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学期,县十中也多了些新气象。
返校的学生一进门就感受到了种种不同——
首先,他们发现迎接学生入校的教师阵容有了变化。土松老师仍然引领群雄站在队伍中央,可紧挨在他身后的竟然不是德育处教务处的那几位干事,而是换成了四班五班的两位班主任老师。
然后,他们发现跟在土松老师身后的三毛同志一改往日萎靡不振的颓废模样,这还不到两个月,他是小皮鞋也穿上了,红领带也打上了,脑袋顶上那三撮长毛儿也被细细地打理过了,这会儿正服服帖帖地贴着脑皮儿,教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颗行走的剥了壳的卤蛋,红里透黑黑里透红,甚至还有那么点儿水灵,滑稽里掺着可笑,可笑里又带着滑稽。
最让学生们惊奇的还属土松老师身上的变化。孩子们发现,一向以笑脸示人的土松老师,在欢迎学生返校的时候始终把两片嘴唇抿得死紧。有时候三毛凑上来跟他谈话,他也是一手掩面,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几个富于想象力的学生都在背后议论他是不是身上少了二两肉。
学生甲说:“啧啧啧......真是可怜呐,我看土狗也才四十岁拐弯儿吧?这可是正好的年纪啊......”
学生乙道:“哎呀呀,谁知道呢?我看他过年的时候啊,八成是有人到他家里寻仇,误打误撞就把他给......”
“咿......可怜啊......”
“......”
但除了举止扭捏之外,土松老师在行事风格上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那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对待学生也表面关心得紧,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到了办实事儿的时候他就改成两腿儿一盘,万事儿不烦。
也不知道郑旺和他那在教育局任职的老爹是给三毛土松灌了什么**汤,开学的第一次升旗仪式,土松就把宛秋和郑晓霞叫到红旗底下,面向全体同学展开批斗。而作为受害者的郑旺,则被请到讲台,气定神闲地接受老师和主任的夸奖。
土松不愧是搞德育的,懂得什么叫循序渐进,知道什么是顺势而为。他讲话时带着口罩,脸都快贴话筒上,对全校同学朗声说道:“可能大家也知道,上学期,咱们学校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霸凌事件。四班的两个同学,一男一女啊,注意是一男一女,对同班品学兼优的英语课代表郑旺同学,欺侮、打骂,语言攻击,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他讲到这里时往郑旺那边瞄了眼,清清嗓子,继续道:“但好在啊,咱们郑旺同学品德高尚,毫不计较个人得失,主动向老师提出要原谅那两个施暴的同学。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最高尚、最值得大家称赞的高尚精神!反观那两个对郑旺大肆打骂又不知悔改的学生,真是叫人气愤!气愤!咱们同学要多跟郑旺学习,遇事宽容大度,而不要像某些人,犯了错儿还不知悔改,脖子一梗,一万个‘我没错’......”
宛秋站在旗杆儿边上,双手交叉握于身前,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讲台上夸夸其谈的土松老师,还有架着二郎腿坐在后方,冲土松的背影洗牙咧嘴做鬼脸儿的好学生郑旺,深感自己能遇上这帮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宿舍不再闹鬼以后,宛秋也很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逐渐就忘了还有土松三毛这么一茬儿。打人的事本来就与他没什么相干,他这属于是遭了连坐,实在算不得主谋。
他还是低估了郑旺的气性,觉得十来岁的孩子哪有记仇的,放个长假,再过个年,上学期的事情也就掀过去了。辽滨塔的孩子相互掐架把膀子都撅折了,过后该咋玩儿还咋玩儿,哪还有记一辈子的。
宛秋把这件事想得简单,肯能他本来就没把郑旺当回事儿,还想着开学跟郑旺赔礼道歉,自己就能回到班级,一切都回归正轨。老陈头儿纵有千好万好,可学生哪有在收发室自学三年的道理,能回教室还是要回教室,当不当正不正的像什么话。
要么咋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呢。偏生郑旺和他老子都是记仇的,偏生三毛土松跟他们沆瀣一气,要坏就坏一窝儿。宛秋扬起脸来看着头顶上迎风招展的校旗国旗,心里拔凉拔凉。
他趁土松讲得满脸涨红之际,悄悄扯了下赵晓霞的袖管,说:“我怎么觉着......这学期咱俩还得在收发室安身了呢......”
“啊!同学们!在这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我们——”土松讲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台下掌声雷动,“我们要以蓬勃的朝气,迎接新的学期;以崭新的面貌,面对生活——同学们!一定要记得......”
赵晓霞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老弟,要不咋说咱们是难兄难弟呢。我现在检举一下自己罪行,可能最大的错处就是流落到这瘪地方,碰上三毛土松了吧.......”
“......”
