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丽晶老师上任后，直言要重整班风，强调纪律。她的行事风格倒比三毛老师温和许多，开班会从不占用体育课，说起话来言辞恳切，句句切中要害，从不讲什么“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抓住关键问题的关键”这样的废话，力求十分钟内布置停当。因此康老师胜任班主任以来，四班学生很少对她有什么议论。
康丽晶原先是四班科任，知道这班的种种风气异乎寻常，也明白这帮学生都是什么来历，大部分都挺不过中考。平日里四班的各位老师对这些学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不触犯法律底线，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
借用三毛老师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都说烂泥扶不上墙了，干嘛还赶着往前凑合？有那个闲工夫种种花喝喝茶，多活几天好不好啊？”
康老师听着这话心里总是不舒服，无奈她只是个科任教室，话也不能说得太深。同事关系也要处下去，丢了饭碗到头来还要得罪家人。
之后她也和三毛谈过几次，试探着提了几条建议。
她对三毛讲：“谁能保证这些孩子里就没有想学习想念书的？谁说村里孩子就没有念上高中的？过去寒门还能出状元呢，怎么到了这一代就不行了呢？不能因为咱们的一句话，就耽误孩子的前程......”
三毛背后有土狗之流撑腰，自是不在怕的。他把头摇得直出重影，连声否认道：“不不不，不对不对。康老师啊，您这是重点班教惯了，不知道这帮学生的厉害呀。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啊？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咱们尽了心就得啦，别的全看他们个人的造化。”
“......”
先前是迫于职务不好出手，现在她成了班主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可以做点实事，给四班改换一下风气。倒不求这帮学生能有多优秀，但至少不能学了一溜儿十三招，平白来县城走一遭，真本领没学着，反倒沾染了歪风邪气。
沉疴需重药，这药还得下得对症。在一系列的班会、谈话、走访之后，康老师看预防针也打得差不多了，就正式开始了她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先是找来各科课代表，问他们四班平时的作业完成情况。
语文课代表赵乾自不必说，平时让她齐个作业比登天还难，逼急了就大哭一场，场面堪比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到头来还得是康老师亲自下场安慰，主动跟学生承认错误，然后自己拿着名单到四班去收作业。
赵乾同学不管怎样还能敷衍一下齐上来几本，其他几位更是连齐作业这说法都没听过。问就是“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个个儿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英语课代表郑旺胆子最大，率先开口道：“作业？什么作业？我们英语老师可好了，从来都不留作业......”
康老师：“......”她从教十余年，大风大浪都见过，学生没作业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其它科目呢？也没有作业？学校发下来的习题册都是干嘛用的？听课听困了拿来当枕头？”
几位课代表参差错落站成一排，心说您还真是神机妙算，这都猜得准。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回去。”康老师看他们那样儿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她挥手让这帮有名无实的课代表都打道回府，而后提笔在手札上记了几行字。
第二天早读是语文，康老师特意早来十分钟，在讲台上站好，等全班坐好后沉声道：“各位同学也都知道，前阵子刘老师出了意外，接下来的两年半都将由我接手这个班级。”
讲到这里，她摊开手札，垂下目光扫视台下坐着的四十名学生。这一圈儿巡视下来，原本有几个晚上熬大夜早上没精神的学生顿感脊背发凉，瞌睡虫顷刻就被赶跑。一个个板板正正往那儿一坐，恰如面向朝阳的向日葵，精神饱满、器宇轩昂。
要换作三毛站在台上，这时候赵晓霞肯定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跟宛秋分享感悟心得，抑或是咬着笔杆儿撕下一块儿纸，趁其不备往后桌扔个字条儿。
风水轮流转，现在四班是康老师的天下。平日里，饶是赵晓霞练就一身本领十八般武艺，这会儿在康老师眼皮底下也不敢作乱。她打量班里这滑稽一幕，内心诸多感慨无处诉说，把她憋得脸色发青，一番纠结后只能侧过身去，和宛秋交换个眼神。
康老师清清嗓子，继续道：“好在，咱们也相处了半年，之前我是什么风格你们也都清楚，咱们不用再浪费时间磨合。废话不多说，我提几点新要求。”
台下鸦雀无声。整间教室只能听见康老师翻动手札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
这场改革被赵晓霞称作“康氏变法”。她闲着没事儿和宛秋凑在一块儿，共同总结出三条会议精神。
其一，尊重三毛同志遗愿，各科课代表均不予以废黜。但对于尸位素餐不办实事者，一概向科任教师申请，额外设立若干名成绩优异、在该科目有卓越表现的学生作为信任课代表。
其二，响应学校号召，狠抓学习态度，着重强调班级纪律。严厉打击斗殴、霸凌、言语伤害等一切恶劣行径。重点关注作业完成质量，早晚自习把握时间，放学前每人至少完成三科作业，课代表统计后上报老师。
其三，重新进行班干部评选，全班同学应秉承“公平、公正、公开”之原则，选贤与能，不得徇私舞弊，互通关系，以不正当手段获得班级职务。上述违纪行为一经发现，将予以严重警告。轻者办公室传唤谈话，重者剥夺评选资格，不再予以任用。
