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无常

殡仪馆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乌压压站了一片。宛秋手里拿着号牌跟在赵晓霞身后,竖起耳朵听广播叫号。

“3001,3002,3003号家属,到门前集合。”前排队伍中支出仨人,并排走上台阶。

大厅里,两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腰间系着孝带,稍稍年长的那个还扛着招魂幡。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身子佝偻,穿一身黑衣黑裤,手里捧着张黑白相片,不时抬起手来揩拭眼角。

“节哀节哀,”被传进门厅的三位家属步履沉重来到女人身前,逐一与她握手,“刘老师这样好的年纪,怎么就......可惜啊可惜......”

“您可得振作起来啊,两个孩子也是可怜......”

“......”

“......”

宛秋站在台阶下静静地听着,看了眼手里的号码,暗自叹气。

要说三毛此人,运气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你说他没当过官儿吧,他临到头还真混了个年部主任;你说他没享福吧,他大限将至之时还真就狠狠地涝了几个月。

说他运气差,差就差在他有命赚钱却没命花钱。家里的日子刚红火几个月,他就飘飘欲仙,成天到晚胡吃海喝,赶上他心情好,一顿炫三个肘子都不在话下。

月考之后,学校评比优秀教师,也不知他是怎么打点的,年级领导十之**都把票投给他。三毛坐在台上,听校长公布评选结果,脸上都快绽出花儿。

当天晚上就大摆酒席给领导溜须,答谢领导提点。酒席是在四班的一个学生家里办的,毕竟要顾及领导脸面,太过张扬反倒不好。

根据那位同学的说法,三毛老师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儿,那几桌酒席办得比婚宴还热闹。煎炒烹炸焖煮熬炖自不必说,更绝的是肯在食材上下功夫。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样样俱全。鲍鱼海参龙虾螃蟹,各种新鲜玩意儿轮番上,还专程从外省拉来厨师,做的都是没见过的菜色。

传话的同学回忆起席面上的菜肴时双眼放光,边咽口水边晃头,他说:“哎呀呀,那么多好东西我都是头一回见,人这一辈子要是能吃上这么一回,就是当场死了也甘心呐......”

一语成谶。

当天晚上三毛刚一到家,就觉得腹痛难忍。他老婆以为他是犯了胃病,着急忙慌出门去买奥美拉唑。刚进家门就看见三毛抱着肚子直挺挺躺倒在地,嘴唇发紫,面色铁青。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在两头儿,吓得连哭都不会了。

三毛老婆吓得“哎呀”一声跌坐在地,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三毛那张铁青色的大脸,一口气没喘匀好悬没升了天。

“看、看、看看看什么啊......”她哆哆嗦嗦指着两个被吓傻了的孩子,呵斥道,“快、快快给给你爸背起来,送、送卫生所啊!”

“......”

“......”

趴地上的时候三毛还没死透,这会儿被他两个儿子一背一抱,还没到医院就断了气儿。

大儿子拖着三毛的两个膀子走在前头,小儿子拽着三毛的两条腿跟在后头,三毛的老婆吩咐完两个儿子就“吭”的一声重新倒回地上,人事不知。

走到半路,大儿子回过头来嘟囔一句:“哎,我咋感觉咱爸身上越来越凉呢?”

小儿子侧过身子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把他爹的两条腿折过来架在肩上。听大哥这么一问,小儿子吸着鼻涕褪下他爹的一只袜子,摸了摸温度,说:“嘿,还真是!是有那么点儿凉哈。被风吹的吧......”

“......”

兄弟俩平日里肩不能扛担手不能提篮,大半夜的可给他们折腾够呛。这俩倒霉催的还没带手电筒,中途把三毛摔到井里好几回。三毛被他俩背着,掉井里,捞上来,再掉井里,再捞上来......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天光放亮,三毛的尸体颠簸一夜后终于被抬上担架。医生只看了一眼,连口罩都没戴,就对两个孩子一摆手,说:“回去吧回去吧,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

三毛不亏是无私奉献的人民教师,生前勤勤恳恳,死后本本分分,能安静去死就绝对不给人添麻烦,到了医院就直送太平间。

他那两个孩子年龄尚小,还没听懂医生的意思。

小儿子问他哥:“大哥,啥叫‘没有抢救的必要’啊?”

大儿子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儿,认真地答道:“谁知道呢,问那么多干嘛,医生不说让我们回去了嘛,听这意思就是说咱爸没事儿,回家歇着就行啦。”

“......”

于是两个孩子追到太平间,看着满屋子白床单,大眼儿瞪小眼儿。

太平间阴森森冷清清,没有一点人气儿。两个孩子这时候觉出害怕了。最先哭起来的小儿子,他抓着他哥哥的衣角,抽噎着说:“哥......咱不是来接我爸的嘛?我爸上哪儿去啦?我爸上哪儿去啦......”

哭声在太平间里回荡,化成一阵风,吹起了床单的一角。床单下露出一截儿青灰色的脚趾,劈裂的指甲上挂着泥垢。两个孩子站在门边,隐约还能闻到趾缝间渗出的丝丝恶臭。

他们彻彻底底被吓傻了,忘了他们的父亲不久之前才被他们从水井里捞起,忘了是他们亲手褪下了父亲的鞋袜。

哭喊还在持续,惊动了病患。几个穿蓝白条病号服的病人或拄拐或扶墙,探着脑袋出现在走廊尽头。其中有几个性情中人被孩子的哭声感染,竟也啜泣起来。

病人和孩子组成一支队伍,用此起彼落的哭声为太平间的死者们举行一场盛大的殡葬。

“......”

“请3113、3114、3115号,马上到门前集合!请3113、3114、3115号马上到门前集合!”

