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松老师在讲台上哇啦哇啦两个钟头,从校风建设到课程安排,不说是面面俱到,但也是细致入微。开学前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指望在新学期伊始,在庄严的红旗下将改革春风吹遍整个校园。
“新学期,我们要听从领导的指示,主抓学习,狠抓学习。下面就由我来传递一下校长的会议精神,”土松上身前倾望着台下站着的学生,眼睛瞪得跟灯泡一样大,隔着口罩都能瞧出他面目狰狞,“校长的意思是,虽说咱们是县重点,但要拿出肯于拼搏、敢于拼搏的劲头儿,不能安于现状,要向市重点、省重点看齐。你们肯定要问了,什么是向市重点、省重点看齐......”
讲到这里,土松突然把脖儿一仰,像是在等什么人接他的话茬儿。
底下又几个人精,很能揣度土松老师的心思。不大一会儿就有人咋呼着问道:“那老师,什么是向市重点、省重点看齐呀?”
土松老师脸上立马堆满了赞许。他用近乎慈爱的眼神朝台下扫视一番,气定神闲解释道:“所谓向市重点、省重点看齐嘛......就是要在我们县十中施行省里市里的教育教学方法,贯彻省、市重点中学的教育教学理念,培养县中学生的思辨能力......”
他说这段话时就像词儿没背熟的演员,每说几个字儿就停那么几秒钟。一只手还时不时地往衣兜里探,大概兜里藏着他的底稿,但又不想在学生面前出丑,碍着面子不肯拿出来。
学校开会嘛,两个小时的大会,一百一十分钟都是铺垫。几位领导打扮得光鲜亮丽,上台来先清两分钟的嗓子,再摆出一张忧国忧民的哭脸儿,准备停当才开始讲话。
讲的内容也都是车轱辘话,要么就说“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抓住关键问题的关键”,再不就说“大家都知道,关键的问题就是每个关键问题都很关键”。最后十分钟,领导良心发现,才终于讲到什么才是问题的关键。
“那么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呢......”三毛老师看了看手表,觉得是到收尾的时候了,“咱们学校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成绩。成绩,是学校的安身立命之本,是衡量一个学校教育教学水平的基本标准。咱们县十中面临的问题,就在于学生惰性太强,缺乏思辨能力。这种现象,明显就是阻挡十中进步的绊脚石!咱们必须想办法,不稀一切手段,也要把学生的惰性,剔除!”
“......”
“......”
底下的学生在阳光下干站了一个多点儿,听三毛叽里呱啦讲关键问题的关键,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关键。一个个儿被晒得蔫头耷脑,支棱不起来。
讲到“剔除惰性”,三毛又看了眼手表,拍着胸脯义愤填膺道:“说到剔除惰性,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校长的意思是,勤能补拙是良训,咱们日常的课程安排里应当注重实践,要学以致用,不能纸上谈兵......”
刚挨了批斗的赵晓霞靠着旗杆,扭过脸儿对宛秋说:“重点来了。”
宛秋:“嗯,这才是关键问题的关键。”
三毛:“学以致用啊同学们。那么如何学以致用呢?经校领导磋商后,大家一致同意,要加强学生的应试能力,规避掉一些考场上的不利因素,最后面对中考卷纸时能发挥出最好水平......”
赵晓霞撇撇嘴,咕哝一句:“说人话。”
宛秋:“要加考试。”
台下的学生本来以为苦日子快熬到头了,才刚把头抬起来,准备在土松宣布“会议到此结束”的同时一个箭步蹿进教室,没成想土松老师这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儿,在这儿等着呢。
原本半死不活的学生们一听要考试,就开始议论纷纷。
甲说:“啊......这才消停几天儿,又要考试......考考考,考他娘!”
乙道:“哎!早知道今天不来好了。真他妈晦气!”
丙讲:“谁知道那几个坐办公里成天胡吃海喝屁事儿不管的哪根筋又搭错了,正经事儿不干,天天想办法作践咱们......”
“......”
“......”
