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里,程远山隔着柜台,把押金和证件叠在一块儿递上前去。柜台后摆着一张板凳,有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坐在里面,露在台面上的半张脸黑中带青,青中透绿,布满褶皱细纹;两条粗黑的眉毛在鼻梁上方连成一道,粗犷且英气。
“这是你什么人呐?存多长时间?”胖女人接过证件,目光越过柜台打量着程远山。
“叔叔。先存十年,到年头再续。”程远山把台板上的纸币往女人年前推了推。
“D区104是吧?”胖女人收了钱,手拿红戳,指着存放证上的一行字,“这两位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把他俩人放一块儿?不提零个儿开个单间儿?”1
程远山倚着柜台,半天没吭声儿:“父子,确定,不另开。”
“......”
胖女人低头填写票据,没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两张存放证叠在一起甩在柜台上,又回身取来一把指甲盖儿大小的钥匙交给程远山:“自己能找着地方吧?用不用我带你去?”她话说得客客气气像是那么回事儿,可脸上明摆着写着“咱不熟”“不乐意”“别找我”“我没空”。
程远山盯着手里的钥匙,内心挣扎一番后,闷声说:“不、不用......就不麻烦您了。”说着就往存放室里走。
程老爷子的丧事是由他那几个儿女一手操办的,老爷子刚一断气儿,没等进太平间就被灵车接走。当时程远山正好在床边陪护,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不由分说把他往边儿上一推,问一声“是老程头儿对吧”,也不等人答话,四人各把一头儿,不由分说就把老爷子往外面抬。这几位刚出门洞儿,几个孝子孝女就跟摸了电门似的,抱头痛哭、胡喊一气。
大儿子叫,干打雷不下雨:“爹!爹!我爹啊......”
二儿子嚎,干下雨不打雷:“爸!爸!爸!我的老爸啊......”
最有孝心的当属老闺女,她是又打雷又下雨。只见她浑身上下抖如筛糠,扶着床板站都站不稳,哆哆嗦嗦抬起一只手来,指着门洞儿,声泪俱下:“爸!爸爸!您怎么就走了啊......爸啊......你好狠的心......怎么就抛下这一家子不管了啊......我的爸啊......”
程远山掺着他奶奶,祖孙二人躲在墙角,像是被这场面骇住了,半天没掉出一滴眼泪。也不知孝子孝女们哭了多久,嚎了多久,周遭一切的声音那一刻都与他们无关。程远山在边儿上干站着,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张床——床单上还有温度,是他爷爷的。
那点温度最终也散尽了。这时程远山听奶奶问他:“老头子......我老头子去哪啦?”
“天黑了他怎么还不回家?”
“别是下乡去看我小儿子了吧......”
“我小儿子可出息啦,在村儿里当主任呐!”
“......”
而后她在床边坐下来,抻平被单上的褶皱,又取来掸子,扫去枕巾上的灰尘。扫到一半,她突然停手没了动作,接着就泪流满面。从她浑浊的眼眶里淌出两道清澈的泪水,填平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她指着门洞儿的方向,对程远山说:“你说,你说我老头子......我老头子他去哪儿啦?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啦?”
程远山在奶奶脚边跪下来,头枕在她膝上。
泪水淌下来,浸湿了裤脚。
存放室里早已来了好些家属,没头苍蝇一般在过道里乱转,这些人或失魂落魄,或凄凄艾艾,或念念有词。一扇门隔开了两个红尘,门内是逝者的天堂,门外是生者的世界。
这地方程远山也是也是头一回来,他拿着钥匙,找了半个钟头才到D区。在他面前的是一座五米高的纳骨塔,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的格子里存着成百上千人的骨灰。
程远山仰起头,垫着脚尖一行行搜索印着“104”字样的号牌。他怀里抱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里面装着程主任的遗骸,还有一捆线香和两瓶二锅头。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程远山打开窄门,映入眼帘的是他爷爷的牌位。
说是牌位,其实就是块巴掌大的木片儿,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他爷爷的名讳、生辰、死亡时间。
程远山把旅行包搁在地上,取出个咸菜缸大小的白瓷坛子。他仰视着爷爷的灵位,定了定神,然后举起手,把他老叔放进存放室,和他爷爷肩并着肩。
他又从布包里拿出线香,点燃后恭恭敬敬朝着灵位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上。稍后又觉着不妥,复点了三炷,躬身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他起身,仰视爷爷的灵位。
“爷爷,我把老叔带来啦,”程远山取出酒,用指尖蘸了几滴,点在灵位上,“爷爷,我来看你啦。我......”
他忽而想起自己和爷爷也好些年没见了,现在贸然站在这儿,爷爷怕是认不出他。就指着自己说:“爷爷,我是程远山啊,是您不孝的子孙。”
又指了指程主任的骨灰坛,说:“爷爷,这是我老叔,您小儿子。我没钱给他立牌位,您就先将就着看吧。等我攒够了钱......”
他忽而低下头,手扒在灵位边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买墓地。买四块地,您一个,我老叔一个,我和我奶奶以后也下去陪你们,咱们四个正好凑一桌麻将。您在那边得保重身体啊,不然以后我老叔在牌桌上阴你,你都不知道......”
