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茫茫

寒风中,防雨布呼啦作响,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墙皮混着地上的沙石瓦砾飞到半空,又骤然砸向地面。充作招牌的薄木板不知为何碎成两段,随意弃在门前。板子上原本写着的“剃头”二字已经被什么人刮去,徒留下一滩墨迹,膏药似的贴在板上。

宛秋捧着《心经》站在棚屋前,打了个寒战。

他正站在石板路上,身后的公园漆黑一片,面前的小屋矗立在夜色里,门缝间透不出半点亮光。

悬在屋檐下的那盏灯再也没有亮起。

望着眼前破败不堪的小屋,宛秋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他后悔揭穿程远山的身份。如果那天他只充当听众,安安静静听程远山把话说完,让他心里痛快,现在屋檐下的那盏灯是不是照旧还会亮起?用作招牌的木板是不是还好好地戳在门前?

那天之后,程远山求他“别走”“别过来”时嘶哑的声音总在他耳边回荡,几乎要将他摧垮。

他说出“程远山,我在听”之后,墙那边又陷入了沉默。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手掌宽的矮墙,却恍若又重山峻岭横于此间。万般情绪都湮灭在沉默里,了无生气。

直到铃声响起,这场对峙才告以结束。

程远山先一步打破僵局,他对宛秋说:“回去吧,你......回去吧。我这没什么事儿。”声音里还透着死气。

宛秋没有动作,反而和墙面贴得更紧:“别骗我......你真的没事儿吗?你还好吗?”

“真的,”他听程远山说,“是真的,你知道我从来不撒谎的。”

“......”宛秋还是不动。

静了片刻,程远山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沉声催促道:“快走吧,待会儿不是要上课吗?别迟到了,快走吧。”

“......”

宛秋又在墙边蹲了会儿,才转身走向食堂。从墙边到食堂,他走了好久好久——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十几米的距离会有那么长。

快到门口时,他依稀听到他的声音。

“再见,宛秋。我们再见......”

那声音像是来自天边,又隔着重重云雾,传进他耳里时只剩下无边的空虚。

宛秋停下脚步等了会儿,矮墙那边却再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与程远山分别后,宛秋一逮着机会就翻墙出去,穿过公园到棚屋前看一眼。起初还盼着程远山是去城里通知亲属,要给程主任办丧事。可转眼一个月过去还不见他人影,宛秋终于断了这念想,狠下心接受了“程远山走了,程远山不会回来了”的事实。

他在棚屋前站了好长时间,渐渐有了种被人遗弃的感觉。防雨布仍旧呼啦作响,失去主人的房屋在风中摇晃。宛秋定定地看了会儿,转身走进漆黑的公园。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走廊和楼外的夜晚一样晦暗。宛秋拿着手电,却不想打开。走上二楼后,他在玻璃隔门前等了会儿,而后抬手轻叩两下。

“回来啦?”不出所料,赵晓霞的声音从门缝儿间传来,接着就是一张扁平的大脸摁在了玻璃门上,“我还寻思路上是不是下刀子了还是你走半道儿掉坑里了,咋就去了一晚上还没回来。”

宛秋:“......”

“哎你别不说话啊,我逗你玩儿呢,”赵晓霞两只手也按在玻璃上,神色慌张,“今天咋去那么长时间?你那好伙伴儿回来啦?你见着他没有啊?”

“......”宛秋在门边坐下,侧脸对着赵晓霞,“没有,没见着。”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以后也见不着了。”

“啊......啊?”赵晓霞不解,“啥叫以后也见不着了?他咋啦?出、出事儿啦?”

宛秋不答话,只是摇头。

“摇头是啥意思啊?哎呀急死我了,说话,你倒是说话啊!”赵晓霞被他这副哏样儿气得直拍门,“是没出事儿还是不知道啊?你说出来我好帮你想办法呀。”

她嘚嘚咕咕念叨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她小弟这是心情不好,多半是碰上麻烦事儿了。

于是她换了一种问法,改成间接式询问:“那啥,我猜猜啊......你朋友是不是给你留了张字条,说他要另谋高就啦?”

“......”

“字条儿上是不是没写他要去哪呀?”

“......”

赵晓霞越说越自信,逐渐陷入自己编造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不对?那我再说说看,是不是他......”

“该不会是......”

吧啦吧啦,叽里呱啦,吵得要死。宛秋靠着隔门,听赵晓霞脑洞大开展开一场天马行空的想象,变出来的剧情五花八门啥样儿都有,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然扯到“他突然走得一干二净啥也不带,该不会是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进山洞里煮片儿汤了吧?”

宛秋:“......”心说天底下还有比您还邪性的妖怪么。

他把手一摆,搬出自己之前赞叹程远山时说过的肺腑之言:“不能,他阳气重得很,一般二般的小鬼儿都近不了身。”

赵晓霞:“......哦,好吧。”

“晚自习没人查岗吧?”宛秋微微侧身,询问道,“有找我的吗?”