三毛固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将土松的话奉为圣旨,开完大会开小会,中午饭都没吃就把全年组的备课组长拢到一块儿,添油加醋地强调会议精神。
他指出,学校的意思非常明确,年部要增加考试次数,争取天天考,月月考,周周考,不断强化学生的学习能力。
但俗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领导的精神”这种假大空的玩意,没谁真正往心里去。管它考试不考试的,多数老师还是维持自己的一贯风格,该咋讲还咋睡讲。左右考试也不给他们涨工资,学生风光了他们还是拿自己那份一脚踢不倒的钱,学生倒霉了他们也不用跟着吃挂落儿。
平常的小考卷虽说也印了,但发到学生手里就统统当了作业,还是自愿完成的那种。用老师的话讲就是“有能力的同学可以做一下”,传进学生耳朵里就成了“都是废纸,写不写都没啥用”。
尤其是四班的那位地理老师,这学期更是变本加厉,以“女儿生病无人照料”为借口,压根儿就不进四班的门。最终四班的地理课只能是一班老师来代两天,二班老师再代两天,总之得把四个班的地理老师都轮个遍。好好的一节课硬是弄得乌烟瘴气,不如不上。
神奇的地方就在于这学校的学生老师出奇的团结,在对待领导指令上更是团结一心。期初考试成绩也可想而知,四班五班依旧霸占着倒数那两把金交椅,其它几个班级也都是战况胶着,难分彼此,差得不分伯仲,差得平分秋色。
于是这场由校长牵头,三毛土松主导的校园改革,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扼杀咋摇篮里,死了个彻底。
不过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多数同学都对着自己的成绩单答题卡长吁短叹痛断肝肠的时候,宛秋和郑晓霞这对难兄难弟彻底咸鱼翻身,在新学期伊始之际迎来了一场开门红。
这俩人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排得上号儿。这就好比是从臭水沟里长出两朵娇滴滴红艳艳的芍药花,漂亮,但奇葩。
学霸对于自己的成绩都是有预判能力的。一套试卷错了哪些题,出了考场就能估摸个**不离十。因此在成绩出来之前,宛秋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在心里推了无数遍沙盘。想到了冯建国来了该怎么说,土松问起来又该怎么答。他明白这班里坏人多,搞不好谁就是三毛土狗的眼线。自己太过得以只会引火烧身,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平。
看了成绩单后,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可也不在面儿上显现。他混迹在一帮看了榜后准备回教室的同学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地回到座位,随手拿来本教材摊开来挡在脸上,一个人偷摸地笑。
赵晓霞可就不一样了。她捧着自己漂漂亮亮的试卷,恨不得把脸粘在上面。倘若来人问她考得咋样,赵晓霞就把成绩单一扬,在对方震惊的注视下扯起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不咸不淡地说:“哎呀,也不怎么样。年级前五而已嘛,又不是前三。”
甚至还颇为惋惜地补一句:“啧,这回失手改错一道选择题,要不就赶上我老弟了......我老弟你知道吧?你得知道啊,他年级第一啊......”
“......”
郑旺事件后,跟赵晓霞同寝的女同学可能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见了她就像是耗子见猫,唯恐避而不及。
开学半个月以来,赵晓霞也是憋着一肚子的气而没处发泄。她虽说没有父母教养,但从小到大也很少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在她心里,敢教她做事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投胎呢。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郑旺,那死变态仗着自己老子出息有点儿家底儿就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了。偏偏这种人和三毛土狗挂了钩,这伙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可把她折腾够呛。
先是千方百计逼她道歉,然后又把她赶出班级在外游荡半个学期。好不容易松了口,让她回了班级,又要面对三十八张冤种似的脸。她知道这些人都等她出丑,逮着机会就要对她羞辱一番。毕竟女孩子的名声还是要紧的,要毁灭一个女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败她名声,让她这辈子都不能抬头做人。
想到这里,赵晓霞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嘿,做啥丢人事儿啦,这么见不得人?”赵晓霞回身抽掉宛秋捂在脸上的书,低声说,“考好了还把你整得不好意思啦?”
“......”
见宛秋不答话,赵晓霞又说:“之前忙着考试,咱俩也没说上话。你那封信我年前给你送到啦,你朋友是叫什么......浩来着?我把信交给他啦。”
听到有崔浩的消息,宛秋才大梦初醒一般从桌上爬起,往赵晓霞身边凑了凑。手指在桌下搅成一团,宛秋顿了半晌,才紧张兮兮地问道:“你见着崔浩了?他......他提起我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有没有要给我的信?”
他每问一句,赵晓霞就摇一下头。
“没有没有,啥都没有,”赵晓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记着你说,要是在饭点儿去,他妈妈肯定要留我吃饭。我就特意挑了个不当不正的时候,打算把信送到转身就走。谁知道他妈妈是个热情好客的,见了我活像是见了什么贵客,十点来钟就张罗起午饭,拉着我不让走......”
“那你是怎么说的?”宛秋俯身直盯着她的眼睛,“你在那吃饭没有?”
赵晓霞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一拍桌子:“废话,我脑子又没被门夹,记着你说的话。她一拉我,我壳儿都没卡就答应了,跟你那朋友老老实实在屋里一待,静坐半个钟头。”
“......那就好,那就好,”宛秋垂下眼帘,呢喃道,“崔阿姨她......怎么说呢,就是、就是比较......要强吧。我是怕她遭人拒绝,又钻牛角尖儿,觉着是自己招待得不好。”
“......”
宛秋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半天才出声:“崔浩看了我的信是什么反映?他真的没给写信?连句要说的话都没有?”
赵晓霞用笔杆搔搔头皮,摸不着头脑:“没啊,真就啥也没有。他看完了信,就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帮我送信’,然后就没了啊?之后他妈妈叫我去吃饭,我吃完了还特意等了一会儿,看他是真没有给你回信的意思......”
“哦,”宛秋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没有么......没有的话就算了。”
赵晓霞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这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就开始没话找话。她扯了扯宛秋的袖管,跟他说自己在高家埔的见闻:“哎呀你想开点儿,没准儿他当时是心情不好,不想动笔写字儿呢?咱说点儿别的,说点儿别的......”
“我去高家埔这一趟啊,见着不少奇人怪事。街上叫卖叫卖好不热闹,甚至还有个杂耍班儿,演钻火圈儿呐!”
“我去的那会儿将近年关,满大都是卖年货的,春联皮糖瓜子花生,什么都有......”
“但热闹归热闹,那边的败类也不老少。我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男的,追着他老婆打了好几条街。还说什么‘年后要是再生个丫头就把你腿打折’......啧啧啧,大清都亡国了,咋还有这种损人,说那混账话也不怕遭报应......”
“嘿你别老往外面瞅啊,听没听见我说话呀。”
“......”
“......”
感谢观阅[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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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