“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呀?老叔也不说话......你们都不说话啦......”
他说着仰脖儿猛灌了几口二锅头,头抵在牌位上,半天没动弹。
胖女人进来了,一手领着个男孩儿。这两个孩子显然还没到懂事的年纪,一进门是又蹦又跳,咋咋呼呼没个消停。
小一点的那个隔着胖女人臃肿的身子,冲他哥哥叫道:“哥,哥!这就是咱爸妈的新家啊?这房子咋跟咱们住的不一样啊?”
大一点的那个探出脑袋,回应道:“你傻啊?院长阿姨不是说了嘛,这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指定跟咱们那儿不一样啊。”
小孩子又问:“哥,恁老些柜子是干嘛的啊?”2
大孩子又答:“啧,你动动脑子好不好,脖子上顶着那个玩意儿是拿来喘气儿的啊?这肯定是窗户啊,窗户懂不懂,跟咱们新家是一样的,就是多镶了个木片儿,给钉死了。”
“哥,这个又是......”
“哎呀你......”
两个孩子最终在程远山身后站定。胖女人指着一间存放室,对他们说:“你们爸妈就住在这个房子里。隔着门和他们说说话吧,你们在这儿说的话他们都能听见。半个点儿后我再来接你们出去。”
孩子们齐齐点头,说“知道了,谢谢阿姨。”就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纳骨塔说话。讲到口干舌燥,他们转身坐下,前后左右随处乱看。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程远山手里的酒瓶吸引。
那个小孩子凑到程远山身边,转过脸儿去问他哥哥:“哥,你看!这东西咋看着面熟啊?是不是咱爸也有一个?”
大孩子赶忙凑到近前看:“你这么说还真......哎呀!”他指着程远山手里的酒瓶,突然尖声叫道:“这不是咱们家里的东西嘛?咱爸经常拿它喝水来着!”
小孩子一听这话,伸手就去夺程远山手里的酒瓶,一边抢还一边叫:“你是哪里来的贼!敢偷我爸的东西!我可告诉你啊,我爸可是学校的大官儿!大官儿知道嘛?他现在就住在这儿,我待会儿告诉他!叫他狠狠地罚你!”
大孩子在一旁帮腔儿:“对对对你快把东西还给我!不然待会儿告诉我爸,看他不打死你!”
“打死你!打死你!”
“告我爸!打死你!”
“......”
“......”
有道是借酒浇愁愁更愁,程远山连日来心里憋屈得紧,这会儿又猛灌了几口烈酒,窝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偏生这两个倒霉催的孩子非得往抢口上撞。
一个酒瓶儿而已,原本也没什么要紧,两个可怜孩子年纪尚小不懂事也情有可原。可程远山这会儿喝了酒,是糊涂人,逮着个发泄怨气的机会就揪住不放。两个小孩儿左右夹击围在近前,吵得他心烦。
他一手把酒瓶举过头顶,任凭两个孩子连蹦再跳,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够不着边儿。然后他晃晃悠悠把孩子推到身后,嘟囔着骂了几句娘。
两个孩子还不及三块豆腐高,眼力劲这玩意是半点儿也没有。见程远山态度不善还要顶烟儿上,专挑太岁坟前动土。
最先嚷嚷开的是大孩子。他蹦着去够程远山手里的酒瓶,嘴里是一刻也不安生:“你给我!给我!抢了我家的东西还抵赖!坏蛋!坏蛋!”
小孩子却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死命地哭嚎,两只小手握成拳头,胡乱捶打着程远山的腿脚:“你把我爸爸的东西换还回来!把我爸爸的东西还回来!我爸爸就住在这儿,我马上告诉他!我现在就告诉他!”
他说着便连滚带爬来到程远山身后的纳骨塔前,对着他父母的“新房子”拼命地喊叫:“爸爸!妈妈!这个坏人抢我们的东西!你们开门啊!他抢我们的东西,我们的东西......”
程远山回头扫了眼扑在纳骨塔前的孩子,撇嘴嘟囔一句:“喊吧喊吧,叫破喉咙他们也出不来。”说着便指向面前他爷爷的牌位:“他们早都化成灰,死透啦!”
哭声、喊声、咆哮声、嘶吼声......那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顷刻间便吸走了两个孩子喉咙里发出的一切声音。
小孩子战战兢兢回过头,一把拽住他哥哥的袖管儿,趴在地上问:“哥......什、什么是......什么是‘死’......‘死’是什么意思?”
大孩子眼角还挂着泪花,目光空洞,盯着程远山手里的酒瓶。他怔忡着摇摇头,嘴里发出细弱的呢喃:“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不是我们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我不知道......”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去接我们了?”
“不......不知道......”
酒喝尽了,瓶子空了。程远山枕着爷爷的牌位睡死过去,空酒瓶遽然砸在地上。
“叮!”
“咚!”
然后,哭声、喊声、咆哮声、嘶吼声......除了纳骨塔里的至亲,一切的一切都被唤醒了。
感谢观阅[鞠躬]。
程远山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狗事儿(▼皿▼#) 。
1.提另个儿:额外,单独。
2.恁老些: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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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