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仪馆回来后,宛秋没有跟着班上的其他同学一起去三毛家里吃豆腐饭,而是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上他回想起殡仪馆街角撞见的那个人,心里总不安分。程主任瘫痪在床时的情景总总从脑海的某个角落蹦到他眼前。
宛秋这样想着,不禁加快脚步。穿过劳动公园时,他远远地瞧见程远山家的棚屋上盖着的蓝色防雨布。那时天色已晚,各家各户都点了灯。宛秋跑过去,却看见屋檐下的那盏入夜便亮起的小灯此时竟是熄灭的。他扒着门缝儿往屋里瞅,也没见着一点光亮。
“他这是还完债了,该回去享清福了。”程远山望着两眼瞪得像灯泡,仰颏儿躺着一动不动的程主任,如是说道。
出去办事儿了吧,宛秋想,最好是出去办事儿......
入夜后的公园黑漆漆一片。月光黯淡,树影随风而动,斑驳地打在墙上。宛秋抬头仰视灰蒙蒙的夜空,打了好大一个冷战。他裹紧外套,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土坡,返回学校。
今天是三毛老师出殡的日子,做学生的于情于理也该去他家里打个照面儿,把场面做足。四班住校的学生联名上书,提前跟校领导打了招呼,批了假条儿,说要到三毛家吃席,晚点回寝室。
宛秋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屋里竟还是空无一人。他也不开灯,裹着外衣径直钻进被窝,直挺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视线飘忽不定。
可千万不能是他呀,千万别......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愈发觉着不安。指尖忽然传来麻酥酥的触感,宛秋坐起身,把床上的书捧在手里。
《心经》不管驱鬼,那总能保平安吧?何况这本来就是程远山的东西......
宛秋拧亮台灯,伏在桌边,展开稿纸。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保佑程主任没事保佑程远山没事......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保佑程主任平安保佑程远山平安......
他每写一句就在心中祈祷一遍,又是念菩萨又是求老天。而后他看着夏侯写抄好的《心经》,撂下笔,嗤笑着嘀咕道:“呵,神叨。”
又担心这句话惹恼了神仙,怕之前的祷告都不作数,宛秋赶紧打了下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刚才那句不算,不算,我重抄一遍,重新抄......”
冯建国带着室友们回来时已经是下半夜。他一个外班的学生,跟三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更没什么利益恩惠,却咋呼得比谁都欢。
一听说三毛同志暴毙,冯建国立马摆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看着是悲痛欲绝,痛不欲生。知道的说他重情重义热心肠,不知道的一以为他是送走了自己的至亲爹娘。宛秋站在边儿上看着,觉得自己不出言跟他说一声“节哀顺变”都对不起他那一脸死相儿。
这会儿冯建国吃饱喝得,晃晃荡荡穿过走廊,来到宿舍门口连手都不伸,对着一张木板门抬腿便踹。这一响好似平地起了个炸雷,宛秋那时刚抄完第五遍《心经》,正躺在床上犯迷糊,被他这一声响惊得弹坐起来,脑袋磕着上铺的床板,差点儿没给三毛殉葬。
“谁、谁谁谁......”宛秋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不停抽气,“哎呦我的头......疼、疼死我了......”
学校早就拉闸熄灯。宛秋窝在床角,在黑暗中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夹杂着豆腥味,浪潮般朝他脸上拍来。
接着他脚下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冯建国试了几次没摸着床板,骂了声娘就往地上一躺,鼾声如雷。
其余几位室友多少也喝了点儿酒,栽歪着身子,见床就睡。有位大哥转了一圈儿没找着地方,最后不知怎么就相中了宛秋这张床。他半个身子挤上床板,觉着宛秋碍事,不由分说扬起手来就把宛秋往地上扯。
一边儿扯一边儿还振振有词:“你、你他妈哪来的......敢、敢......他妈的别睡我床!”
宛秋:“......”他左手抱着被子右手攥着心经,心说这学校还真是群英荟萃,江湖上的豪杰都在这儿了哈。怎么啥好事儿都能让他赶上?
那大哥占了宛秋的床还挑三拣四,睡着睡着还蹬腿儿,含糊地咕哝道:“哎呦......我被呢?哪个瘪三儿把我棉被薅走啦?可他妈冻死......冻死我喽......”
“......”宛秋朝床里望了一眼,恨恨地把棉被抖落几下披在身上,在黑暗中办了个鬼脸儿。心说那才瘪三儿,咋不冻死你个瘪三儿呢?