“查岗的倒是有一个,是个挺面生的领导。他问我前桌是谁,我没直接告他你叫啥名,就说你闹肚子,蹲厕所去了。”

“面生的领导?你都没见过......那我见了他肯定也得面生。然后呢?他问没问别的?”

“然后他就走了呀,啥也没说。”

宛秋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放下一半儿。他抚着胸口,继续问:“那......康老师呢?康老师来没来啊?她有没有提过我?”

见赵晓霞连摇头带摆手,宛秋才悬在半道儿的心才彻彻底底回归原位。

三毛死后四班群龙无首,正逢康丽晶老师带队到市里开会,放眼十中,偌大的学校竟挑不出一人来接手这个班级。偏生四班还供着一尊活神仙,郑旺和他老爹的名号可不是盖的,发起疯来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当年郑老爹能答应他儿子分到四班来,也是秉承着“宁**头不做凤尾”的原则,想让他那好大儿到村里孩子堆儿里历练历练,提前接触一下,搞不好以后得了举荐,就帮他打点着去当几年村官儿,回来靠老爹的面子也能升迁。

官儿大一级压死人,郑老爹凭借自己支棱八翘的官威,提前和在校长主任打了番招呼,略施恩惠就把这几位拾掇得滴溜乱,飘飘然转找不着北,觉得自己比空气还轻。他一句“后生可畏”就让土松老师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一句“前途大好”就让校长先生老老实实给他办差。

百密一疏,四班这几号老师选得真是够呛,除了康丽晶老师肯踏实教课意外,根本找不出一个好样儿。好就好在这一窝人都会装相,而郑旺此人呢,又是烂泥扶不上墙,巴不得一辈子不碰书本,靠老爹老妈吃祖饷。

每回郑老爹问他儿子:“你班老师课上得都咋样啊?”

郑旺七扭八歪四肢摊开,边抖腿边答:“啊,老师啊,就那样。”

“什么是‘就那样’?”

“就是不错不错,都挺好的意思。我班老师啊,真是不错,一个个的都不错......”

于是上下一心,合力把郑主任蒙在鼓里。三毛暴毙时郑主任还好一阵惋惜,亲自出马参加三毛老师的葬礼,甚至肯赏脸到三毛家去吃豆腐饭。

席间,郑主任言辞恳切,语气悲痛,感慨道:“可惜啊,良师益友!良师益友啊!”

赵晓霞回头和宛秋描述此情此景,鸡皮疙瘩掉满地。她强忍恶寒,对宛秋讲:“瞅他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他姘头......咿!恶心得我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儿,好悬没背过气去。”

“......”

三毛这步旗算是走了死路,郑老爹又开始琢磨起儿子的下一任班主任。为了这点破事儿他一天给校长打三次电话,早中晚各一遍,比进宫请安还准时。在他连翻施压下,全体□□都知道四班这座小庙里拱了个活神仙,平常见了郑旺就想起他那个呼风唤雨的爹,不禁肃然起敬。

任何差事都是上至下派,大领导不好办的差事就放给下面的小领导,大不了做错了把底下人一撸到底,他自己也不但责任。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土松老师头痛欲裂站在台前,可怜巴巴看向台下的一众教师,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各位老师......你们谁能......担任这个、呃、啊......初一、初一四班的班主任啊......”

台下安安静静,比死透了还安静。

土松手扶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道:“没有么......到底有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啊......当四班的班主任啊......”

他拿出了“你们谁行谁上,反正我是活不起了”的模样,眼角眉梢全是痛不欲生。

过了好半天,四班那位挂名的地理老师举起手,往讲台边儿一站。台下诸位老师都以为她这是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开始琢磨着怎么赴死,不禁议论纷纷。

谁知地理老师气定神闲登上讲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直盯着土松看。她看得土松心里发毛冷汗直冒,才闷声说:“主任呐,我看这可不公平啊。康老师不还带着好几个人到市里开会去了嘛?他们几个不在这儿,您就拿我们这些人开涮,这哪行啊?”

说着就给台下几个好姐妹递了个眼神儿。也不知地理老师是怎么搞的人际关系,学校里形形色色什么年龄的人都能当她的托儿。

她那几个好姐妹当场就嚷嚷开了,纷纷叫道:“对呀对呀,就是就是!这人还没到齐,干嘛非得在咱们中间找人?康老师他们回来以后,万一他们中间真有想当这个差事的呢?咱们现在把职务定下来,到时候再驳了人家的意,不是鸠占鹊巢越俎代庖嘛?”

“......”

康老师回来后,还没歇过劲儿就被土松校长对侧夹击。这二位预防针打了半天,中间各种情绪渲染,各种光明未来。她刚回来时对这事儿也有耳闻,现在见了这阵仗,心中便已了然。

还不等二位领导把话挑明,康老师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从土松和校长之间抽出身来,转身对着他们,正色道:“行了,您二位也别费口舌做铺垫,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四班这个烂摊子,我接下了。”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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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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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