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灯光晦暗,程远山站在暗处,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本证件。
“啪嗒。”走廊里那盏半死不活的灯终是熄灭了。
程远山回过神,蓦地抬起头望向横在面前的那道窄门。他踌躇半晌,才捏紧了证件,上前叩门。
“谁啊?都这么晚了......”有个中等身材、梳大背头的男人把门打开一条缝儿。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从窗户里漏出几点月光。程远山的半张脸仍隐在暗处,另外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此时已是深夜时分,他形单影只站在楼道里,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寒气。
“是我,”程远山往门口凑了凑,盯着男人的眼睛,“是我,程远山。”
“啊!”男人扶在门框上的手突然滑到身侧,他像是撞了鬼一样,两只眼睛睁得滴溜圆,足有鸟蛋那么大。
打门缝里伸出一截儿手指,戳在程远山肩膀上,男人说:“滚滚滚!不都给你钱让你去找你那贪官老叔了吗?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从手指缝儿里漏出一点儿来可就够咱们一大家子吃半年的。早就跟你说过,你往后跟咱们是桥归桥看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老程家权当没你这个子孙。你有难了别跟我们说,有朝一日你发迹了也不指望你帮衬咱们......”
他说着说着竟神色愤慨哦,作出一副嫉恶如仇的侠士相儿,对程远山是连推带搡,那道门缝儿越开越大,男人的胳膊也跟放鱼线似的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最后他半个身子都探进楼道,脸就快贴到程远山身上。
“别跟我比比划划的,我他妈还膈应你呢,”程远山猛地往后一闪,男人没收住力道,整个人栽歪着摔在地上,捂着尾巴根儿连声叫娘。
“哎呦......亲娘啊......我的个亲娘啊......杀人啦......快来看呐!不肖子孙杀人啦......”
屋里钻出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手电。她听着丈夫的叫声,慌里慌张就把光线往地上扫,谁知正好照进男人的眼睛。这倒霉催的“哎呀”一声鬼号,原本捂在后腰上的手转眼间就糊到脸上。
“杀人啦!杀人啦——我的眼睛啊——我的尾巴根儿啊——”那叫声,怎一个惨字了得,不多时就吸引了无数观众。
深更半夜,难为邻里邻居还能捧场,自带板凳座椅,秩序井然在楼门口找好了位子,将程远山和一对男女团团围住。其中有几个还怕光看着没意思,放下板凳占好了座儿后,转身回家取来瓜子儿花生,翘着二郎腿等下文。
站在门前的女人被她男人的这副惨样儿吓得魂不附体,一时竟忘了关掉手电,白色的强光照旧打在男人脸上。
“杀人啦——杀人啦——”
“......”程远山抱着手臂看着这出闹剧,装作置身事外。
“你......你是!”门边的女人借着手电的光晕瞥见了程远山惨白的脸,被灯光晃得像是凶神恶煞一般,在看看地上趴着的丈夫,以为这位活阎王是把他家顶梁柱怎么着了,吓得登时便瘫坐在地,话都说不齐整。
“你别......这可是你二叔啊!咱们也算是亲戚,有话好说、好说......”
程远山靠着楼梯扶手,蜷起一条腿,悠闲的晃了几下,不紧不慢道:“亲戚?咱们算哪门子的亲戚,您说这话可是要折我阳寿啊。”他说着便俯下身扒开了男人捂在脸上的手,将两张存放证打开伸到他面前。
“这两个人,您还认得吧?”程远山居高临下俯视趴在地上的男人,“这些年您靠着这俩人的钱,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恐怕也贵人多忘事,脑子里不见得能记下那么多人名儿吧?”
“......”
“那我来提醒您一下,”程远山指着左边那张寄存证上的人名,“这位,是您亲爹。就是死后被您卖了墓地,只能把骨灰放到纳骨塔的那位——您亲爹。”
“......”