手电筒被瘪三儿压在身底下,宛秋站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干站了半个钟头。他望了望窗外,看见的是铅灰色的天空,还有苍白的月亮。
自己的床被人占去,他也不好伸手把人拽下来。更何况地上还趴着个冯建国,这货更是个人形炸弹,一个没留神把他给整醒了,这一宿可就没得安生。
宛秋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窗边,借着月光远眺学校后墙外的那片空地,意识逐渐昏沉。
他是被冻醒的。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寒风顺着窗缝儿直往屋里钻。宛秋站在窗边,听见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有瘪三儿的梦话,苍蝇一样嗡嗡嘤嘤,他这会儿就恨自己不是个聋子,非得在这地方活受罪。
看一眼挂钟,四点十五。
天刚蒙蒙亮,校外的那片空地上依稀可见土黄色的沙石。几个食堂的工人正拖着一袋垃圾倒在空地上。
“啊——呔!我乃常山赵子龙!对面何人,报上名来!”瘪三儿翻了个身,将梦话喊得荡气回肠。
“谁......谁谁谁?没、没听说......”地上趴着的冯建国同志歪了下脑袋,嘴角挂着条口水,“我、我乃张飞张翼德!姓张名飞字翼德!”
“啊......莽撞人啊!莽撞人!”
宛秋:“......”好么,做梦都能搭上腔儿。
这屋要是再待上一分钟都能给人憋成十级伤残。宛秋甩开棉被,从瘪三儿的怀里抢出书包抱在怀里,逃也似的奔向门外。
屋外依旧是灰蒙蒙一片,太阳在云里半遮半掩,月亮与之遥遥相望,从厚重的云雾间透出几点黯淡的光亮。
宛秋抱着书包坐在楼门洞,耳边才算是清净了。他寻了个避风的地方把衣裳裹紧,回头看了眼宿舍,这会儿又想起母亲的名言——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昨天晚上好歹也算折腾了一夜,前半宿抄经书抄得昏天黑地,后半宿被建国瘪三儿左右夹击,现在他缩在门前,有心想想程远山的处境如何,想想程主任到底怎样,可止不住上下眼皮打架。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又听见矮墙外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听着像有人拆墙。
宛秋翻身坐起,揉了把脸。他盘算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一个儿两个儿的都跑来扰他清梦。
还不到五点,正是一天中最凉的时候。宛秋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走下台阶来到墙边。左右这觉是睡不成了,他今天就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看看这回又是哪路神仙派来的鬼怪。
“喂!对面的!大清早上的干嘛呐?!”宛秋把书包背在胸前,腰杆儿挺直冲外边呵道,“你不睡觉,所有人都陪着你不睡觉是吧?”他喊完就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横竖隔着一道墙呢,把对面那人逼急了他也不怕,三十六计走为上。
不知他这一嗓子喊得是否过于洪亮,大有令樯橹灰飞烟灭之势,墙那边登时就没了动静。
宛秋见对方没了声响,觉得好没意思,讪讪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避风港窝着,等铃儿一响就奔赴食堂。
谁知墙那边却又发了话:“对不起......对、对不起......我是、我是、我是......”声音沙哑微弱,“我是”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
宛秋被他喊得又折回来,贴在墙边儿喊道:“没事没事,原谅你啦,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
对面又这时又没了动静。
不知为何,宛秋总觉得这安静里透着一丝丝诡异,勾出了他心底的不安。于是他靠在墙上没动,停了能有五分钟,才出声说:“你没事儿吧?刚才吓着你没有啊?”
“......”
沉默,又是沉默。
又等了五分钟,宛秋压低声音,用尽可能轻柔舒缓的语气询问道:“你没事儿吧?到底怎么了?没事儿的话我可走了啊?”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别......别走......你、别走......”
他这句话说得很急,但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隔着一道墙传进耳里,倒像是带着乞求的哭音。
宛秋被这声乞求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宛秋问道,“我不走,你在那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别过来!你别过来!”嘶哑的嗓音从对面传来,“求你......能不能隔着墙,咱们说说话......求你了,行不行......”
“啊?”
“我没病,心里难受。我喝酒了,难看,你别过来。”
“啊......”
沉默,长达十分钟的沉默。
天光已然大亮,月亮隐没在云间,一并收敛了光彩。宛秋蹲在墙根儿底下,觉得腿脚发麻,想换个姿势。他这么一动,对面以为他要走,出口喊道:“你别!你先别走!等、等一会儿......铃响的时候,铃响的时候再走......”
他怕宛秋离开,就开始不停地说话,说的内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我心里不舒服,疼,难受。”
“我把他送走了,送走了......”
“没有地方安置,只能带到家里去,没有香火供起来。”
“家里藏了好多酒,都是他背着我藏的,我都喝干净了,一滴没剩,一滴没剩哈哈哈......”
“你说人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得病?不得病是不是就不会死?不对,不得病也会死......”
“你还在听吗?宛......不,你、你还在听吗?”
墙这边,宛秋已然浑身瘫软。那五份《心经》还在他手里——他竟然还攥着它们,攥了一夜。
或许是他抄得太晚了吧,神佛还是没有保佑......
“我在听,”宛秋捂住嘴,拼尽全力忍住哭声,“程远山,我在听。”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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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