“到咱们啦。”宛秋看了眼手里的号码,推了推赵晓霞的胳膊肘,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门厅里早已聚了十几个学生和家长,将三毛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劝解安慰的话。宛秋和赵晓晓仗着身量小,贴着门缝儿溜进去,也不往前凑合,只作出一副悲切模样,垂手站在圈儿外。

平心而论,宛秋对于三毛骤然去世还是有些惋惜的。毕竟这人正值壮年,在事业上本该有所作为的年纪英年早逝,未免可惜。

但同情惋惜是一回事,悲伤难过就又是另一回事。三毛当班的这半年里,做下的好事可没几样。

宛秋偶尔会觉得他顶多就算是领导眼巴前儿的一条哈巴狗,摇尾乞怜指望着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儿骨头渣子,回过头来见着同伴儿了还止不住炫耀,两边儿都不是人。

这种人活着的时候遭人恨,死了以后也不得人可怜。

宛秋猫在墙角,垂眼盯着地面。门厅里三三两两,进来的都是三毛的学生。每个都象征性地来到师母身边,干巴巴挤出两滴眼泪,说一句“节哀顺变”,然后像宛秋赵晓霞一样,双手交握耷拉着脑袋,退回门边。

芝麻大小也是个官儿,三毛生前毕竟也当过几天职,加上他没少跟老婆孩子鼓吹自己是如何如何的风光,怎么怎么的发迹,家里人难免要把他往好了想。

因此在遗体告别这一项就弄得无比盛大,无比壮观,恨不得办得比慈禧老佛爷好风光。

只见三毛老师静卧于棺木之中,周身摆着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鲜花,黄的白的都有,打眼儿一瞧娇艳欲滴,跟真的一样儿。

告别厅里挂着张一人来高的相框,里面是三毛的黑白遗像,相框四角也都别着黄白鲜花。

棺木两侧画着若干白点儿,参加遗体告别的亲友各自寻个点位站好,双手垂于身体两侧,目光寂然肃穆,盯着地板。

主持人拉来音响,播放丧乐。宛秋皱着眉站在最远处,听主持人以一种极其哀伤的口吻念道:“今日,我们汇聚于此,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向尊敬的刘兴华、刘主任告别。刘兴华先生,他是一位好老师,用高尚的师德培育一代代学子;他是一位好丈夫,十几年来与妻子相濡以沫;他是一位好父亲,威严而不失慈爱......”

词儿整德挺好,宛秋想,就是不那么押韵。

“刘兴华,刘主任,他......”

主持人手拿话筒,整酝酿情绪准备念出下一个小节——

一直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砸开。宛秋循声看去,瞧见从门外闯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上攥着个一尺长的斧头,叫嚷着奔进灵堂。

“兴华!兴华啊!你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死了啊!你让我孤儿寡母怎么活?你让我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说着就扑到棺材上,扒住三毛的遗体狠劲摇晃。

“兴华......兴华啊......你可害苦了我......害苦了我啊!!!”

“什么情况?这女的是谁?”赵晓霞侧身对宛秋耳语,“该不会是三毛惹的烂桃花,找上门了吧?”

宛秋:“......”

三毛的两个儿子本来正守在棺木两边,被这女人吓了一跳,哭喊着去找亲娘。三毛的老婆从看见那女人起就面色煞白,比棺材里躺着的三毛脸色好不了多少。她直愣愣地瞅着那女人趴在她丈夫身上,把三毛身上的寿衣扯了个稀烂,不停叫着“你让我孤儿寡母怎么活,你让我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妈,妈,她是谁啊......”两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袖,一叠声儿地问道,“她干嘛扯我爸衣裳啊,我爸咋就让她扯,也不动弹一下啊?妈,妈,我爸他这是咋啦?他为啥不动弹呐?”

“......”

时间静止了,空气凝滞了,灵堂里的一切都死了。

许久许久之后,两个孩子跟在他们母亲的身后来到棺木前。

孩子的母亲发了话,她指着不住哭嚎的女人,对大儿子说:“去,拿开她的斧头。”

大儿子抢走了斧头。

孩子的母亲又指着那女人,对小儿子说:“去,把她拉到边儿上。”

小儿子把那女人拖到了边儿上。

两个孩子手挽手肩并肩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母亲神色平静地脱下外衣,遮在他们父亲身上。

然后她回过头来,对一众宾客深深鞠了一躬,说:“对不起,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今天又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维持弯腰的姿势停了会儿,又抬手指了指木门,说:“各位都回去吧,到咱家去吃碗豆腐饭。家里边有人接应的。”

直起身后,她又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也先出去,但不要回家。就站在厅里等,待会儿会有人喊你们回来。”

宛秋跟着人群,走在队伍最后。来到门边儿时,他不知为何回头往棺材边上看了一眼,正对上三毛妻子的目光。

也许是错觉使然,宛秋觉得她在向自己微笑,又或者说是透过自己看向别的什么东西。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她面向门板挥了挥手,不知在和谁告别。

步下台阶时,宛秋听见身后响起“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女人的惊叫声和男人的疾呼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两个孩子被叫回去了。

哭声就又响起来了。

宛秋在广场上蹲下来,脸埋进臂弯。他在哭声响起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而自己正被这种力量裹挟着,迈向未知的深渊。

他蹲在地上,等待意识回笼,等待命运的大手松开他的咽喉。

站起来后,宛秋跑上街道。寒风刀子一般割在脸上,他迎风前行。街边挺立的松木接连成片,融成光影,向他身后奔去。

他仰头望着天空,一路撞上了许多人。停下来时他仔细回忆,想起在这些人之中好像有个十多岁的男孩站在街角,腮边有两团浮红。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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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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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