而后他指着右边的寄存证,说:“这位,是您弟弟。对,就是您说的那个大贪官弟弟,他把贪来的钱都送给你娶妻生子买房置地啦。”
“啊!啊!啊......”这几句话显然是戳到了男人的痛处。话音未落,就见他在地上像蛆虫一样,不停地扭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程远山收了存放证,站直身子打量面前匍匐着的一对男女,看他们就像看苍蝇,要死要活都恶心。静了片刻,他从兜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纸包,随手摔在地上:“这里有五十块钱,今天全还给你,往后咱们就真真正正地尘归尘土国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假使路上碰了个照面儿也权当不认识。”
地上趴着的男人活像是被人灌了耗子药,蛄蛹着扭个不停。他听程远山□□气他,又被几十号邻里邻居看着,觉着面儿上挂不住,挣扎着扬起脸儿来,伸手去抓程远山的脚踝,拿出了“老子我今天栽在这儿,你也别想囫囵个儿出去”的架势,准备脑袋扎进裤腰带,和敌人同归于尽。
程远山低头看了他半晌,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儿。他越笑越开心,忍无可忍索性笑个痛快。
“哎呀我的天爷,这世道是怎么了呀,您一个长辈还跟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置气不成?可笑死我,笑死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他竟是笑得直不起身,一脚甩开他二叔的手,捂着肚子在楼梯磴儿上坐下,脸埋在膝间,闷声笑个不停。
“都来看呐,都来看呐哈哈哈......爷爷!您老人家在天上都看见了吧哈哈哈......您孝顺的二儿子要找我索命呐!”
“......”
他越笑声越大,双手搭在脑后,神经质般不住颤抖。半夜三更,夜深人静,阵阵笑声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回荡、盘旋,挥之不去。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原本还盼着能免费看一出家庭伦理剧,结果临场改成了惊悚片儿,个个儿被激得脊背发凉,悻悻然搬起板凳马札,作鸟兽散。
人群中有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起身收折叠椅的时候他还不忘骂一句:“他妈了个八子的,现在都他娘的是什么世道,十几岁儿的孩子都能给逼疯喽......妈了个炮!”
“......”
观众全部散去后,程远山才止住了笑声。他晃晃荡荡撑着扶手站起身,目光森然看向身后。
他二叔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起,和老婆一起肩并肩手挽手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他们身前还杵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儿,单瞧面容倒是和程远山年纪相仿,就是体格儿能混程远山两个大——也不知他是何时从幕后走向台前,加入了这场惊天动地、感人至深的闹剧。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穿过浓稠的黑夜齐刷刷打在程远山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恐、有揣测,更多的却是迷惑。这三个可怜人像是无意间撞见了人世间的惊天奥秘,抑或是碰巧解出了一道困惑人类百年之久的难题。
程远山回过头去,恰好对上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目光。倏忽间,一股浓烈的、古怪的、不明就里没由来的情绪裹挟了他。他看着这些可怜人眼里荡漾着的可怜的微光,泪水就流下来了。
凝在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程远山匆忙转身,一头扎进黑夜。
程远山见过深更半夜的荒郊,见过深更半夜的县城,甚至见过深更半夜的辽滨塔,可深夜省城的诸般景象他还是第一次见。
月明星稀,夜色四合,天边的云深浅不一。夜晚的街道总是干净的,沙土铺就的路面,瓦砾泛起粼粼微光。程远山抬头看看月亮,在低头瞧瞧向远方延伸的长路,他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两处光线并无不同。是不是无数的瓦砾灰尘聚在一起,组成了那么大的月亮?
风吹干泪痕,留下两道瞧不见的印记,钢戳儿一样盖在他脸上。程远山闭了闭眼,胡乱抹了把脸,迎风走上街道中央。
他走着走着,打路边蹿出个醉汉,鼻孔、口腔里喷出阵阵酒气,熏得程远山直皱眉头。
醉汉蓬头垢面,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洗过澡,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黑白印花,碰上技术好点儿的摄影师拿相机一照,保准能当艺术作品放到展销会上卖个好价钱。
醉汉步履蹒跚,半走半跑、栽栽楞楞地在街上游荡。程远山站在原地没动弹,目测他是照着街南边儿去,就侧着身子站在街北,给醉汉让出一条生路。
谁知这醉汉是喝大发劲儿了,小脑彻底不停使唤,见程远山往街北动,他两腿儿一片也往北边招呼,好巧不巧正跟程远山撞个满怀。
程远山:“......”
