,奶奶往往把头一摇,手一摆,抓着程远山比划道:“他们说是我的儿子,说是我的闺女......不对不对,他们说得不对。我只有两个儿子,我大儿子早十几年就没了,小儿子现在搁村里当村官儿,还没回来呢。我还有个孙子,就这么一个孙子——就是你啦。哪里来的这么些儿女,哪里来这么多冤家呢......”
趴在墙头上,看着院儿里独自坐着的奶奶,程远山想:要是奶奶神之还清楚,我现在是不是也还有家?要是爷爷没走的话......又或者,我父母还活着,甚至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还活着,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阳光晃得他眼珠生疼,程远山抬起手捂住双眼,半晌没动弹。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工夫,突然有个声音从墙根儿底下传来。程远山忙回头往身后看,却没瞧见人。他又伸长脖子往院儿里瞅,果然瞧见一个和他奶奶年纪相仿的干巴老头儿蹲在墙角,正仰着头给他相面。
程远山方才出神,也没留意这老头儿是什么时候蹲在这儿的,更不知道他在这块儿待了有多长时间。
老头儿扬起脸儿,翻着眼珠对程远山说:“你是谁家的孩子啊?骑墙头儿上干啥?”
程远山顿了顿,又冲着他奶奶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那边的,是周奶奶吧?我是他孙子,今天来看看她......”
“啊,老周太太啊,”老头儿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她都有人来看,我儿子咋就不来呢......”
然后他扭过脸儿,冲堂屋里叫喊:“老周太太家来人啦!老周太太!老周太太家——”声若洪钟,比太极殿前面朝百官宣读圣旨的声音还脆生、还响亮。
十几位老人纷纷撂下碗筷,赶着看戏一样跑到院儿里,往门口一看,没人,就围在老头儿近前问他:“哪呢哪呢?门口咋没人呢?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啊......”
老头儿往墙上一指,喊得更大声了:“青天白日的你们咋能张嘴冤枉人?那不墙上趴着呢吗?今天这小子是个怪胎,放着溜光大道不走,偏得骑墙上。”
十几号人顺着老头儿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向墙上看去。程远山正侧着一条腿,刚准备往地上蹦。他半个身子还贴在墙面上,一只手里攥着几根被揪得断了魂儿的野草,瞧模样咋看都不像好人。
有两个火力旺的老太太登时就咋呼开了:“唉呀妈呀!进贼啦!进贼啦!偷钱都偷到敬老院啦!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呐——”
程远山:“......”他骑在墙上吗,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地面,寻思着倘若苍天有眼,就给他个地缝儿钻进去算了。
可老天爷偏要和他对着干,不仅没显灵给他找个地缝儿,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吗,把院儿里的声势弄得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管事儿的女人叉着腰,没好气儿地冲出堂屋,站在一帮老头儿老太太中间,边叫唤边比划:“干嘛呀?没过年过节的,都想干嘛呀?一个个儿眼皮下浅没有深沉,见着个探视的比自家姑娘小子成亲了都如热闹,怎么着?没见过活人呐?”
方才咋呼得最欢的那几位被她一通训斥吓得没了声音。管事儿的三两步冲到大门口,隔着铁栏杆往街道上张望,没多久又转身回到人群,竖起一根手指胡乱地点在老人们的肩膀上,嘴里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两个儿的,大中午不消停偏得弄出那个死动静,憋着坏水儿不让我睡个安稳觉是吧?好好好,我可告诉你们,人作有祸天作有雨,你们就作吧,作死吧!你们那帮孝顺儿女总有来的一天,到时候我可得跟他们要个说法,看你们出了这扇门,满世界还能不能找着第二家养老院!看看你们的好儿女能不能给你们恭恭敬敬供起来吃白饭喝白水!”
程远山在墙上待着,心说这女的还真是个狠角色,张口闭口没一个脏字儿就能把人骂得翻白儿,要是再配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张着倒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了,活脱脱便是王熙凤转世。他这样想着,心里一放松手上也跟着松了劲儿,一个没注意就打了滑儿,整个人“咕咚”一声,摔下围墙。
管事儿的女人正白话得起劲,被这声闷响骇了一条,“猪油蒙心”才说了一半儿,就硬生生吞进肚里。她脸色比塞了嚼子还难看,踉踉跄跄走上前去,站在程远山身前,看了看地上的人,又抬头望了眼墙上薅秃了的草,试探着询问道:“你、你是从、从哪来?”
程远山整张脸埋在土里,维持着狗吃屎的姿态,闷声说:“县......城......”
“从、从墙......”
“啊......”程远山迷迷瞪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两道不知是从哪儿烫出来的血,“我——翻墙......门,麻烦......”
管事儿的女人方才见他从近十米高的墙上掉下来,生怕他摔死,在养老院闹出人命。这会儿看他还能抬头说话,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处,才长出了口气,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呼哧呼哧地喘开了。
院儿里那群惊魂未定的老人此时也开始嚷嚷。他们三五成群来到管事儿的身边,指着程远山的方向,七嘴八舌说他是来看老周太太的,陈述完事实还不忘发表一下个人情感。
方才蹲在墙下看程远山半天的老头儿说:“他妈的,这都他妈的啥年月,连老周太太都有人来看,我那几个儿子就不来......他奶奶个腿儿的!”
他们这边儿咋咋呼呼,热闹非凡,身为中心人物的“老周太太”却始终置身事外。她的视线就像被钉在钉在天上一样,一双眼睛眯得细长,丝毫不见波光流转。
几个善心人以为她是耳力不济,眼睛又花,就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她近前,指了指墙根儿底下的程远山,扯着嗓子喊:“老周啊,老周!你看那边儿的人是谁啊?”
周奶奶四平八稳,不动如山,眼皮儿都没掀一下。她仍旧盯着空中的哪朵云彩,对这些善心人说:“哎呀,你们那么大声干嘛呀,我又不聋,听得见呐。”
那群人对视一眼,又问:“你往那边儿看,看看来的人是谁啊?你还认得不?”
周奶奶还是不动:“瞧你说的,我老太婆眼力可好着呢。看见了看见了,不认得,打眼儿一瞅就不像熟人。”
“......”这话就好比一根钢针,直奔人肺管子戳。程远山强忍疼痛从地上爬起来,顿时就觉着天旋地转,扶着墙面缓了半天才算站稳。
“不可能啊,他说他是你孙子诶,”程远山远远地听见一个老太太对他奶奶说,“你不是常说你孙子是如何如何好,怎么怎么争气嘛?”
周奶奶闻得此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垂下脑袋,看着地上的尘土说:“是呀是呀,我孙子可出息啦,又是班长又是体育委员......”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伸手指向靠在墙边满身脏污的程远山说:“他不是我孙子,肯定不是呀。我孙子可水灵啦,不像他这么老......”
感谢观阅[鞠躬]。
再整几个词儿:
1.害事:碍眼,碍事。
2.翻白儿:晕死过去,不省人事,常用作“气~”
3.戳肺管子:揭伤疤,戳到痛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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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