然而在他们领完新书,把家伙事儿都搬到收发室的时候,却接到了赦令——经校领导商议,同意宛秋郑晓霞二人回归班级,接受教育。前提是他们得态度良好承认错误,用正楷完成三千字检讨书,交与德育处。
赵晓霞听着通知,脑海里构思如何书写检讨书,除了能想到“对不起,我错了”这六个大字意外,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老陈头儿端着搪瓷缸踱过来,见她对着眼前的两摞稿纸一筹莫展,就指点道:“检讨检讨,就是检查自己的错处,形成文字写在纸上。你就写,自己犯了什么错儿,为什么犯错儿,该怎么改。最后几百字就写自己是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久完活儿了嘛。三千字儿还不好编?把你平常写作文那厉害劲儿拿出来,不出半天儿就能搞定。”
他又凑到宛秋身边,拿起一沓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说:“‘对于上学期发生的恶劣事件,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在此申明加以改正......’看看,看看!这么写不就行了嘛。你不用学他,拽那些文词儿,就真诚的大白话,打动领导就算完活儿。”
赵晓霞:“......好,我试试。”
她把宛秋写完的几张稿纸夺过来,开始参谋。
五分钟后,她提起笔,在纸面划拉半天,一板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托着腮帮沉思。
十分钟后,她把笔撂下,含恨将面前的稿纸撕个粉碎。
三十分钟后,赵晓霞一拍桌案豁然站起,手里攥着宛秋的检讨书,对着教学楼的方向跳脚喊道:“检讨检讨,我检你奶奶个肺!老娘就是拳打流氓变态,还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女犯人啦?!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后该蹲女厕所还蹲女厕所,想去女寝室就去女寝室,你们都当我姓赵的好欺负是吧?!告诉你,老娘没错!我老弟更没错!这检讨我还真就不写啦!还三千字......你怎么不让我把四书五经全抄一遍贡献给你们学藏书啊?!”
“......”宛秋在她的叫喊声中写完了最后一句“我已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希望学校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而后双目紧闭宛如老僧入定,等赵晓霞消气。
最后在宛秋的漠然和老陈头儿的鼓励中,赵晓霞含恨回到桌前,照着宛秋给出的式样,用狗爬字儿写下了三千字的检讨书。
来到德育处时,三毛恰巧也在。二人正推杯换盏,各拿一瓶红星二锅头,大谈教育之道。赵晓霞正憋着一肚子的气,不爱往跟前凑合,于是就由宛秋碰着两份检讨,挑着土松喝得醉生梦死、飘飘欲仙的工夫,恭恭敬敬呈到他眼前。也不管土松有没有反应过来,转身就往走廊跑。
宛秋开门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土松的嘴脸,误打误撞弄明白了他这些天遮遮掩掩的原因——不知是哪位好汉行侠仗义,见土松此人作恶多端,趁着年关前后,卸了他两颗门牙。
现在的土松说话漏风,走路打晃儿。宛秋看在眼里,心里却是莫名的解恨,恨不得把那二锅头抢到自己手里,仰脖儿喝个痛快。
就这样,宛秋和郑晓霞这对难兄难弟在经历了半学期的羁旅漂泊之后,终于回归了“温暖”的班集体、大家庭。
在三毛土松的撺掇之下,全班同学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可想而知。不说是冷淡疏离吧,至少也是爱答不理。
唯一能来表示点儿祝福的还是五班的冯建国,但他毕竟是个外班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宛秋和赵晓霞纵然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三十多张冷脸时,还是会觉得不舒服。好在三毛没有下令改换座位。他俩还坐靠墙那排,还是前后座,这也算是魔幻生活中莫大的慰藉。
回班第一天,三毛老师春风得意,摆出一副“我升官儿发财了”的嘴脸,专门占了一节体育课,对全班同学发表讲话。
他扒拉两下油光锃亮的脑壳儿,咧嘴大笑,上来就说:“同学们也知道,上学期呢,咱们班代数课的质量还是不错的。县领导来听的那几节公开课,也都评上了奖项。那么作为咱们班的代数老师,校方对于我个人呢,也是高度认可。也多亏咱们金主任举荐,老师我呢,这学期就担任初一年租的年部主任,负责年部的课程安排和各项事务......”
土松的门牙是被谁卸掉的,大家不得而知。但三毛门牙缺失是由程远山一手促成,这个大家都是亲眼见证,板上钉钉。
宛秋靠着墙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三毛的话刚从他左耳进,不等大脑处理,就从他右耳冒出去。他自顾自盯着三毛红鲜鲜的牙床,透过门牙缺失后形成的洞口,窥见了一条黏糊糊的舌头。
恶心他妈给恶心上坟,恶心死了。
窗外阳光明媚,正是上体育课的好时候。班里凡是正经喘气儿的学生,都对三毛老师怀有深深的怨念。
赵晓晓单手支着下巴,身体后仰,跟宛秋交换了个眼神。
她想说:“早知如此咱俩不回来好了。这下小人得志众叛亲离,更没活路了。”
宛秋万般无奈,冲她连摇头带摆手。他想说:“算了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老实儿在这待着,默默无闻熬它三年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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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刀俎