醉汉:“......”
程远山和醉汉大眼儿瞪小眼儿,深情相望一刻钟,才憋着嘴把他掺到路边儿。怕他酒劲儿过了没法御寒,搞不好再冻死街头,还特别贴心地帮他把外套拢紧,就当日行一善做件好事。
然而就在他抽身要走之时,腕子却被那醉汉抓住。这一下可不像他二叔那半死不活连苍蝇都碾不死的小劲儿,专挑他腕骨上使劲,把程远山疼得“哎呦”一声。
“小......伙......子......”醉汉打嗓子眼儿里颤巍巍蹦出几个字儿,一双眼睛却是澄澈雪亮,像是能盯进程远山心坎儿里,“别......走......行、不行?陪我......唠——儿——嗑......”
程远山:“......”心说您能不能别抓着我的手腕问我走不走这个问题?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程远山挑了块干净地儿在醉汉身边坐下,说:“那就唠呗,左右我现在也是光棍儿一个,陪您说完了话接着走我的亡命路。”
醉汉被他逗笑了,松开他的腕子,双手张开扑在程远山身上,将他抱了个结实。
“我给你——讲——个——故事!故、故事!”醉汉指着天上的月亮,嘴里传出阵阵酒气,尽数喷在程远山脖子上,“就说从前呐......”
他讲,从前有个倒插门的女婿,仗着自己有点儿才气入了大户小姐的眼,要死要活求着她爹成全了这桩婚事。她满心欢喜,以为结婚之后还能像处对象的时候那样,整天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像是活在天上一样快活。
很快,他们有了一双儿女。日子虽过得拮据,但尚能维持。然而好景不长,大户小姐生了重病,儿女又正是上学的年纪,家里罕有存款,没法两边都照顾到。老太爷也早已故去,家里儿女都忙着分家产,日子过得就像搅在一起的线头儿,理不出头绪。
醉汉讲,人命关天,倒插门女婿自是要先救老婆。他变卖了家里所有卖得上价的物件儿给妻子治病。好就好在,医院开的药起了效,他老婆虽说是缠绵病榻离不开药,但到底也算保住一条性命。坏就坏在,家里始终有个病人久卧床榻,片刻都离不得人照料。倒插门女婿又忙于生计,一双儿女就只能留在家中。
醉汉说到这里,把脸埋在程远山的袖子里,连抹带擦,说话的声音也一并低了下去。他说:“他其实也后悔啊,后悔不能让孩子上学,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更恨他自己没出息,连累一家子跟他受苦......”
“后来呢?”程远山问。
“后来啊......”醉汉抬头望向夜空,声音中透着疲惫,“后来就是过日子呗,一家人又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了十几年呐......”
“那男人的老婆呢?”
“死啦。”
“......两个孩子呢?”
“走啦。”
“那个男人呢?”
醉汉忽而松开了他的手臂,蜷成一团靠在街边。他望着漫天星斗,指着其中最亮的一颗星,咧嘴笑了:“男人啊......他就是个倒插门的女婿,没了老婆,孩子又不认他,你说他最后能去哪儿呢?”
程远山点点头,说:“我猜他能活得挺好。”
醉汉眼里浮现出诧异:“什么?”
程远山说:“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一个人浪迹天涯自由潇洒......能挺好。”
“对,对,你说得对,”醉汉笑容更深,“他呀,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呐。”、
而后他拍了拍程远山的后背,说:“你接着赶路吧,今天先到这里。谢谢你陪我,好长时间都没人能陪我待一会儿啦。”
程远山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站在街道上,他回头对醉汉扬了扬手,说:“故事挺不错的,咱们有缘再聚。”
醉汉搂着外衣,也扬了扬手:“嗯,有缘再聚,如果那个男人还能好好地活......”
感谢观阅[鞠躬]。
下本要开个小甜饼,我是认真的。: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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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故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