陈述完新要求，康老师还十分善解人意。只见她把手札一合，腰板挺直站在讲桌后，淡淡地往台下扫视。耐心询问道：“同学们都听懂老师说的话了吗？”
一派死气之中传过来几声长音：“听——懂——了——”
“那有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地方？”
“......”台下鸦雀无声。
康老师嘴角挂上笑容，乍一看很是和蔼可亲：“同学们有没有什么异议？”
“......”一片死寂。
“没有异议的话，这几项要求我们今天就开始实行了啊。”
“......”全班死透。
“很好，没有问题的话，周五班会宣布新任课代人选，月考后再商量班干部的事情。”
上课铃响，地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康老师忙让出讲台，和地理老师对视一眼，笑着走出班级。
班里四十号学生方才还像是憋在水里，大气儿都不敢喘。门刚一关上，这四十号人齐齐呼出一口浊气。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窗外的世界是那么美好，甚至连垃圾场里五彩缤纷的垃圾袋都显得不那么恶心了。
也不知道康老师是如何说服的地理老师，她那个闺女在雷打不动作死半年后终于宣告歇业，整节课都没见哪个托儿跑到门口报丧。而地理老师讲课的方式也是一反常态，不再是没话找话，一遍遍地念叨书上那几行字儿。半年以来她第一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了半面板书。临下课还认认真真布置作业，说第二天早上要检查，要课代表收齐了放到她办公室。
下课铃响后全班同学谁也没动，大眼瞪小眼静了能有五分钟。
最终由赵晓霞先发制人，打破沉默。她机械地拗过身子，嘎巴着嘴对宛秋说：“老弟，你看刚才来上课那人，是不是咱班地理老师？”
宛秋：“我觉得是......吧。”
“你看清楚了？”
“......”
“她那好闺女今天没死？”
“......”
“她还写板书了？”
“......”
“她居然还划重点了？居然还讲课了？？？”
“......”
赵晓霞转过身去，两眼发直，满脸的错愕，自言自语道：“妈呀......天爷啊......世道变啦......”
宛秋：“......”
第一、第三条归根究底都是些杂事，在三毛老师的不屑努力下，全班同学没有哪个关心自己当不当班干部、做不做课代表。真正关乎生存的只有第二条——老师说要重视作业质量，可具体该怎么重视，是通篇胡扯写满即刻，还是深思熟虑一笔不动，也没明说。
这帮孩子当了半年初中生，除了逢年过节那几天压根儿没碰过作业，原先顶多是等康老师催债的时候互相借鉴，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可这下要求晚自习结束后写完三科作业，大大降低了抄袭的可能性。
试想一下，教导主任、副校长，甚至是校长，皮鞋跟儿在走廊里嗒嗒作响，冷不丁就有个脑袋出现在窗口，眼露凶光往教室里查探。这时候本本分分写作业的学生还觉着后怕，更别说什么抄袭借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四班学生的聪明可不是盖的。郑旺同学别的心眼儿不长，剜门盗洞的心思倒是不缺。他带领四班学渣组成一支队伍，专挑体育课时溜进教室，从老实人桌上抽出当天作业，抓紧一切时间拜读参阅。
这帮人竟都是管杀不管埋的主儿，抄完的作业就胡乱往桌上一撇，自己则是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办完了差事回到操场上，该打球打球，该唠嗑唠嗑，劳逸结合、两不耽误。
于是每节体育课后，宛秋和赵晓霞回到教室，迎面就看见遭了盗的书桌，还有以郑旺为首的一帮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的同学。
宛秋捡起自己破破烂烂不知被人传阅多少遍的语文作业本：“......”
赵晓霞捏着刚写完没多久，墨还没干的几何卷：“......”
好在这帮人还算有良心，抄完作业自知理亏，对宛秋和赵晓霞的态度也从原来的唯恐避之而不及，改成了现在的客客气气、笑脸相迎。他们都觉着这两位保质保量完成作业的同学是上天派下来的神仙，哪敢轻易得罪。
抄来的作业往往都是成绩喜人，作业本发到手里的那一刻，这帮人还都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真实水平，个个喜上眉梢，听课的时候都更有劲头。那几个抄作业时故意改错的题目，在他们眼里都不算是错题。
尤其郑旺他爹，看见儿子作业本上满篇的红对号，心里都要乐开花。他觉着这都是康丽晶老师教育有方，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他儿子就进步这么大。郑老爹连夜赶制一面锦旗，亲自送到学校。
进门见了校长，又是握手又是拍照，谁知到了语文组，康老师却把门一锁，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万万当不起。郑老爹听着愈发的高兴，直言这回是选对了人，祖宗积德让他儿子遇上了这么位脚踏实地的好老师。
送出去的锦旗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郑老爹在正副校长的陪同下亲自前往初一四班，在教室后方的公示栏上钉了个钢钉，亲手把锦旗挂上。
鲜红的缎面鎏着金丝线，怎么看怎么风光。三十八个孩子都凑到旗下，仰着脖子，瞪大双眼仔细地瞧。唯独赵晓霞和宛秋稳坐钓鱼台，气定神闲在旁边说起风凉话。
赵晓霞冲旗下那些人一努嘴，说：“老弟，你说‘趋之若鹜’四个字，该怎么讲？”
宛秋：“......”
感谢观阅[鞠躬]。
同学们，下章的内容可能不适合在元旦发。往后拖一天，改成二号双更。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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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